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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倒计时归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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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宪法公布后第三小时四十五分
地点:卡尔文星系第四行星,地下设施深层通道
黑暗。不是缺乏光线的黑暗,是那种连声音都被吞噬的、绝对的黑暗。
亚瑟跟在奥古斯都公爵身后,在仅能容一人通过的维修通道中爬行。脊柱支架在狭窄空间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每一次弯曲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药物正在迅速失效,身体的真实状况如退潮后的礁石般暴露出来。左臂已经几乎失去知觉,像不属于自己的沉重累赘拖在身侧。
完全标记的连接像一根被拉紧到极限的弦,从地表的莱纳斯那里传来汹涌的焦虑和定位信号。莱纳斯在靠近,很近,但这段距离在当下的处境中如同天堑。
“还有多远?”亚瑟的声音在通道里显得异常沙哑。
“前面就是出口。”公爵在前方回答,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但动作依然敏捷得不似老人,“通往一个旧矿脉勘探竖井,那里有我预留的逃生艇。”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在旧帝国宫廷生存六十年的人,都知道要为自己留退路。”公爵的声音里有一丝自嘲,“只是我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和这样的人一起逃生。”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亚瑟用还能活动的右臂支撑着身体,一寸寸挪动。汗水浸透了制服,在低温下迅速变冷,贴在皮肤上如一层冰壳。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闪烁的光斑,耳鸣如潮水般涌起——这是神经增强剂反噬的早期症状,雷诺警告过:先是感官异常,然后是意识模糊,最后是神经性休克。
他不能在这里倒下。
“影子政府的‘最终净化’……”亚瑟强迫自己说话,用语言保持清醒,“具体内容是什么?”
公爵沉默了几秒,只有爬行的摩擦声。然后他说:“你知道‘天使之声’阵列除了基因共振武器外,还有什么功能吗?”
“监控。精神影响。还有……你说过的选择性基因清洗。”
“不仅仅是清洗。”公爵的声音低沉下来,“是‘重塑’。阵列残存的地面控制系统连接着一个秘密设施,那里保存着旧帝国最核心的基因数据库——包括皇室血脉的纯净样本,以及……艾伦·凯尔索的完整基因序列。”
亚瑟的呼吸一滞。
“影子政府的计划是,用阵列向全帝国发射定向基因信号,结合他们秘密部署在供水系统中的纳米机器人,进行大规模的基因‘调整’。”公爵继续道,“调整方向有两个:第一,强化服从性基因表达,让民众更容易接受统治;第二,植入隐性控制序列,在需要时可以通过特定频率的信息素激活,让目标进入绝对服从状态。”
“……像对军雌的基因锁,但扩展到所有人。”
“更精确,更隐蔽,更不可逆。”公爵确认,“而且,他们找到了绕过皇室血脉限制的方法——用艾伦·凯尔索的基因作为‘钥匙’。元帅的基因权限在旧帝国系统中仅次于皇帝,而且……经过二十年的囚禁和实验,他的基因已经被彻底‘破解’和‘优化’了。”
愤怒如岩浆般在亚瑟胸腔涌动。父亲被囚禁二十年,被当作实验体,死后连基因遗产都要被亵渎利用。
“但他们需要启动时间。”公爵说,“阵列的残存能量只够进行一次全范围发射,而且发射后系统就会永久过载报废。所以他们在等待一个时机——共和国最脆弱、注意力最分散的时刻。”
“比如今天。”亚瑟明白了,“宪法公投,新旧权力交接,社会注意力集中在法律仪式上……”
“而总统和最高军事指挥官都不在中央指挥岗位。”公爵补充道,“莱纳斯在签署宪法,雷欧在指挥秘密行动,你在这里……完美的时机。”
通道尽头出现了微弱的光。不是人工光源,是某种生物发光苔藓的淡绿色荧光,在岩壁上如血管般蔓延。
公爵推开一扇伪装成岩壁的金属门,外面是一个较大的洞穴。洞穴中央停着一艘小型穿梭机——不是军用品,是民用勘探型号,但经过明显改装,引擎部分有加固痕迹。
“上去。”公爵说,自己先爬进驾驶舱。
亚瑟跟在后面,动作笨拙。左臂完全无法用力,他几乎是用身体滚进副驾驶座的。脊柱撞在座椅边缘时,他闷哼一声,眼前黑了几秒。
完全标记的连接传来莱纳斯剧烈的情绪波动——那是定位成功的信号,莱纳斯已经抵达前哨站地表,正在寻找入口。
“莱纳斯来了。”亚瑟喘着气说,“我们不能就这样走。”
“如果我们不走,你会在十分钟内死于神经性休克,而我会被影子特工灭口。”公爵启动引擎,穿梭机发出低沉的嗡鸣,“然后,‘最终净化’会在无人阻止的情况下启动。你想让哪种情况发生?”
亚瑟看着洞穴顶部垂下的钟乳石。药物的最后效果正在消退,世界开始摇晃、旋转、分裂成多个重叠的影像。他知道公爵是对的——以他现在的状态,留下来只会成为莱纳斯的负担,甚至人质。
但他也不能就这样离开,把莱纳斯留在陷阱里。
“给我通讯器。”亚瑟说,“加密频道,最高权限。”
公爵犹豫了一下,还是递过来一个手持通讯器。亚瑟用颤抖的手指输入雷欧的紧急呼号。
短暂的等待后,通讯接通了。但不是雷欧的声音。
“将军?”是艾琳,声音里满是担忧和紧张,“雷欧上将正在指挥突袭行动,我是临时通讯官。您在哪里?总统已经抵达您最后报告的位置——”
“听我说,艾琳。”亚瑟打断她,每个字都说得艰难但清晰,“影子政府的目标不是政变,是‘最终净化’。他们要用‘天使之声’残存系统进行全帝国范围的基因改造。启动密钥是艾伦·凯尔索的基因数据,地点在……地点在……”
记忆突然断裂。药物的反噬击中了他,大脑像被重锤敲击,意识如摔碎的镜子般四散。他努力集中精神,但只抓到一些碎片:地下……深处……水声……冷……
“将军?将军!”
“告诉莱纳斯……”亚瑟用最后的力气说,“阻止他们……在孩子长大前……创造一个……不需要英雄的世界……”
通讯器从手中滑落。世界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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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自由港,总统府家庭区
凯兰的哭声先响起,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
塞西莉亚在哥哥开始哭的三秒后加入,但她的哭声不同——不是惊恐,不是疼痛,是一种……共鸣。两个三个月大的虫崽,在婴儿床里哭得全身发红,小手在空中乱抓,仿佛想抓住什么看不见的威胁。
护理员试图安抚,但毫无效果。监测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心率超过安全阈值,信息素浓度指数级上升,精神力读数突破仪器上限。
更异常的是环境变化。育婴室里的空气开始肉眼可见地波动,像热浪中的景象。桌上的水杯表面泛起涟漪,墙上的全息照片闪烁扭曲。温度在几秒内上升了五度,又骤降十度。
“通知雷诺医生!不,通知艾琳长官!快!”护理长嘶声喊道。
一名护理员冲出房间,但刚到门口就僵住了。走廊里,所有的灯光都在疯狂闪烁,警报声响彻整个总统府。安保人员从各个方向跑来,但他们的表情同样困惑——这不是外部攻击,这是……内部的某种爆发。
育婴室内,凯兰和塞西莉亚的哭声突然同步了。不是简单的齐声,是精确到毫秒的重合,两个声音叠加成一个更强大的频率。那频率穿透墙壁,穿透建筑,向整个自由港扩散。
城市的人工天穹突然暗了下来。不是故障,是能源被某种力量强行抽走,汇向总统府方向。街道上的悬浮车失去动力,缓缓降落;全息广告牌熄灭;连街灯都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
只有总统府家庭区,亮得刺眼。
在那光芒中央,两个虫崽被无形的力量托起,悬浮在婴儿床上方半米处。他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深处有金银双色的光芒流转。完全标记的连接——不,不止是连接,是某种更深层的纽带——从他们体内延伸出去,跨越星空,伸向卡尔文星系的方向。
他们在寻找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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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文星系第四行星,前哨站地表
莱纳斯的座舰降落在亚瑟悬浮车旁,引擎还没完全熄火他就冲了出来。地表的风裹挟着沙尘打在他脸上,但他毫不在意。完全标记的连接在这一刻清晰得可怕——他能“看到”亚瑟就在正下方,在地下深处,但状态……非常糟糕。
“生命信号微弱,但稳定。”随行的医疗官看着手持扫描仪,“深度大约一百二十米,有多个金属结构干扰,无法精确定位。”
“找到入口!”莱纳斯对赶来的陆战队下令,“所有可能的通道,通风井,维修口,全部搜索!”
士兵们迅速散开。雷欧的通讯就在这时强行切入莱纳斯的私人频道:“总统!我们突袭了七个目标点,其中五个是空的,两个有轻微抵抗但很快投降——这些都是幌子!影子政府的主力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莱纳斯几乎是在吼。
“不清楚,但……”雷欧的声音顿了顿,“我们拦截到一段定向加密通讯,是从这个星系发送出去的。内容只有两个字:‘启动’。”
启动。
莱纳斯的心脏像被冰手攥紧。他想起奥古斯都公爵情报里提到的“最终净化”,想起亚瑟失联前模糊的警告。
“雷欧,我要你立刻做三件事。”莱纳斯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如淬火的钢铁,“第一,定位‘天使之声’地面控制系统的所有可能位置;第二,联系科学院,调取艾伦·凯尔索基因数据的所有访问记录;第三,通知马库斯长老,启动共和国一级警戒,所有军队进入战备状态。”
“明白。但总统,您那里——”
“我会找到亚瑟。”莱纳斯切断了通讯。
完全标记的连接突然传来剧烈的波动——不是亚瑟,是来自遥远自由港的方向。那是……虫崽们?信息素如此强烈,如此混乱,如此……强大。莱纳斯能感觉到那力量在星空间奔涌,像灯塔的光束,试图照亮什么,指引什么。
“总统!”一名士兵喊道,“这里!地面伪装层,下面是升降平台!”
莱纳斯冲过去。在倾斜的瞭望塔基座旁,一块看似普通的地面板块被撬开,露出下方的金属平台和简单的控制面板。面板上还有一个掌印——新鲜的,沾着一点深色液体。
血。
莱纳斯的手在颤抖。他按下掌印旁的启动按钮。
平台发出低沉的机械声,开始下降。莱纳斯毫不犹豫地跳了上去,两名陆战队员紧随其后。下降过程中,黑暗如潮水般涌上,只有平台边缘的安全灯提供微弱照明。
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二十米。
平台停住了。面前是一条宽阔的通道,墙壁是光滑的合金,地面有新鲜的血迹拖痕,一直延伸到通道深处的黑暗里。
莱纳斯拔出配枪,沿着血迹前进。完全标记的连接在这里无比清晰——亚瑟就在前面,很近,但生命信号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安全门,门上有一个复杂的锁具。莱纳斯试了试,打不开。
“需要密码或权限。”一名陆战队员检查后说。
莱纳斯盯着门。完全标记的连接中,他能感受到门后的气息——不止亚瑟,还有另一个人,还有……某种危险正在逼近的预感。
他抬起手,将掌心按在锁具的扫描器上。不是期待自己的总统权限有用,而是一种直觉——这扇门,这个设施,和皇室有关。
扫描器亮起蓝光。
“检测到皇室血脉……浓度5.1%……次级权限授予。警告:检测到内部生命维持系统异常,门后环境危险。”
门锁发出咔哒声,缓缓向内打开。
莱纳斯冲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圆形大厅,比他预想的更大。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培养槽,里面充满淡蓝色的营养液,浸泡着……一个身体。成年雌虫的身体,银发,面容与亚瑟有七分相似,但更沧桑,更疲惫,身上连接着数十根管线。
艾伦·凯尔索。或者说,艾伦·凯尔索的克隆体。
培养槽周围的屏幕显示着复杂的基因序列和生理数据。大部分屏幕是正常的监测读数,但其中一个屏幕在闪烁红色警告:
“基因提取完成度:98%。‘钥匙’制备中……预计完成时间:00:03:17。”
三分钟。
莱纳斯的目光从培养槽上移开,看向大厅角落。那里,亚瑟靠墙坐着,眼睛半闭,呼吸微弱。他身边站着奥古斯都公爵,老人手里拿着一把枪,但枪口没有对准亚瑟,而是对着大厅另一侧的阴影。
阴影里,走出三个人。
都穿着旧帝国情报局的黑色制服,但领章上不是帝国的鹰,也不是钥匙与剑的标志,是一个简单的数字:0。
“零号特工。”公爵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恐惧,“影子政府真正的核心,皇帝生前最信任的暗杀小队。我以为你们在皇帝死后就解散了……”
“我们效忠的不是皇帝,是帝国。”中间的特工开口,声音经过变声处理,机械而冰冷,“而帝国,即将重生。”
莱纳斯举起枪,对准零号特工:“放开他。”
“我们没碰他。”零号特工说,“是你的伴侣自己到了极限。神经增强剂的反噬,加上旧伤……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完全标记的连接证实了这一点。亚瑟的意识在表层之下漂浮,像溺水者,时隐时现。莱纳斯能感觉到他在努力保持清醒,但身体已经背叛了他。
“你们想要什么?”莱纳斯强迫自己谈判,“权力?地位?在新的共和国里,你们可以拥有——”
“我们不要施舍的权力。”零号特工打断他,“我们要重建秩序。真正的秩序,基于基因纯洁性和社会等级的秩序。‘最终净化’会洗去这些年的‘污染’,让虫族回归正轨。”
屏幕上的倒计时:00:02:45。
“艾伦的基因是钥匙,”零号特工继续说,“但启动系统还需要另一个要素:皇室血脉的活体确认。本来我们计划用奥古斯都公爵——他有稀薄的皇室血统,足够了。但现在……”
他的目光落在莱纳斯身上:“总统阁下,您送上门来了。”
两名陆战队员立刻挡在莱纳斯身前,但零号特工只是抬了抬手。大厅的通风口突然喷出无色无味的气体,两名士兵在几秒内软倒在地。
神经毒气。
莱纳斯屏住呼吸,但已经吸入了一些。眩晕感立刻袭来,视野开始模糊。他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没用的。”零号特工走近,“这是特制配方,通过皮肤也能吸收。再过三十秒,你就会失去意识。然后,我们会用你的血启动系统,用艾伦的基因重写整个种族的未来。”
倒计时:00:01:30。
莱纳斯单膝跪地,枪从手中滑落。毒气在血液中燃烧,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但他没有看零号特工,他看的是亚瑟。
亚瑟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紫罗兰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色彩,但莱纳斯知道他在看自己。完全标记的连接在毒气干扰下变得断续,但依然存在,像黑夜中最后的星光。
对不起…… 亚瑟的信息素波动微弱如叹息。
不……不要放弃……
倒计时:00:00:59。
零号特工走到莱纳斯面前,抽出匕首。刀刃反射着培养槽的蓝光,冷得像冰。
“放心,不会很痛。”他说,“只需要一点血,和你的……自愿确认。”
匕首抵在莱纳斯颈侧。冰冷的金属触感。
就在这时,整个大厅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爆炸,不是地震,是某种……共振。空气在嗡嗡作响,灯光忽明忽暗,培养槽里的营养液剧烈晃动。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开始乱跳:00:00:47…00:00:12…00:01:33…
“怎么回事?!”零号特工厉声问。
他的两名手下冲到控制台前,但所有系统都在失控。基因序列乱码,生理监测报警,连生命维持系统都开始发出过载警告。
“外部干扰……强度……无法测量!”一名手下喊道,“来源……来源是深空方向!但信号直接穿透了所有屏蔽!”
莱纳斯知道那是什么。完全标记的连接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增强,像有另一个力量注入了这个连接。他看向亚瑟,看到亚瑟也在看向虚空——不是看大厅里的任何一个人,是看向某个遥远的方向,眼睛里映出某种……光。
虫崽们。
他们在呼唤。在跨越星空连接。在用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能力,干扰这里的一切。
倒计时彻底混乱了。数字疯狂跳动,最后定格在:00:00:00。
但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基因发射,没有系统启动,只有刺耳的警报和闪烁的红色警告:
“‘钥匙’基因序列受污染……纯度不足……启动失败。”
“不可能!”零号特工冲向控制台,“艾伦的基因是完美的,我们验证了无数次——”
“不是艾伦的基因。”奥古斯都公爵突然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是我污染了它。”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人举起左手,手腕上有一个简单的金属手环。他按下手环上的隐蔽按钮,手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弹出一个微型注射器针头。
“微型基因标记注射器。”公爵说,“三个小时前,在你们提取最后一批基因样本时,我偷偷往培养槽里注射了……我自己的基因片段。很微量,但足够污染‘钥匙’的纯度。”
零号特工僵住了。然后,爆发出一声怒吼:“你背叛了我们!背叛了帝国!”
“我背叛了一个该死的幻象。”公爵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六十年宫廷生涯积累的所有疲惫和愤怒,“一个用恐惧和基因锁维持的幻象!我老了,我快死了,但我的孙女……她才八岁。她应该在一个能自由选择未来的世界里长大,而不是一个连思想都要被‘净化’的监狱!”
他转向莱纳斯,深深鞠躬:“总统阁下,我知道这不足以弥补我过去的罪行。但至少……让我用这种方式,为那个孩子争取一个未来。”
零号特工举起了枪。
枪响了。
但倒下的不是公爵。
是零号特工。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冒出的血花。然后缓缓转身,看向大厅入口。
那里站着雷欧,还有他身后二十名全副武装的特种兵。枪口还冒着烟。
“抱歉来晚了,总统。”雷欧说,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意,“我们定位了所有可能的地面控制设施,这个是第三个。前两个都是空的。”
零号特工剩下的两名手下想反抗,但在绝对的火力优势下,只坚持了十秒就被制服。
大厅里的毒气开始被通风系统清除。莱纳斯挣扎着站起,踉跄着冲向亚瑟。
“医疗队!快!”他嘶声喊道。
随队的医疗官冲过来,快速检查亚瑟的状况。脸色越来越凝重:“神经性休克,多器官衰竭征兆,必须立刻进行生命维持和器官支持……”
“那就做!”莱纳斯握住亚瑟冰冷的手,完全标记的连接此刻如风中残烛,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医疗官开始注射急救药物,连接便携生命维持仪。仪器发出的规律嘀嗒声成了大厅里唯一的声音。
倒计时归零了。但归零的不是毁灭程序,是某个旧时代的最后挣扎。
奥古斯都公爵走到培养槽前,看着里面艾伦·凯尔索的克隆体。屏幕显示,由于基因污染和系统过载,克隆体的生命维持正在失效。生理读数一条接一条地变成直线。
“对不起,老朋友。”公爵轻声说,“让你以这种方式……再次离开。”
他关闭了生命维持系统。
培养槽里的营养液开始排出,克隆体的身体缓缓下沉,最后平躺在槽底。银色的长发在液体中漂浮,像水中的海藻。
屏幕上,最后一行字闪过:
“项目:守护者。状态:终止。”
然后,所有屏幕熄灭。
大厅陷入半黑暗,只有医疗仪器的指示灯和士兵头盔上的战术灯提供照明。
雷欧走到莱纳斯身边,低声报告:“其他六个目标点已经控制,俘虏四十七人,缴获大量文件和数据。影子政府的网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涉及议会、军部、甚至科学院……”
“回去再说。”莱纳斯打断他,目光没有离开亚瑟的脸,“现在,我要带他回家。”
医疗官完成了初步稳定:“可以移动,但必须保持生命维持,而且……总统,将军的情况很危险。我们需要立刻返回自由港,那里的医疗设施才能处理这种程度的器官衰竭。”
“那就走。”
士兵们迅速准备好担架。亚瑟被小心地转移上去,连接着各种管线和仪器。莱纳斯全程握着他的手,完全标记的连接在急救药物的支持下勉强维持,但脆弱得像蛛丝。
他们离开大厅,经过走廊,回到升降平台。上升过程中,莱纳斯一直看着亚瑟苍白的脸,看着他胸口的微弱起伏。
平台上到地表时,卡尔文星系的晨光正刺破地平线。灰黄色的荒原被染上一层金红,像燃烧的余烬。
穿梭机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奥古斯都公爵那艘改装过的勘探船升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加速,冲向外太空。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就这样消失在星辰之间。
“要追击吗?”雷欧问。
莱纳斯摇摇头:“让他走吧。他用自己的方式……付出了代价。”
完全标记的连接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波动。不是亚瑟,是遥远的自由港方向。虫崽们的信息素——强烈、混乱,但正在逐渐平静下来。他们感知到了,父亲被找到了,危险过去了。
他们停止了呼唤。
莱纳斯闭上眼睛,让那波动流过全身。那是孩子们的本能,是血缘的纽带,是……希望。
担架被抬上医疗穿梭机。莱纳斯跟上去,在亚瑟身边坐下。引擎启动,穿梭机升空,向自由港的方向疾驰。
窗外,卡尔文星系第四行星在视野中缩小,变成一个灰黄色的斑点,最后消失在星海之中。
倒计时归零了。
但新的时间,刚刚开始。
穿梭机里,医疗仪器的嘀嗒声规律如心跳。
而远方,在自由港的育婴室里,凯兰和塞西莉亚终于停止了哭泣,在疲惫中沉沉睡去。他们的手在睡梦中依然紧握着彼此,信息素场平稳而温暖,像风暴过后的海面。
窗外,城市的人工天穹重新亮起,模拟出完美的黎明。
新的一天,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