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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别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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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天,房天意发现丁延出现在教室的时间长了些,偶尔还会请教他几个问题,让他惊叹此人智商之忽高忽低。
房天意又一次扶额:“过去进行时你不懂,高中怎么考的啊?”
“讲一下我就懂了,你不是还没讲嘛。”丁延面不改色地催他,“快点,讲完吃饭去。”
房天意之前见过丁延看汽修类的英文书籍,以为他英文能不错呢。这会儿听他狡辩,气急反笑:“其实那个英文版发动机拆解图你没看懂吧?”
丁延笑:“不认识的查手机,看个大概。”
闻言,房天意眯了眯眼:“所以你真的打算一心扑在修车铺子里,终身扎根陶塬镇?”
丁延的脸色难得僵了几秒,然而继续口嗨:“嗯,做陶塬镇修车师傅的第一名。”
“行,”房天意苦笑抱拳,“服了你。”
本周末要进行中秋节目的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排练。
第二天就是八月十五演出日。能在紧张的复习节奏中短暂停歇,拥有一个悠闲自在的夜晚,房天意自觉还是很开心的。
何况他还是领读,因此排练热情非常高涨。
然而就在表演当晚,班里一个男生没注意吃坏了肚子,不能上台了。
“怎么办啊,”刘洋听闻急得满教室乱窜,“本来我俩准备去买个蒙脱石散吃,谁知被校医扣下了,说再乱跑会脱水,这会儿人正乖乖打吊瓶呢。”
师月晴也着急了,那个男生因为个子高,站位在第一排,缺一个人实在不好看。
师月华提议:“要不从别班拉一个人过来充数?”
宁愿舍近求远,去别班拉一个人过来?房天意想不通。
斟酌半天,他还是开口了:“为什么不找找丁延呢?说不定他愿意来呢。”
谁知刘洋脸色更难看:“如果丁延这会儿不在学校,那肯定来不了。”
为什么?
房天意正要问,师月晴说:“试一试,万一呢。”
教室里不准带手机,刘洋要去借老刘的。
刚好组织老师过来找他,房天意就说让他去。
老刘在忙,让房天意自己说。
房天意拨电话时还在想,最近自己和丁延混得还算熟,丁延这人也算不错。如果没有天大的事,他不至于不来帮忙。
但是房天意还没说完缘由,丁延就已经拒绝他了。
“我在忙,没时间。”
???这么无情吗?
房天意一着急,脱口而出:“可全班只有你一个人没参加。”
对面丁延还没接话,他就后悔了。
这话听上去也太刻薄了,像极了以前学校“小领导们”给别人摊派任务的样子。
房天意试图缓和:“对不起,我的意思是现在缺一个人,咱班只有你能顶上去。”
“道什么歉呢?”丁延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是真的没时间,行了,挂了啊。”
电话被挂断,房天意怔愣了半天,只能先回操场。
“怎么样?他说了来吗?”
房天意摇头:“没时间,不来。”说完便坐在位子上继续发呆。
脑袋晕晕的,不知道是生气还是难受,更不知道他的难受是因为自己的刻薄还是对方的无情。
师月晴没多意外,只说“我再想办法”就走离开了。
很快地,晚会开始。等几位校领导轮番演讲完毕,节目开始按顺序上演。小镇操场的落日隐逸,一轮模糊的圆月爬上来。
房天意坐在人群中,看着远处的月亮想,不知道刘洋他们会怎么处理这场意外。
房天意在快要轮到七班表演时瞥见了丁延。
丁延不知从哪里匆匆赶来,还穿着汉服,正低着头整理腰带,看见他时还向他挥了挥手。
不是说没空?怎么又来?
房天意突然觉得很没面子,于是转身去看台上了。
奶奶下午说好像眼睛前面有黑影,丁延立刻送她来镇医院检查。结果和他想的没差,就是糖尿病引起的眼睛问题,如今日渐严重了。
医生说的话还在丁延脑内回响:“镇医院解决不了根源性问题,你们还是要尽早安排去大医院做手术,或者用新药。”
丁延铺好床铺,扶奶奶躺下,又看着护士挂上吊瓶,正计划着寒假带奶奶去市里,房天意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的确走不开,但不想明说,于是像以前一样冷漠拒绝。
听到房天意说他之后的几分钟里,他的确有不开心。但是丁延很快完成了自我开解:人家说的没错,本来就是自己的问题。
他和他的老师同学们应该早已经习惯了他,从没因为这种事找他。
只有这位新同桌是个意外。
奶奶说:“小延,完事了你就回学校吧。”
丁延拒绝:“没事奶奶,我等你挂完水再走。”
“哎呀这孩子,这有护士呢,我拔完针就倒头睡,没啥事。”
丁延还是不放心,赖着不肯走。
奶奶笑了,干脆赶他:“你自从接了电话就一脸不高兴,赶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说话间电话又响了,丁延只好接起来说:“路上呢,马上来。”
师月晴放心了,叮嘱他:“快点,都在等你。”
丁延出了医院便往学校赶,幸好这两个地方都在镇上,没一会儿就能到。
去找生病的同学要来衣服,赶到操场,丁延一眼就看见房天意正闷闷地坐在位置上,身上的装扮让他像哪个电视剧里被夫子惩罚了的书生。
两相对视过,丁延想着去跟他打个招呼,但马上要表演,后来一晚上也没找见房天意。
他要去医院,只好先作罢。
之后的几天里,迟钝如丁延,突然感觉到一股莫名尴尬的气氛充斥在他和房天意之间。
比如,吃饭学习等必要的交流之外,房天意好像没有多和他说过一句话,两个人在一起的时空的间隙被一段段的安静填满。
再比如,刚才课上他看见房天意的笔用完了,于是他课间溜达出去买了一包,大家一起用。但拿给房天意时,对方似乎诧异了一秒后拒绝了他。
丁延猜是中秋那天的事导致,但明明他又没有不开心。
丁延想问他为什么,但张不开嘴,因此也一度沉默,甚至对房天意客气小心了好多。
他有点不明白自己一个大男人为什么突然如此扭捏不利索了。
房天意当然不认为自己在用集体主义绑架丁延,他也很后悔当时说出那样刻薄的话。
可是他听到丁延挂掉他电话时的那股烦躁却很真实,又顽固。因此面对丁延时他那股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内疚的复杂情绪便一直挥散不去。这导致他现在和丁延的关系有点烂过初见。
讲台上老刘演讲正酣,房天意揉揉脑袋,试图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揉出去。
“真是无语!”下课后,陶栗给他讲自己的新鲜事,“突然跑过来要认亲,一问原来是亲儿子病好了。”
房天意使劲拽走快被他咬断的笔,说:“我猜,你要把他们骂出门……”
“嘿嘿!”陶栗闻言大笑,“本来是这样打算的,可我看他那个林黛玉的模样,担心一张口他再倒地上,就先嗯嗯答应着,反正他们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没细听。”
“没吃亏吧你?”
“就一起吃了顿饭,我爸还挺高兴,说就当给我交个朋友。”
“你爸妈是人好,你自己长点心。”房天意说的郑重其事,主要是他看了太多这种把孩子丢了又找的社会新闻,保不准是回来骗捐骨髓脑髓白细胞什么的。
“放心啦,他们如果打我主意,我就跑。”陶栗傻乐,“话又说回来,那人治病估计没少受罪,明明比我大,看着又瘦又小……”
“吆,这就共情了,果然是血浓于水。”房天意听出陶栗真的没有因为这件事伤心,顺着他打哈哈。
“我们这遍地留守儿童,家家都有本烂账,要计较这个,都别活了。”陶栗满不在乎地说,“你城里人,懂个屁。”
房天意拍他:“给我好好说话!”
“可不就是嘛。”陶栗不管,拉着房天意去厕所,“快点,一会儿又该上课了。”
房天意在卫生间多待了一会儿,出来时陶栗已经走了,正要出去,突然看见有人急匆匆从隔间出来,捂着脸跑出去了。
房天意进了那个隔间,发现地上还有零星的血迹。
不洗就跑,还是流鼻血?这是被打了?
回教室的路上,房天意果然看见陶升和几个男生正在走廊里慢悠悠踱步。房天意快步越过他们时,有人吹了声口哨。
房天意没理那些人,回了教室又没办法专心上课。他一直在想厕所里那个疑似被打的男生和陶升有没有关系。
房天意自我建设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给陶栗写小纸条。
房:“我刚才在走廊看见陶升了,恰巧有个男生好像被打了,你说会不会是他干的?”
陶:“九成是,高三了还这么恶劣。你离他远一点啊!”
房:“要不要告诉老师?”
陶:“当事人不主动说,老师很难相信我们的。”
丁延冷眼看着房天意和陶栗俩人一脸严肃地忙活一节课,课后他叫陶海亮去问陶栗发生了什么事。
陶海亮正在写卷子,头也没抬:“你为啥自己不问?”
“帮个忙,我欠你一个人情。”丁延催他。
没有说“要去去,不去滚蛋”,而是说“欠一个人情”,这立刻让陶海亮感兴趣了。
“到底什么事,你丁延不敢自己问?”陶海亮问他。
丁延想了想,坦率承认:“感觉房天意最近有点烦我,我问不出口。”
“是嘛?”这么一说,陶海亮眼睛都亮了。
自打有记忆以来,陶海亮就觉得丁延是个独立于陶塬镇的存在。小时候别人骂他也不吱声,打他他就跑,反正没几个人追得上。长大些了没人敢再欺负他,但他依然几乎不参与和他以及他奶奶无关的人和事…… 一路长成了个无欲无求也无情的空心人。
像今天这样前怕狼后怕虎,主动拐好几个弯的磨叽形象,简直罕见。
陶海亮想,空心人要变异了也说不定,于是他挤眉弄眼地怪叫一番:“得嘞您,等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