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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劝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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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后就是高三摸底考。房天意自觉没有因为转学影响心态,新出炉的全市排名更是证明了这一点。他觉得只要他保持好现在的状态,考进理想的大学应该没多大问题。
不过房天意还是没想到,他在原学校并不骄人的成绩竟然能在三十六中排进年级前10。这倒是让班主任老刘在同事面前涨了极大的面子,顺便也让房天意在宿舍一众学渣面前惊艳了一把。
当陶海亮又一次在宿舍里嚎着“学神驾临”时,房天意终于忍无可忍,冲过去捂了他的嘴。
“别再说啦!谁是学神啊?往市里走,我这样的一脚踩三个,会被人笑死的。”
“是吗?”陶海亮蔫了,“莫不是我们三十六中层次太低了。”
房天意哭笑不得:“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啊!”
“反正你就是陶塬镇的学神,以后我跟着你复习,你干啥我干啥。”陶海亮抱着卷子发誓,“就从今晚开始!”
陶海亮爸妈这些年一直在韩国打工,且早已拿到了身份,一直说把唯一的孩子弄到国外和他们一起。
陶海亮本来没想过这个,家里还有爷爷呢。但是老刘说他成绩一般,不如去外面念书,或许还有其他机会,爷爷也劝他为前途着想,陶海亮这才下了决心准备出国。
或许是前途终于有了方向,陶海亮学习的劲头都足了很多。
丁延一直在鼓捣房天意给他的练习册,这会儿终于抬头:“陶海亮你别烦他了,自己玩去吧。”
陶海亮不服:“你能跟他复习,我就不能?什么道理!”
丁延好像的确想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道理,卡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太吵了,我受不了。”
“丁延你真是野猴子进城,学会装模做样了。”
房天意笑死,赶紧劝架:“行了啊,再闹都出去!”
最近,房天意和丁延的关系处得越来越顺畅,可以算是混成了好哥们。
那天房天意问丁延是不是真的不打算考大学,丁延想也没想就说:“大学教修车吗?”
“当然啊,汽车制造、检测、维修这些都是有系统学习的专业,不论你成绩好坏,想学就有相关学校要你,咱们市里不就有?你要是不想去外地,市里的专科学校你努力努力,还是有把握的。”
“市里?”丁延似乎被他说得有点动心了,可惜很快又熄火了,“再说吧。”
房天意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大概知道丁延和他奶奶祖孙俩一起生活,丁奶奶的身体似乎也不太好,他不可能不顾及奶奶的情况。
但是房天意还是仗着关系好,找空劝学:“你就算不念大学,也要好好念书啊,这可是你人生最后的校园时光了。”
“对啊,不然脑子要锈住啦。”陶海亮跟着在一旁帮腔。
或许是那句“最后的校园时光”触动了丁延,之后他的确开始了正常上学,常住学校,规律复习,终于有点像个普通的中学生了。
房天意托他以前最好的朋友葛云琦为他弄来了市三中的内部资料,顺便替丁延找了份超基础超详细复习笔记。课余时间房天意就给丁延两句指导,权当换脑子休息了。
但是很快,房天意发现丁延这个人还是做不到对念书这件事付出12分的努力和意志力。书本上教过基础知识的丁延几乎一点就通,然而但凡遇到需要再动一下脑子更进一步的知识点和题型,丁延就开始不想做了。
“小丁?”房天意用眼神示意丁延不要逃避。
丁延无奈,努力静心,继续做题,末了还要说一句“谢谢房老师”。
“你认真一点!”房天意有被他这个样子气到。
丁延笑:“认真认真,必定拿下一本!”
房天意被丁延的无知惊呆了。后进生终于念了两天书,就敢学人家细狗发誓要两天练成施瓦辛格了。
房天意敲桌子:“今天这张物理卷子要在下课之前全部交卷,打勾的题做错一道,罚你帮我打饭。”
丁延埋头做题,只拿眼睛瞥一眼同桌,笑着嘟哝道:“没新意!”
房天意没功夫理他,继续说:“也可以选择打扫宿舍。”
“好!打饭。你吃啥?”
房天意乐了:“您倒是先做完再说!”
“必须做完!不然周末不休息。”丁延发誓。
丁延说到做到,圆满完成了房天意安排的功课。
周末他带奶奶去医院复诊,又去了趟修车铺看老陶,忙活一天,临去学校了,又找了人来装网线。
奶奶不懂这些,只知道习惯性支持丁延,“你现在对念书的事可上心,真是长大了啊。”
丁延笑了笑:“大家都在认真复习,就我自己一个人瞎晃悠也不好看。”
“那是。小房子一来,把你们都带正路上了,听海亮爷爷说现在陶海亮回家还要带本书翻呢。”房天意他们后来又来过几回丁延家,都跟奶奶混熟了。
“是啊,陶海亮要去他爸妈那里,得努力学呢。”丁延解释。
丁奶奶在一边看着师傅把网线装好、调试,又想起来问丁延:“反正都拉网线了,要不再给你买个电脑,我看小房子他们都有。”
“不用,手机能查。”丁延说。
“那高考完了买,当奖励你。”
“……行,谢谢您。”
丁奶奶听不得这个:“可别学人家谢啊谢的,咱婆孙俩是注定的缘分。咱有收养证,受国家保护呢!”
丁延无奈,只好说:“反正我以后就守着您,给您养老。”
“唉!”丁奶奶搓了搓丁延毛茸茸的脑袋,终究还是个孩子,哪有人要守着个老太太过日子?
但奶奶是知道丁延的。那时她刚把小孩从教堂领回来,想着带他去买些新衣服鞋子,要开始新生活嘛。
结果,几天来一直不言不语的小孩突然说:“奶奶,我不要新衣服,能不能带我吃一碗牛肉面?”
她那时刚刚重获新生,正有大把劲头无处使,便大手一挥:“牛肉面要吃,新衣服也得买。”
“在福利院不能穿新衣服,没几天就被扯坏了。”小孩瞪着双黑漆漆的眼睛,说得很认真。
她突然明白这小孩以为自己又要被送回去,而新衣服是不守诺大人们最后的体面。
后来她给小孩起名叫丁延,跟着过世丈夫和女儿的姓。“延”字意思是:你的到来延续了我本来灰暗无望的生命。
丁延现在人长大了些,看起来没小时候那么轴了,但她知道这孩子其实根子里没变。她敢保证今天她跟丁延说一句“不用你管我”,丁延能自动曲解成“我白养你了”。
“快念书去,想那些!”帮丁延把因干活而蓬乱的发顶抚平,奶奶自顾自回屋了。
吵吵闹闹间,房天意终于找回了以往正常的生活节奏,中间妈妈也回来看过他一次。
房天意和妈妈约在学校外面的小饭店。
“妈妈。”房天意打招呼。
林木兰眼睛还盯着电脑,喊他:“来啦。”
“嗯。”
“快坐下,喝口水。”林木兰把点好的饮料往房天意面前推了推,又拎起旁边的袋子,“给你买的羽绒服,也不知道大小合不合适。”
“谢谢妈妈。”房天意接过来,“按号买就合适的,我不挑衣服。”
“也是,”林木兰收回手,“发票在袋子里,退换你自己处理。”
房天意一边吃饭,一边看妈妈在电脑上忙碌:“妈你也吃啊,不然剩了。”
“我不吃糖油混合物。”林木兰拒绝。
“好吧。”
眼看着这桌的气氛越来越往尴尬里走,妈妈终于停下了工作,问他:“你最近怎么不去外公家了,学习很忙?”
房天意沉默了。他不想给妈妈转述那些糟心事,更无法直说像他这种被养得没什么正形的小孩在外公家就是会格格不入。
房天意选择说谎:“对啊,学校作业太多,我还有托朋友拿的三中习题要做,每周来回跑会写不完。”
“你不用找借口。”意外地,林木兰当场戳破了他,“算了 ,你要待学校就待着吧,还自在点。”
房天意有点意外,妈妈虽然不大关注他,但总会一些他无法启齿的事情上极其敏锐。
“我是不怎么了解你,还能不了解我亲爸?”林木兰倒是不避讳,“他得亏只是个农村退休老头,只能摆布下小辈。要是手里有点能力,指不定怎么作呢。”
“是嘛,哈哈。”房天意一时有点接不上话,只能尬笑。
很羞耻,也不愿意承认。建立在共同在背后吐槽一位暮年老人的基础上,房天意在这一刻找到了一点和妈妈的共鸣。
虽然这共鸣来得怪异且无根基。
“你懂的。”林木兰笑着举起面前的杯子,和房天意的饮料杯碰了下,说道:“但是,那毕竟是我爸妈,是你的外公外婆。我们每个人都承担一些因身份而起的责任,比如父母养育孩子,孩子看顾长辈。你说呢?”
房天意了然。妈妈果然是外公的亲女儿,而且是被同化、被时代更新过的亲肤版、迷惑版。
房天意想拒绝,脑子里突然闪过刚才那一瞬来自母亲的理解。
房天意觉得自己应该给予这难得的共情以回应,就算是为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母子关系。
而且,保持和谐不好吗?
最后,房天意答应了妈妈的请求,保证自己一个月会去个一两次,毕竟两位老人年纪大了,算是房天意替妈妈尽责吧。
“还有一件事,妈妈。”房天意有些艰难地开口,“这些年你给我的钱,奶奶叔叔他们没有用过,算下来也有二十多万了。”
“哦?”林木兰有些意外,以前他们一家和小叔他们一起言笑晏晏的画面和丈夫去世后的破碎纷争混杂在眼前,令她百感交集,一时无言。
“没有用?你叔叔的小饭店很赚钱吗?”
“一般般吧,暑假那会儿叔叔婶婶商量着好像要扩店,但是资金不够。”房天意说,“所以我还是想把钱给他们。”
“你已经快十八岁了,可以合法并独立地实施‘占有和处置财产’这件事了。”提起自己的业务,林木兰总是郑重其事,“所以,你自己的钱自己拿主意就好,我无意也无权干涉。”
房天意松了一口气,这些年他早就学会了妈妈和叔叔他们两边瞒两边哄,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在妈妈面前提起叔叔家的事。
无论妈妈是不想理会这件事,还是单纯地想要尊重他的决定,他都应该对妈妈好好说句谢谢。
“谢谢妈,肯定不会亏本的。”房天意保证。
“亏本那也是你自己的事。”林木兰刚说完,电话又响起来,她只好收拾了东西离开,“急着我们的约定,就当帮我的忙了。”
“没问题。”房天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