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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轮回 ...


  •   房天意随便进了一家路边药店买药。幸好茶水放了有一阵子,温度不高,手腕除红了一片之外没有破皮发脓,也不影响握笔敲字,于是拿了烫伤膏就回学校了。

      还有作业要写,要准备考试,他不能为了这点小伤伤神。

      房天意知道所有的阵痛终会过去,只要自己还握紧着那最重要的东西。

      不过这伤口的红肿还是令房天意小小地困扰了一阵子。他每天勤快擦药,希望这片红肿能在见丁延之前消失。好在经过熬人的复习月和考试周,考场上最后一门的下课铃响起那一刻,他手腕上那块皮肤已经几乎看不出异样了。

      丁延说过他考完还要统一实训几天,这会儿应该还在学校。房天意收拾好行李,准备悄悄溜回去给他个惊喜,想想还是决定先给妈妈打个电话说一声。

      房天意在妈妈分手后就被要求少过去以免受外公影响,圣诞节他和陆叔叔说了不出国,盛怒的妈妈也只是来学校找他,两个人为这事不欢而散。

      说起来房天意实在是好久没和妈妈聊一聊了。

      *
      “妈妈,我考完试了。”

      “哦,放假了?那你好好玩。”

      林木兰的声音透着股疲惫,房天意怀疑妈妈是否还没有从分手的阴影里走出来,于是试探着问:“最近外公外婆怎么样?你怎么样?”

      “还行吧,你舅舅回来了,”林木兰没有多说,问他,“你是准备回市里去吗?”

      “嗯,”房天意说。

      “你去高铁站会路过我公司,要不要见一面。”

      “那我过去。”

      房天意在路上又接到舅舅电话,说外公在家里作妖要跳楼!

      房天意紧赶慢赶过去,外公正一条腿跨在窗框上,外婆坐在客厅哭,妈妈和舅舅一人一边劝着。

      “我说了不去养老院,为什么要逼我?”外公双手紧扒着窗框,激动地骂人,“住那个地方我不如去死!”

      “不去!不去养老院!”妈妈急得差点跪下,又不敢贸然上去拽人,只好连连承诺,“你和妈就安心住在这儿,我以后不加班,多陪你们。”
      ……

      外公得到了妈妈的承诺,更趾高气昂了:“林木泽你给我听着,不赡养老人就是犯罪,我要到法院告你!念了几天破书给你念成白眼狼了,早知道当初就该把你淹进尿盆里……”

      舅舅慢慢走到外公那边说:“爸,先下来吧,”没想到却被踢了一脚,外公自己上半个身子晃了下,惊得舅舅赶紧去抱外公腿,妈妈也追过去拽着上半身。

      外公被两个孩子控制住,只剩下一条扒在窗外的腿蹭着窗沿被拖进来,整个人摔在地板上。

      “爸!你别闹了,你看看我姐都被你折腾成什么样了?”舅舅喘着气,忍不住发脾气。

      “我闹什么了?没见过自己妈病了就要赶人走的,你俩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白眼狼!”

      ……

      外公靠着玻璃继续控诉,脸上得逞的表情掩不住;妈妈瘫坐着不说话,舅舅则一脸无语地摔了茶几上的玻璃杯。

      而暂时被冷落了的外婆急得满脸泪,但疾病让她说不出完整的语言,只能“啊啊啊”地喊着叫着。

      房天意冷眼看眼前这闹剧戏台,心里认定:这是一屋子疯子。吸血的、作伥的、暴起的、背刺的,都是疯子。

      *
      房天意冷笑:“外公,这回你又赢了啊!”

      自打外婆生了病,外公之前努力保持的为人的体面和理性全都消失了,整个人已经被压制不住的恶劣吞噬了。

      此刻他看着他那许久不见、害妻子救治不及但居然敢对他咄咄逼人的外孙,血气再次上涌:“你在说什么啊?跟你有什么关系?滚一边待着去!”

      房天意继续说:“你控制狂了一辈子,同化外婆和你一起压迫儿女,逼得自己的儿子冷血远走他乡,逼得自己女儿跟你虚与委蛇,现在又借病逼他们继续做你的血包?你开心得很吧?”

      房天意说得轻松,甚至在笑。

      妈妈斥责:“你别说了。”而外公没想到他会被一个小辈指着鼻子羞辱,恼羞成怒道:“你这个小孩说话这么恶毒?我教育孩子孝顺有错吗?”

      “外公,你见过真正和谐快乐的家庭吗?你见过真正爱自己父母的儿女吗?你又见过真正爱孩子替孩子着想的父母吗?你都没有,你只是习惯了控制一切、压迫所有人。”房天意越说越激动,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不承认没关系,你敢不敢现在问一句,你的两个孩子到底有谁是真心尊重和爱你。”

      “你放屁!怎么没有尊重?怎么没有爱?你自己有孩子就知道了……”

      自房天意发难,舅舅一直在沉默,此刻依然沉默着,只有妈妈正在抱着头小声啜泣,却没有一个人回应他们的父亲。

      房天意听见“有孩子”这句话,仅剩的理智被想要压制外公的强烈念头彻底占据,他脱口而出:“你不用□□的心,我是同性恋啊,怎么会有孩子呢?”

      毁灭吧,都TM去死吧!

      ……

      *
      房天意的激情出柜刺激得外公又一次不顾脸面大喊大叫,被暴怒的舅舅吼了一顿,拉到卧室去了,外婆哭够了,渐渐安静下来。

      妈妈惊魂未定,强撑着力气把扔在一边的纱窗装好,打电话叫工人来装防护栏,顾不上房天意,自己躲进了卧室。

      “妈妈!”房天意在门口叫她,反正说出口了,不如今天说个清楚。

      一段安静过后,妈妈开口:“进来吧。”

      “其实前段时间,你叔叔联系过我,该知道的我都已经知道了,只是一直没想好该怎么跟你聊,今天你既然开口了,那你应该跟我说说你的想法。”

      房天意没想过在这种鸡飞狗跳的极端环境下出柜,更没想过妈妈其实已经知道了。

      “我……”房天意斟酌半天,决定直说,“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从小长到现在,上了大学,以后可能做一份普通的工作,有朋友、爱人或者家庭,直到老死那天,这就是我构想的、妈妈你也能预见的我的一生。

      除了喜欢男生,我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性取向构成了我,但不能够定义我,因此那是我的私事。妈妈,你知道或者不知道、接受或者不接受,我都不打算改变这一点。”

      林木兰怔愣半晌,居然笑了:“你和你爸爸真的很像。”

      *
      “我爸爸?”在房天意和妈妈为数不多的交流里,她很少主动提起爸爸。

      “对,你爸爸,一个内核坚韧又随心所欲的潇洒先生。”

      “什么叫坚韧又随心所欲呢?”

      “你爸爸和你外公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

      妈妈说:“他建议我去看三毛,说‘人生很短,通宵看你喜欢的书和电影吧’;他辞掉北京高薪的工作,说要做‘律政俏佳人的后盾’;他给你起名‘天意’,用来纪念我们三番五次巧合的遇见;他说打球拉伤后背了想休息,然后就永远地睡着了。

      他的突然离开,让原本和谐的一家人因为互相埋怨没有及时救活他而分崩离析,年幼的你迅速成了我和你奶奶一家互相攻讦的靶子,而我这个原本的乖乖女因为他,早已经跟家里闹翻了。

      那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快要被击穿,旧的家回不去,而这个新的家却塌了,我只能缩在工作这个我唯一擅长且安全的茧里,把你交给你奶奶,因为我已经没办法带好你了。”

      房天意笨拙地伸手擦掉妈妈的眼泪,这好像是他们母子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亲近时刻:“没关系妈妈,我现在不是很好吗!”

      妈妈笑笑,继续回忆:“后来,你外公来找我,意外地没发火,只说我还年轻,能找到更好的。我当然知道这话里隐藏的刻薄,但是我太怕了,那时候随便有个人向我伸手,我想我都会抓住的。

      从那时起,我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好不容易拥有的从父权困境中出走的勇气扔掉了,心甘情愿地陷在失而复得的温暖家庭和体面工作带来的虚荣里,不去想我需要献出什么。

      现在这个要被迫紧密相处所以崩塌的局面是我没有预料到的,这是我曾经放弃抗争的报应。

      不过不重要,我和你外公的谁输谁赢根本不重要,你有男朋友还是女朋友也不重要,我要的是你健健康康地远离现在这一摊子烂事。”

      “为什么要远离呢?”妈妈对房天意这番剖白的走向越来越奇怪了。

      *
      “我认为,”妈妈话锋一转,“你还是出去念书好,发展得好就定居,说不定你多年后回国会发现所有讨厌的人都老死了呢……”

      “妈妈!”房天意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别说话!我只是叫你出国而已,你们不能异地恋吗?你不能换个男朋友吗?”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尖锐,“我快要被逼疯了,你也想疯掉吗?”

      房天意失望至极:“反抗压迫的办法是叫我逃跑?保护我的办法是反过来控制我?”

      话音刚落,林木兰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怪异,像诧异、像痛苦、又像是自毁:“不然呢?我是大控制狂生的小控制狂啊!基因遗传,我能怎么样呢?所以你还不跑吗?”

      房天意的手机在响,是丁延。但妈妈越来越激动的声音和神经质的表情让房天意慌张,他听不清丁延的声音。

      房天意攥紧手机,这些天以来第一次产生了拉黑全世界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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