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关于简唯的搬家 ...

  •   小剧场:
      凌晨三点零五分,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密得像扯不开的网,
      简唯被父亲从沉睡中摇醒,床头灯昏黄的光晕在父亲紧绷的脸上跳跃,将那份罕见的焦灼放大成令人心悸的阴影。“小唯,快起来,赶紧收拾东西,我们马上要走。”父亲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简唯从未听过的、被恐惧浸透的急促。
      他茫然坐起,睡意被这突如其来的慌乱驱散大半。母亲已经穿戴整齐,正将几件衣物迅速叠好,塞进一个半旧的深蓝色旅行袋,拉链划过的声音在密集的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衣服我都收拾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拿的,快。”母亲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把旅行袋放到简唯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指尖冰凉,眼神里交织着不舍、决绝和浓得化不开的忧虑。
      彻底清醒过来的简唯,困惑与不安像潮水般涌上心头:“爸,妈,怎么了?不能等天亮再走吗?”他一边问,一边本能地开始往脚边一个空纸箱里塞自己最珍视的书本和几个拼装模型,“我……我还得跟简淮舟说一声呢,我们约好了今天去打球。”少年人的世界里,一场约定好的球赛,几乎等同于头顶的一片天。
      父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简唯完全看不懂的沉重风暴:“小唯,我们必须今晚离开,现在,立刻。”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为了安全,不要联系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包括小舟,明白吗?”
      安全?任何人?
      十七岁的简唯,已经能够隐约感知到话语背后可能隐藏的巨大危险。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或者已经发生,足以让一贯沉稳的父母如此仓皇失措。
      “噢。”他低低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筛掉无关紧要的物件,只留下最必需的东西。彼时的他还不知道,这场仓促的迁徙,会将他的人生劈成泾渭分明的两半,一半是年少无忧的暖阳,一半是前路未卜的寒雨。
      他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是他小小的“珍宝库”。手指划过收集的漂亮石头、珍藏的模型,最后,停在了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裹着的、小小的硬物上。
      他拿出来,剥开已经泛黄的报纸,露出里面那只用木头雕刻成的小兔子。兔子歪着头,耳朵一长一短,身体线条笨拙,表面留着深深浅浅、不够圆滑的刻痕,实在算不上精致,甚至……有点丑。
      这是简淮舟送的。
      那个阳光漫溢的午后毫无征兆地重回眼前,教室窗台被镀成金色,简淮舟汗涔涔地跑过来,把兔子塞到他怀里,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
      “简唯,给你这个。”
      简唯捏着那只线条粗糙、耳朵都歪歪扭扭的兔子,说实话,心里是有点嫌弃的。
      “我自己雕的,厉害吧?”简淮舟仰着下巴,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那是他十岁生日时收到的“独家”礼物。当时那份微妙的嫌弃,在触及简淮舟手上那道新鲜的伤口和那双盛满纯粹期待的眼睛时,悄然融化,变成了一种更复杂、更柔软的情绪。他没说“谢谢”,甚至没多做评价,只是默默地把这只丑兔子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此刻,在凌晨三点冰冷刺骨、仓皇无措的雨夜,简唯却紧紧攥住了这只粗糙的、甚至可笑的木雕兔子,指尖划过兔子肚子上歪歪扭扭的“生日快乐”四个字。木头质感透过掌心传来,带着那个阳光午后残留的一丝温度,奇异地安抚了他慌乱的心跳。
      行李很快就收拾妥当了,不过是几个瘪瘪的旅行袋和一个塞满书本的纸箱,装不下他十几年的年少时光。简唯抱着沉甸甸的纸箱,鬼使神差地站在了简淮舟家的门口。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他的名字,想好好说一句再见,哪怕只是一句仓促的道别。可喉咙像是被雨夜的寒气堵住了,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对不起,简淮舟,我要走了。
      暴雨如瀑,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一辆不起眼的出租车停在巷口幽暗处,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将凛冽的风雨,连同那个装满了他整个年少时光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车轮缓缓启动,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片水花。简唯坐在后座,目光死死黏着窗外。简淮舟家的轮廓,在雨幕里一点点模糊,褪色,最终缩成一个漆黑的小点,被巷子的拐角彻底吞没。
      出租车载着仓皇的一家三口,向着未知的黑暗深处,疾驰而去。
      这一晚上雨下的,吵死了。
      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像无数只小手在胡乱拍打,搅得人半宿没睡安稳。天光大亮,雨势终于收了,简淮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胡乱抓了件T恤套上,唇角还扬着没褪下去的笑:“还好雨停了,找简唯打球去。”
      篮球在鞋尖上转了个圈,他揣着球噔噔噔跑下楼,直奔隔壁那个院子。简淮舟抬手叩门,指节落在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简唯。”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力道重了些,声音也扬高了几分:“简唯,起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再磨蹭球场就要被占了。”
      门内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动静,像一座空房子。
      简淮舟皱了皱眉,心里那点雀跃淡了些。他摸出手机,熟练地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敲着门框。
      “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电子音透过听筒传来,一下下砸在耳膜上。简淮舟愣住了,又拨了一遍,还是同样的提示。他不死心地拍了拍门板,喊得嗓子都有些哑:“简唯?你在里面吗?”
      回应他的,只有穿堂而过的风。
      他攥着手机,茫然地站在门口,直到楼下传来父亲的声音。简淮舟猛地回过神,几步冲下楼,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爸,简唯他们家怎么搬走了,都没跟我说一声,我们可是朋友。”
      舟爸看着儿子泛红的眼眶,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淮舟,你长大了,要明白有些离别是没有仪式的。”他顿了顿,声音放得轻柔,“他不告诉你,或许是有苦衷。”
      “苦衷?”简淮舟喃喃自语,手里的篮球滚落在地,骨碌碌转了几圈,停在脚边。他蹲下去,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球面,声音带着委屈的鼻音,“我们说好了一起打球,今天开始要请他吃一个暑假的晚饭……”
      话没说完,一阵风刮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得头顶树枝上的积水簌簌落下,溅了他满身冰凉。
      舟爸伸手,轻轻按了按儿子的肩膀:“真正的朋友,是不会因为时间和距离走散的。”他望着简唯家紧闭的窗户,眼底带着怅然,“你们都过好自己的生活,说不定哪天又能见面。”
      简淮舟抬起头,眼眶通红,望着空荡荡的楼道,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爸,他会回来的是吗?”
      风穿过楼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又像在无声地叹息。阳光透过云层漏下来,落在积水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却暖不透少年心底的寒凉。
      那个暑假变得格外漫长。
      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分每一秒都拖着沉甸甸的影子。阳光依旧灿烂,蝉鸣依旧聒噪,小巷依旧人来人往,可简淮舟的世界,却突然空了一大块。
      他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起床,而是先侧过身,目光投向那扇熟悉的窗户,隔壁简唯家二楼的窗户。窗帘一直拉着,严严实实的,像一道不会被风吹开的屏障。篮球被他扔在墙角,早就没了那日要找人切磋的锐气,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会这样看着,很久。直到母亲在楼下喊他吃早饭。
      暑假的计划彻底被打乱了。原本约好的篮球赛、图书馆自习、甚至是一起去河堤边骑车……全都变成了一个人无法完成的独白。那个总是安静走在他身边、用最简洁语言戳破他牛皮、却又在他需要时总能默契接应的人,不见了。像一滴水,蒸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窗户和一颗悬在半空的心。
      起初,他几乎每天都抱着篮球去敲那扇门,一遍又一遍,仿佛只要敲得够久、够用力,那个清瘦的身影就会像往常一样,带着点无奈和纵容打开门,说一句“吵死了”。电话也打了无数次,从一开始的焦急到后来的失望,最后只剩下机械的关机提示音。
      渐渐的,敲门和打电话的频率降低了。但他站在自己窗前凝望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他看见隔壁院子里,野草开始悄悄从石板缝里钻出来,没人修剪的葡萄藤蔓有些杂乱地垂下。那扇门,再也没有被打开过。邻居们偶尔议论,说简家走得真急,一点消息都没漏。有人说可能是工作调动,有人说或许是家里出了急事。但没人知道确切答案。
      也许……他真的不会回来了?
      那个总是微微蹙眉看书的侧影,那个偶尔被他逗笑时唇角极淡的弧度……这些清晰的画面,会不会也像隔壁院子里的灰尘一样,慢慢被时间覆盖,最终变得模糊不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