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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娘的谁偷了老子的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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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非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不是他不想早起,是实在起不来。昨天夜里背着个小石头在山里钻了四个时辰,又站那儿跟李叶看半天星星,回到帐篷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摆子,往干草堆上一倒,眼睛一闭,再睁眼就是现在。
阳光从帐篷破洞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他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忽然觉得脚底下凉飕飕的。
不对劲。
他低头一看——
鞋没了。
那双从死人脚上扒下来、补了又补、缝了又缝、跟了他整整两年的破布鞋,没了。
张晓非腾地坐起来,脑子还没清醒过来,手已经在干草堆里乱摸。摸来摸去,摸出一只袜子,两个虱子,三根鸡毛——就是没有鞋。
“我操!”
他一嗓子吼出去,把旁边睡觉的俩兄弟吓得一激灵,差点从草堆上滚下去。
“咋了咋了?鬼子打过来了?”
“比鬼子还严重!”张晓非光着脚跳起来,指着自己脚底下,“老子的鞋丢了!”
那俩兄弟低头一看,愣了一愣,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那叫一个欢实,跟捡着金元宝似的。
“你笑你妈!”张晓非一脚踹过去,没踹着,差点把自己绊倒,“快帮我找!”
三个人把帐篷翻了个底朝天,干草掀了一地,虱子都翻出来好几窝,愣是没找着那双破鞋。
张晓非蹲在地上,看着自己两只光着的脚丫子,欲哭无泪。
那双鞋,是他两年前从一个死了的国军弟兄脚上扒下来的。那人死在路边,身上全是枪眼,脸都让野狗啃了一半。张晓非本来想把他埋了,结果一扒拉,发现那双鞋还挺新,就——就他娘的穿自己脚上了。
说起来是有点不地道,可那时候他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脚上就剩两块破布,不穿别人的鞋,就只能光着脚走路。光着脚走路,就只能等着让鬼子追上,变成下一个被人扒鞋的死尸。
就这么着,这双鞋跟了他两年。翻山越岭,蹚河过沟,钻林子爬悬崖,哪回不是它护着他?鞋底磨穿了,他补;鞋帮子裂了,他缝;鞋头露脚趾头了,他找块破布接着往上糊。
两年来,这双鞋比亲娘还亲。
现在,亲娘没了。
“非哥,”旁边那俩兄弟笑够了,终于开始良心发现,“你先别急,说不定是哪个王八蛋跟你闹着玩呢。”
“闹着玩?”张晓非瞪着眼睛,“谁他妈这么缺德,拿人命根子闹着玩?”
“人……人命根子?”
“鞋就是命!没鞋怎么走路?没鞋怎么打鬼子?没鞋怎么——怎么他娘的撒尿?”
“撒尿不用鞋。”
“你给老子闭嘴!”
张晓非气冲冲地套上袜子,光着脚往外走。脚底板一沾地,冰凉的,硌得慌,走一步骂一句。
“操操操操操——”
从帐篷走到炊事班门口,短短几十步路,他骂了不下八十句脏话,脚底板上扎了三根刺,踩了两泡不知道谁拉的屎,还有一摊凉透了的刷锅水。
刘岸明正蹲在炊事班门口抽烟,看见他这副尊容,眼睛都直了。
“小张,你——”
“刘队!”张晓非冲过去,一把攥住刘岸明的胳膊,“你看见我鞋没有?”
刘岸明低头看了看他光着的两只脚,又抬头看了看他快要哭出来的脸,嘴角抽了抽。
“鞋?”
“对!我那双鞋!破的!补了好多补丁的!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没了!”
刘岸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咳嗽了一声,把目光移向别处。
“那个……小张啊,你先别急,说不定……”
“刘队!”张晓非眼睛一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刘岸明使劲抽烟,不看他。
“刘队!”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明明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刘岸明被他堵得没话说,只好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踩灭了,站起来,“行行行,我告诉你,但是你别说是老子说的。”
“快说!”
刘岸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今天天还没亮,余墨那小子从你们帐篷那边过,手里拎着个什么东西,鬼鬼祟祟的。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
张晓非的脸,肉眼可见地绿了。
余墨。
又是余墨。
昨天让李叶气得跳脚,今天就拿他撒气?
“余墨人呢?”他咬着后槽牙问。
“刚才好像在……”刘岸明话没说完,张晓非已经冲出去了。
“哎——小张——你别说是老子说的——”
张晓非光着脚在营地里横冲直撞,见人就问“看见余墨没有”。
有人摇头,有人指方向,有人看着他光着的脚丫子笑得直不起腰。
他顾不上这些,只想赶紧找到那个杀千刀的二五仔,把他的鞋抢回来,顺便再往他脸上揍两拳。
“余墨!”
“余墨你给老子滚出来!”
“余墨你个狗日的!有本事偷鞋你有本事出来啊!”
喊了半天,没人应。
张晓非气得原地转圈,忽然听见旁边有人笑。
他扭头一看,一个放哨的小子趴在哨棚里,笑得直抽抽。
“笑什么?”
“没……没笑……”
“你笑什么?”
那小子憋着笑,指了指营地外头:“余……余大队刚才……往河边去了……还拎着个……拎着个什么东西……”
张晓非二话不说,撒腿就往河边跑。
跑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
河边?
他去河边干什么?
总不能是去给他洗鞋吧?
张晓非心里头忽然冒出一点不祥的预感。
他加快脚步,光着的脚丫子在石子路上踩得啪啪响,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
跑到河边,远远就看见一个人蹲在那儿,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正在……
正在往河里扔石头?
张晓非走近一看,愣住了。
余墨蹲在河边,手里拿着一只鞋——他那只鞋——正往鞋里装小石子,装满了,往河里一扔,噗通一声,沉底了。然后捞起来,把石子倒掉,再装,再扔,再捞,玩得不亦乐乎。
他旁边,另一只鞋已经被泡得透透的,像个死耗子似的趴在石头上。
“余!墨!”
张晓非这一嗓子,把河边的鸟都惊飞了。
余墨手一抖,鞋掉进河里,赶紧捞起来,回头一看,脸上笑开了花。
“哟,小张,起来了?睡得好不好?”
张晓非冲过去,一把揪住他领子:“你他娘的干什么呢!”
余墨低头看了看他揪着自己领子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快要冒烟的脸,笑容不变:“玩鞋啊。”
“玩——玩鞋?这是老子的鞋!”
“我知道啊。”余墨眨眨眼睛,一脸无辜,“所以我才玩嘛。别人的鞋,我还不稀罕玩呢。”
张晓非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他娘的有病吧!”
“有病?”余墨歪着头想了想,“没有吧,就是昨天让李叶气得睡不着,今天起早了,闲着没事,就……找点乐子。”
“你找乐子玩我鞋?!”
“你的鞋不行?”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张晓非被他问得噎住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因为这是我亲娘!”
余墨愣住了。
愣了三秒钟。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笑得蹲在地上直拍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你说什么?亲……亲娘?哈哈哈哈哈哈!”
张晓非脸都绿了,揪着他领子的手不知道该松还是该紧。
余墨笑够了,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嘴角还挂着笑:“小张,你可太有意思了!比李叶那闷葫芦有意思多了!以后就跟你玩了!”
“谁要跟你玩!把鞋还我!”
余墨把手里那只湿淋淋的鞋往身后一藏,另一只手把石头上那只也捞起来,藏到身后。
“不还。”
“还我!”
“不还!”
“你还不还?”
“就不还!你能把我怎么着?”
张晓非气得眼睛都红了,攥着拳头就要往上招呼。
余墨往后一跳,躲开他的拳头,笑嘻嘻地说:“打我?打了我,你这辈子都别想拿回鞋。”
张晓非拳头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打也不是。
余墨看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这样吧,咱们打个赌。你要是赢了,我把鞋还你,再给你赔礼道歉。你要是输了——”
“输什么?”
“输了的话……”余墨眼珠子转了转,“你就帮我去偷李叶的内裤。”
张晓非:“……”
“怎么样?”
“不怎么样。”
“为什么?”
“因为——因为他娘的这赌注也太他妈傻逼了!”
“不傻逼啊,挺有意思的。我一直想看看李叶那闷葫芦穿什么内裤,是白的还是黑的,是新的还是破的,有没有打补丁……”
“你闭嘴!”
余墨眨眨眼睛:“那你赌不赌?”
张晓非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
“赌什么?”
余墨眼睛一亮,指了指河对岸:“看见那边那棵树没有?”
张晓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河对岸,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树干上有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马蜂窝。”余墨说,“咱们俩,谁先把那马蜂窝捅下来,谁就赢。”
张晓非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那条河,再看了看余墨那张欠揍的脸。
河不宽,也就三四丈。但水流挺急,石头滑溜溜的。那棵树离河岸还有几十步远,中间是一片乱石滩。
最重要的是,那是马蜂窝。
马蜂窝意味着马蜂。
马蜂意味着被蛰成猪头。
“你他娘的脑子有坑吧?”张晓非真诚地发问。
余墨笑出两颗小虎牙:“怎么,怕了?”
“怕你姥姥!”
“那你敢不敢?”
张晓非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一咬牙:“敢!”
“好!”余墨把鞋往地上一扔,“走!”
张晓非低头看了看那两只湿淋淋的鞋,又抬头看了看已经开始脱裤子的余墨——
“你脱裤子干什么?”
“过河啊!裤子湿了怎么穿?”
张晓非看着他脱得只剩一条裤衩,露出两条麻杆似的细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上了什么当。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认怂。
他一咬牙,也开始脱裤子。
两个人光着腿,穿着上衣,站在河边,互相看着对方,那场面,要多傻逼有多傻逼。
“数到三,一起下水。”余墨说。
“一。”
“二。”
“三!”
噗通!噗通!
两个人同时跳进河里。
水冰得张晓非打了个哆嗦,差点喊出声来。他咬着牙,使劲往前蹚。河底的石头又滑又硌脚,踩不稳,好几次差点摔倒。
余墨比他快,两条细腿在水里倒腾得飞快,一边倒腾一边回头笑:“小张,快点啊!慢了可要输!”
张晓非不说话,闷着头使劲追。
好不容易蹚过河,两个人爬上岸,浑身湿淋淋的,跟落汤鸡似的。顾不上擦,撒腿就往那棵歪脖子树跑。
跑着跑着,张晓非忽然发现一件事——
余墨跑的方向,好像不对。
他不是往树那边跑,而是往树旁边一块大石头后面跑。
“你往哪儿跑?”张晓非一边跑一边喊。
余墨回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要多贱有多贱。
然后,他跑到大石头后面,蹲下,从石头后面拎出一个东西来。
一个竹竿。
竹竿的一头,绑着一团破布。
余墨把破布往地上一扔,从兜里掏出火柴,划着,往破布上一扔——
呼!
破布烧起来了。
余墨举着着火的竹竿,冲张晓非晃了晃,笑出两颗小虎牙。
“傻小子,你以为老子真的要跟你比谁跑得快?”
张晓非愣住了。
“那边那个马蜂窝,”余墨用竹竿指了指那棵树,“是老子昨天晚上捅下来的。你猜它现在在哪儿?”
张晓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发现——
那块大石头上,有一个黑乎乎的、篮球那么大的东西。
马蜂窝。
活的。
余墨举着着火的竹竿,一步一步往大石头那边走。
“余墨!”张晓非脸都白了,“你他娘的要干什么!”
余墨回头,笑容灿烂得跟朵花似的。
“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艺术。”
说完,他把着火的竹竿,往马蜂窝上一捅——
嗡——
那一瞬间,张晓非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八辈祖宗余墨。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马蜂从窝里涌出来,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跟朵乌云似的,直奔离得最近的两个人。
“跑啊!”
余墨扔了竹竿,撒腿就跑。
张晓非跟着跑。
两个人光着腿,湿着衣裳,在乱石滩上狂奔,身后跟着一群愤怒的马蜂。
“你不是说捅马蜂窝吗!怎么他娘的是捅已经捅下来的马蜂窝!”
“这样才刺激!”
“刺激你姥姥!啊——操——蛰死我了!”
“快跳河!”
两个人跑到河边,想都没想,噗通噗通跳进河里。
马蜂在河面上盘旋了一会儿,嗡嗡嗡的,最后终于散了。
张晓非和余墨泡在河里,只露出两个脑袋,看着那些马蜂飞远,才慢慢爬上岸。
两个人坐在岸边,浑身湿透,喘着粗气。
张晓非摸了摸脖子后面,肿起来一个大包,火辣辣的疼。再看看胳膊上,腿上,好几个包。
他扭头看余墨。
余墨也没好到哪儿去,脸上肿了两个包,跟含了俩核桃似的,眼皮都肿得睁不开了,但还在笑。
“哈哈……哈哈哈……”
“笑你妈!”
张晓非扑过去,一把掐住他脖子。
“你他娘的有病!有大病!老子这辈子没见过你这么缺德的玩意儿!”
余墨被他掐得直翻白眼,还在笑:“咳……咳咳……别……别掐了……再掐……就……就死了……”
“死了活该!”
“你……你鞋……鞋还在我那儿……”
张晓非手一松。
余墨趴在地上,咳了半天,抬起头来,肿着一张脸,冲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张,你真有意思。”
张晓非坐在地上,看着他那张肿成猪头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肿脸,一个肿脖子,浑身湿透,狼狈得没法看。
太阳晒着,暖洋洋的。
河水流着,哗啦啦的。
远处,营地里飘来炊烟和骂娘的声音。
余墨忽然说:“我小时候,最喜欢捅马蜂窝。有一次捅了个大的,被蛰得三天没睁开眼。我娘气得拿扫帚抽我,边抽边骂,说我这辈子迟早死在马蜂手里。”
张晓非没说话。
余墨继续说:“后来我娘死了。鬼子进村那天,她把我藏在地窖里,自己去引开他们。我在地窖里待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我娘被吊在村口的老槐树上,身上全是刀口,脸都让马蜂叮烂了。”
张晓非愣住了。
余墨笑了笑,肿着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从那以后,我就不怕马蜂了。再大的马蜂窝,我也敢捅。”
沉默。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腥气。
张晓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憋出一句话:“你他娘的是不是有病?”
余墨扭头看他,肿着的眼皮后面,眼睛亮亮的。
“有啊。这年头,没病的都死了。”
张晓非想了想,好像也是。
他又想了想,忽然问:“我那鞋,你真不还了?”
余墨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还还还!就你那破鞋,白给我都不要!”
“那你刚才——”
“逗你玩呢!”余墨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回去拿鞋。顺便让老郑给咱俩看看,别他娘的中毒了。”
张晓非站起来,跟着他往回走。
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哎,李队长的内裤,你还偷不偷了?”
余墨回头,肿着的脸上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
“你猜。”
张晓非看着他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上了什么更大的当。
远处,营地里传来一阵喧哗。
好像是有人在喊什么“李大队”什么“余墨”什么“又在搞什么名堂”。
张晓非和余墨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身后,河水哗哗地流着,把那群马蜂的尸体和那一地鸡毛蒜皮,都冲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