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打他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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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蔽！”
李叶那嗓子还没落地，鬼子的炮弹就来了。
轰！轰轰轰！
地皮子跟被人掀起来似的，东摇西晃。土块石子劈头盖脸砸下来，耳朵里嗡嗡嗡响成一片，啥也听不清，就剩下胸腔里头那颗心，咚咚咚，咚咚咚，擂鼓似的。
张晓非把小石头按在石头后头，自己趴在他身上，后背让落下来的土埋了半截。
“非哥！”小石头在他身子底下喊，声音隔着土和嗡嗡声传过来，跟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似的。
“别动！”
又一阵炮弹砸过来，更近了。有一发落在他们旁边三五丈远的地方，轰的一声，张晓非感觉自己整个人被震得离了地，又重重摔回去。
嘴里全是土，牙碜得很。他呸呸吐了两口，抬起头来往山下看。
鬼子开始冲锋了。
黑压压一片，端着枪，弓着腰，踩着炮弹炸出来的坑坑洼洼，往坡上冲。
“准备！”李叶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还是那副死样子，不紧不慢的，跟不是要打仗，是要下地干活似的。
张晓非把小石头往石头缝里又塞了塞，自己架好枪，眼睛贴在枪托上，瞄准。
那些土黄色的影子越来越近。能看清脸了。都是些年轻人，有的嘴上毛还没长齐，跟小石头差不多大。
“打！”
李叶那嗓子一落，枪就响了。
砰砰砰砰砰砰！
几十条枪一块儿响，那动静，能把天捅个窟窿。
冲在最前头的鬼子倒下去一片，跟割麦子似的。后面的愣了一下，紧接着趴下，开始还击。
子弹嗖嗖嗖从头顶上飞过去，打在石头上，火星子直冒。张晓非打完一枪，缩回去，再探出来，再打一枪。旁边的战友也在打，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喊“狗日的来啊”，有人不吭声，就是一枪一枪地放。
小石头趴在他旁边，也端着枪在打。手抖得厉害，脸煞白，但一枪一枪的，没停。
“稳住！”张晓非喊，“瞄准了打！别慌！”
小石头点点头，牙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枪托抵在肩膀上，一下一下的，还真打中了一个。
“打中了！非哥！我打中了！”
“好样的！继续！”
鬼子的第一波冲锋被打退了，扔下二三十具尸体，退到射程外头。
山坡上安静了几秒钟。
紧接着，炮弹又来了。
这回更狠。一发炮弹落在左前方，把一棵碗口粗的树齐根炸断，树冠飞起来，砸在几个正在换弹的战友身上。惨叫声、骂娘声混在一起，被下一发炮弹的爆炸盖过去。
张晓非缩在石头后头，耳朵里嗡嗡嗡响成一片，什么也听不清。他扭头看小石头，那小子趴在原地，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喊什么。
“什么？”
小石头又喊了一遍，他还是听不清。
旁边一个人冲过来，是刘岸明手下的小李，半边脸糊着血，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李大队让你们往后撤！鬼子要从侧面包过来！”
“什么？”
小李凑到他耳边，扯着嗓子喊：“撤！往后撤！”
话音刚落，一发炮弹落在他俩旁边，轰的一声，张晓非感觉自己飞起来了，又摔下去，砸在地上，眼前一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钟，也可能是几分钟。他睁开眼睛，耳朵里嗡嗡嗡响得更厉害了，跟有一万只马蜂在里头开会似的。
旁边有人。
是李叶。
李叶的脸就在他上头，嘴一张一合的，在喊什么。脸上那道伤疤崩开了，血顺着腮帮子往下流，滴在他脸上，热乎乎的。
“……非！张晓非！”
他听见了。
“我没事！”
他挣扎着要起来，被李叶一把按住。
“别动！”
李叶的手在他身上摸了一遍，摸到腿上，按了按。
“疼不疼？”
“不疼。”
“腿能动不？”
他动了动，能。
李叶把他拽起来。他这才看见，旁边的小李已经没气了，半个身子都让炮弹削没了，眼睛还睁着，瞪着天。
小石头蹲在不远处，抱着枪，浑身发抖，看见他站起来，哇的一声哭了。
“非哥！非哥你没死！”
“死你妈！”张晓非想骂他，一张嘴，先吐出一口血沫子来，不知道是咬破了舌头还是里头哪伤了，“哭什么哭！枪呢！”
小石头把枪举起来，枪管上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
“走！”李叶在前面喊，“往后退！退到第二道！”
几个人猫着腰，踩着满地的弹坑和碎肉，往坡后头跑。
跑着跑着，张晓非忽然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半截胳膊，不知道谁的，手指头还蜷着，指甲盖里塞满了泥。
他甩手扔掉，继续跑。
第二道防线在坡后头一百多步的地方，是一道半人高的土坎，勉强能挡挡子弹。刘岸明带着人已经在那儿了，脸上黑一道红一道，跟刚从灶膛里爬出来似的。
“多少人？”李叶问。
“十七个。”刘岸明说，“东坡那边，就剩这么多了。”
“余墨呢？”
“还在林子里头，联系不上。”
李叶沉默了一秒钟，然后说：“鬼子待会儿还会冲。这回人更多。咱们得撑到天黑。”
没人说话。
太阳挂在天上，离落山还早着呢。
第二波冲锋来得比第一波还快。
鬼子学聪明了，不直接从正面冲，而是分了两路，一路正面牵制，一路从侧翼绕过来。
“那边！”有人喊，“侧翼！侧翼！”
张晓非扭头一看，侧翼那片灌木丛里，土黄色的影子在动，少说有五六十号人。
“刘岸明！”李叶喊，“你带人去堵！”
刘岸明二话不说，带着五六个人就冲过去了。
枪声从那边传过来，噼里啪啦，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张晓非顾不上那边，正面也有鬼子在往上冲，比刚才还多。
他架起枪，瞄准，开枪，缩回去，再探出来，再开枪。
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有人脑袋中弹，一声不吭就趴那儿了。有人肚子中弹，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喊娘喊爹。有人腿被打断了，爬着还在往前递子弹。
小石头在旁边打枪，打着打着忽然停了。
张晓非扭头一看，那小子抱着枪，眼睛直愣愣瞪着前头，脸白得跟纸似的。
“石头！”
小石头没动。
他顺着小石头的目光看过去。
前头二三十步远的地方，一个鬼子趴在那儿，已经被打死了。但那个鬼子很年轻，看着也就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点孩子气，眼睛半睁着，望着天。
小石头盯着那张脸，浑身发抖。
“石头！”
小石头终于回过神来，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他……他跟我差不多大……”
“差不多个屁！”张晓非一巴掌呼他后脑勺上，“他是来杀你的！你他妈的发什么善心！”
小石头被他打醒了，眼泪哗哗流，但手没停，又端起枪来。
“打！”张晓非吼，“你不打死他，他就打死你！你死了，你爹娘谁记得！你姐谁记得！你们村谁记得！”
小石头一边哭一边开枪，枪法居然还稳住了，一枪撂倒一个。
鬼子的第二波冲锋又被打退了。
但这边也没剩几个人了。
张晓非数了数，加上他自己和小石头，能动的还有七个。
李叶站在土坎后头，半边身子都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看着山下那些土黄色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剩下的这七个人。
“天黑之前，还有两波。”他说，“撑得住吗？”
没人回答。
他也没指望有人回答。
“撑不住也得撑。”他说，“咱们多撑一刻，后头的人就多一刻往山里撤。咱们多杀一个鬼子，后头的人就少挨一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张晓非脸上。
“怕死的，现在可以走。”
没人走。
张晓非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走你妈。”他说，“老子还没娶媳妇呢。”
李叶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确实是笑。
然后他转过身去，把枪架起来。
“那就打。”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从头顶往西边滑。
山下的鬼子冲了第三波，被打退了。
冲了第四波，又被打退了。
但这边的人也快没了。
张晓非靠在土坎后头，大口大口喘气。枪管烫得能烙饼，手心里全是汗和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谁的。
旁边只剩三个人了。
小石头还在，脸上黑一道红一道，眼泪早就哭干了，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但手里的枪一直没停。
李叶在另一边，不知道伤在哪儿，一条胳膊耷拉着动不了，就用另一只手开枪，一枪一个，稳得很。
还有一个人，是余墨手底下的，姓什么张晓非忘了，只知道大家都叫他二狗。二狗半边脸让弹片削了，露出里头白森森的牙床子，但他自己好像不知道，还在那儿骂骂咧咧换弹夹。
“操你妈的，”二狗一边换弹一边骂，“操你妈的小日本，操你妈的八辈祖宗，操你妈的——”
他骂着骂着，忽然不骂了。
张晓非扭头一看，二狗脑袋上多了个窟窿，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但人已经没了。
“二狗！”小石头喊了一声。
张晓非把他按回去：“别喊！”
山下，鬼子的第五波冲锋又开始了。
这回人更多，黑压压一片，数不清有多少。
张晓非看了看自己剩下的子弹，还有五发。
他看了看小石头，那小子也在数，抬起头来看他，眼眶又红了。
“非哥……”
“别哭。”张晓非说，“哭也没用。”
他架起枪，瞄准，开枪。
五发子弹，打完了。
他放下枪，摸了摸腰间，还有两颗手榴弹。
他把手榴弹拿出来，一颗递给小石头，一颗自己握着。
“等他们近了，一起扔。”
小石头点点头，攥着手榴弹，手指头捏得发白。
鬼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能听见他们在喊什么，呜哩哇啦的，听不懂，但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张晓非握着手榴弹，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他娘的，早知道要死在这儿，昨天应该多吃两碗苞米碴子。
他扭头看了李叶一眼。
李叶也看着他。
那目光很沉，很黑，里头翻涌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张晓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动静。
是从侧翼传来的。
哒哒哒哒哒哒——
不是鬼子的歪把子。
是另一种枪声。
很密集，很猛，跟暴风骤雨似的。
紧接着，有人喊——
“自己人！是自己人！”
张晓非一愣，猛地扭头往侧翼看。
那边的林子里，冲出一队人来，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端着枪，一边冲一边开枪，子弹跟下雨似的往鬼子侧翼泼。
领头那个，瘦得跟麻杆似的，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边跑边喊——
“李叶！李大队长！老子来救你了！你他妈欠我一条命！”
是余墨。
他身后，至少有三四十号人。
张晓非愣在那儿，看着那些人从林子里冲出来，跟鬼子的侧翼撞在一起，枪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还愣着干什么！”李叶吼了一声，抓起枪就往外冲，“打！”
张晓非回过神来，一把攥住小石头的手，把那颗手榴弹的拉环一拽，往外一甩——
轰！
然后他也冲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打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