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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曼谷的昼与夜 ...
第四章
周五清晨的清迈机场,空气里还带着夜雨的潮湿。
陈焰到得稍早,在出发大厅买了杯咖啡,靠在栏杆边看着往来人流。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衬衫下摆整齐地收进卡其色休闲裤里,勾勒出精瘦有力的腰线。衣袖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一米八三的身高在人群中很显眼,加上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引得几个路过的旅客多看了几眼。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安静地喝着咖啡,目光偶尔扫向入口。
背包里除了笔记本电脑和素描本,还简单装了两天的换洗衣物。林渊说曼谷很热,但他还是带了件薄外套——会议室空调总是开得很足。这是多年工作的经验。
七点整,林渊准时出现。
陈焰的目光先于意识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他今天是一身标准的商务装扮:浅灰色西装外套,剪裁合体,衬得肩线平直;内搭白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深色西裤裤线笔挺,包裹着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头发梳理得整齐,露出完整的眉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昨晚又没睡好。
他手里提着个简约的公文包,步履从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介于茶园主人和都市精英之间的气质。
看到陈焰时,他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从深蓝色的衬衫扫到卡其色长裤,又移回脸上,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早。”林渊说。
“早。”陈焰站直身体,目光不受控制地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秒,“你没带行李?”
“曼谷公寓里有备用衣物。”林渊看了看手表,“还有时间,先去办登机。”
飞机是小型的国内航班,飞行时间不到一小时。两人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林渊靠窗,陈焰在过道。起飞后,林渊从公文包里拿出会议资料,安静地翻阅。陈焰则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清迈城——那些金色的寺庙尖顶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散落在大地上的星星。
飞机穿入云层时,阳光从舷窗斜射进来,在林渊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低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上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在光里格外清晰。翻文件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陈焰发现自己看得有点久。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云。
“紧张吗?”林渊忽然问,眼睛还看着文件。
“见客户?不紧张。”陈焰转头看他,“你呢?”
“习惯了。”林渊合上文件夹,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里带着一丝疲惫,眉心被揉得微微发红,“这家酒店集团很重要,如果能拿下合同,茶园在高端酒店渠道就打开了局面。”
“所以你亲自来。”
“必须亲自来。”林渊看向窗外,云层在下方铺展开来,像白色的海洋,“父亲以前总说,好茶自己会说话。但现在我发现,茶不会说话,需要人去说。”
这话里有些无奈。陈焰看着他的侧脸,发现他眼下那层青痕在日光下更加明显。
“你最近很累?”陈焰问得直接。
林渊顿了顿,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半晌,才低声说:“有些家族事务要处理。”
他没细说,但陈焰想到了诺拉——那个声音礼貌而疏离的女人,今天下午就要见面。他还没告诉林渊这件事。不是刻意隐瞒,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开口。现在在飞机上,更不是时候。
“如果需要帮忙,可以说。”陈焰最终只是这样说。
林渊看向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只余下淡淡的温和。
“谢谢。”他说。
飞机在曼谷素万那普机场降落时,热浪比清迈更汹涌。这座城市的节奏明显更快,机场里人流如织,各种语言的广播交织在一起。林渊熟门熟路地带陈焰去打车,用泰语报了个地址,司机点点头,车子便汇入拥堵的车流。
曼谷的街景与清迈截然不同。高楼林立,高架桥纵横交错,巨大的广告牌上闪耀着时尚品牌和智能手机的广告。陈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象,忽然理解了林渊说的“另一面”——这里才是真正的商业战场,清迈的茶山只是后方生产基地。
林渊的公寓位于素坤逸路一栋高层的二十楼。门打开时,陈焰有些意外——他以为会看到更传统或更商务的装潢,但眼前的客厅是现代简约风格,大片落地窗外是曼谷的城市天际线。家具很少,颜色以灰白为主,干净得几乎没有生活气息。
唯一有温度的东西,是窗台上的一盆兰花——紫色的花瓣,和陈焰在林渊母亲院子里看到的品种很像。
“左边那间是客房,”林渊指了指,“你可以用。我住右边。冰箱里有水,需要什么自己拿。”
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松了松衬衫领口。那个动作让原本整齐的衬衫微微凌乱,领口敞开得更大,露出更多锁骨的线条。他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什么特别。
“会议两点开始,我们十二点半出发。在这之前,你可以休息或者工作。”
“你呢?”
“我需要打个电话。”林渊说着,已经走向自己的房间。推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如果累了可以睡会儿。床单是新换的。”
门关上了。
陈焰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走到落地窗前。曼谷的白天,城市在阳光下蒸腾着热气和野心。这里和清迈像是两个世界,而林渊显然能在这两个世界中自如切换——茶园里那个泡茶、巡山的传承者,和曼谷这个干练的商务人士,都是他的一部分。
但哪个更真实?
或者,都是真实的,只是被分割成了不同的碎片?
陈焰摇摇头,不再深想。他走进客房——房间不大,但整洁舒适,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头柜上放着几本杂志,都是关于茶和旅行的。他把背包放下,简单收拾了行李,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茶园的资料。
工作到一半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诺拉发来的邮件,确认下午四点在一家咖啡馆见面。地址在会议酒店附近,步行可达。
陈焰回复了“确认”,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最终还是决定等会议结束后再告诉林渊。
十二点半,林渊准时从房间出来。
他已经重新整理好仪表——衬衫重新扎进裤腰,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袖扣也一丝不苟。头发比早上出门时稍微乱了一点,但反而让那张过于克制的脸多了几分生动。
“走吧。”他说。
两人打车前往酒店,一路上林渊都在看手机,眉头微蹙。屏幕上是一串泰文,陈焰看不懂,但从他抿紧的嘴角能看出不是什么好消息。
“出什么事了吗?”陈焰问。
“没什么,”林渊收起手机,眉心却没有舒展,“家里的一些小事。”
但陈焰看得出,那不只是小事。不过他没有追问。
会议酒店位于湄南河畔,是一栋设计感很强的现代建筑。大堂里冷气充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前来接待的是酒店集团的采购总监,一个四十多岁的泰国女人,穿着剪裁合身的套装,笑容专业而恰到好处。
会议在酒店的会议室进行。林渊准备了详细的介绍材料,从茶园的历史、有机认证,到茶叶的工艺特点和品质控制。他的英文流利,讲述时逻辑清晰,偶尔还会用恰到好处的幽默缓解气氛。陈焰坐在他旁边,负责展示设计相关的视觉方案——他连夜赶出了几版茶包和客房茶具的初稿,虽然粗糙,但足够传达理念。
会议中途,陈焰注意到林渊的手在桌下微微攥紧了一下——那是在总监问到一个关于产能的尖锐问题时。但他回答得很稳,数据、案例、未来规划,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采购总监看得很认真,不时提出问题。陈焰注意到,她对“故事性”的部分特别感兴趣——茶叶背后的家族传承,手工制作的细节,茶山的环境保护理念。
“我们酒店的客人,越来越注重体验而不仅仅是产品,”总监说,“你们茶园的故事很有吸引力,但如何把它有效地传达给客人,是个挑战。”
这正是陈焰擅长的领域。他接过话头,讲了几个把品牌故事转化为视觉语言和体验设计的案例。总监边听边点头,最后说:“陈先生的设计理念和我们酒店的品牌调性很契合。林先生,你们找对了人。”
会议进行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气氛很好。总监送他们到电梯口,约定下周去茶园实地考察。
电梯门关上后,林渊明显松了口气。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几秒后又睁开。那个瞬间的疲惫,比之前所有的伪装都真实。
“表现得很好,”陈焰说。
“是你那部分讲得好,”林渊看向他,眼里有真诚的感谢,“她明显对设计那部分更感兴趣。”
“相辅相成。”陈焰笑了笑。
走出酒店时,下午三点半。曼谷的阳光依然炽烈,照在河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林渊看了看表:“我还有点事要处理,需要回公寓一趟。你……”
“我约了人,”陈焰终于说出口,“在附近的咖啡馆。”
林渊愣了一下:“约了人?”
“诺拉·陈。”陈焰平静地说,“她昨天联系我,说想聊聊茶园的事。”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林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那是毫无防备的惊讶。然后那惊讶被快速收敛,变成一种克制的平静。他点点头,语气听不出情绪:“她联系你了。”
“她说有些关于茶园背景的想法想和我分享。”
“她确实很了解茶园,”林渊说,目光转向河面。阳光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金边,看不清表情,“我们两家是世交,从小一起长大。”
这句话里信息量很大。陈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但林渊没有。
“你要一起来吗?”陈焰问。
“不了,”林渊摇头,那个动作很快,像是下意识的拒绝,“她既然单独约你,应该有话想单独说。你们聊吧,我回公寓处理些工作。晚上……一起吃饭?”
“好。”
两人在酒店门口分开。陈焰看着林渊坐上车——他弯腰进车门的姿势很利落,车门关上时,隔着茶色玻璃隐约能看到他的侧脸,正低头看手机。
车子消失在车流中。
陈焰转身朝咖啡馆的方向走去。
---
诺拉选的咖啡馆在一条安静的小巷里,装修是复古工业风——裸露的红砖墙,黑色的钢架,暖黄色的灯光。陈焰推门进去时,一眼就认出了她。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米白色的丝绸衬衫,黑色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她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精致——鼻梁秀挺,下颌柔和,睫毛很长。气质与林渊的母亲有几分相似,都属于那种从小在良好教养中浸润出的从容,但她更年轻,眼神也更直接。
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是浅棕色的,比林渊的浅,也更亮。看到陈焰时,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站起身。
“陈先生?”她的中文有轻微的台湾口音,但很标准,“请坐。”
陈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服务生过来点了单——诺拉要了美式咖啡,陈焰点了冰茶。等待的间隙,两人互相打量着,都带着审慎的好奇。
“很抱歉突然联系你,”诺拉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但我听说你在为林氏茶园做设计,觉得有些话有必要让你知道。”
“关于茶园的?”
“关于林渊。”诺拉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认真的审视,“以及茶园的未来。”
陈焰端起水杯,没有立刻接话。
诺拉也不急。等服务生端上咖啡和冰茶后,她才缓缓开口:“我和林渊认识二十多年了。我们的祖父是结拜兄弟,父亲一起创业,虽然行业不同,但两家关系一直很近。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觉得,我和他会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陈焰注意到,她说“所有人”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但林渊不是那种会被安排的人,”诺拉继续说,“他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坚持。茶园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枷锁。他花了十年时间,让茶园从濒临破产走到今天,付出的代价……外人很难想象。”
陈焰想起林渊手腕上的那串手串,想起他说“有时候觉得它太沉了”时的表情,想起他揉眉心时疲惫的侧脸。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陈焰问。
“为了让你的设计更负责任。”诺拉的眼神变得认真,“陈先生,你做的不仅仅是包装和logo。你在参与塑造一个品牌的未来,而这个品牌背后,是一个家族三代人的心血,是几百个工人的生计,也是林渊的全部。”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不希望他再受伤。他父亲的事……对他影响很大。”
“他父亲的事?”
诺拉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窗外有摩托车的引擎声呼啸而过,但咖啡馆里很安静。
“林渊的父亲林文山先生,是个纯粹的艺术家。”她终于开口,“他把一生都献给了制茶工艺,做出了泰国最好的普洱茶。但他不懂经营,也不愿意妥协。茶园最困难的时候,银行要收回抵押,合作商要断供,工人发不出工资……是林渊放弃学业回来,用五年时间还清了所有债务。”
这些陈焰大概知道,但从诺拉口中听到细节,感受还是不同。
“那段时间,林渊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见所有他不想见的人,做所有他不想做的事。”诺拉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他变了很多。以前的他……更开朗,更自由。我小时候,他会带着我去茶山捉迷藏,会爬到最高的树上摘野果给我吃。现在的他……”
她没有说完,但陈焰明白了。
现在他肩上担着太多东西,有时候她觉得,他快忘了怎么为自己活着。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和咖啡机运作的声音。陈焰看着诺拉,发现她眼中有关切,有无奈,但没有陈焰预想中的那种对“未婚夫”的占有或嫉妒。那种情绪很复杂,像是……战友之间的默契。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陈焰再次问。
诺拉端起咖啡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深色的液体。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因为林渊不会告诉你。他习惯把一切都自己扛着。”她放下杯子,直视陈焰,“但一个好的合作伙伴,需要知道这些。你需要知道,你的设计不是在纸上画画,而是在参与一个真实的人生。”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还有,关于我和林渊的婚约——那是家族的意思,不是我们的。我尊重林渊,也理解他的处境。我们达成了共识,在找到更好的解决方案之前,维持表面的婚约,给两边家族一个交代。”
这话说得坦荡,让陈焰有些意外。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诺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洒脱,眉眼舒展,“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自己的事业。我和林渊更像是战友,面对共同的家族压力。我们都希望茶园好,但方式可能不同。”
她看了看表,动作利落:“抱歉,我还有个会议。今天找你,就是想说说这些。希望对你接下来的工作有帮助。”
陈焰站起来,伸出手:“谢谢你的坦诚。”
诺拉也起身,握住他的手。她的手纤细但有力,握手的姿势很专业,短暂而坚定。
“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而不是敌人。”她说,目光直视着他,“茶园需要好的设计,林渊……需要好的合作伙伴。”
目送诺拉离开咖啡馆后,陈焰在原地坐了很久。
冰茶已经化出了水珠,在玻璃杯外凝成细流。他消化着刚才听到的一切——林渊的过去,诺拉的立场,茶园背后更复杂的家族网络,还有那个“更开朗、更自由”的少年。
天色渐晚时,陈焰才起身离开。他沿着湄南河慢慢走,看着河上的游船亮起灯火,看着对岸的郑王庙在暮色中变成剪影。曼谷的夜晚有种喧嚣的美,但陈焰心里很静。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逃离杭州的原因——那些“应该”的人生框架,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期待。
想起父亲在病房里的样子,继母欲言又止的表情。
想起自己站在机场出口时的如释重负。
然后想起林渊。
想起他站在茶山悬崖边的背影,想起他泡茶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说“有时候觉得它太沉了”时低垂的睫毛,想起他揉眉心时疲惫的模样。
他们都在逃离什么。
也都在背负什么。
只是林渊背负的,比他更重,更无处可逃。
---
回到公寓时,已经七点多。
推开门,发现客厅的灯亮着,但很安静。陈焰换了鞋,走到客厅,看见林渊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
他换下了白天的西装,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家居服,布料柔软,松松地挂在身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他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的一盏落地灯发出温暖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鼻梁的线条,下巴的弧度,微微抿着的嘴唇。
那个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
“回来了?”林渊没有回头。
“嗯。”陈焰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你吃过了吗?”
“还没。”林渊转过头,眼里有些血丝,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明显,“在等你。”
陈焰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文件袋,里面是些法律文件。他扫了一眼,看到了“股权”“抵押”之类的字眼——即使是泰文,这些关键词也足够醒目。
“出问题了?”陈焰问。
林渊仰头喝了一口酒。那个动作让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在光线下留下一道流畅的弧线。他放下杯子,杯中的冰块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家族里有人想把部分茶园股权卖给外资公司,换取短期资金。”他的声音很疲惫,像是已经说了一百遍这件事,“今天下午开了视频会议,吵得很凶。”
陈焰心里一紧。
他想起诺拉说的“不希望他再受伤”。
“需要帮忙吗?”他问得认真。
林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让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起来像盛着整片星空。他的目光从陈焰的眼睛滑到鼻梁,再到嘴唇,然后又回到眼睛。那注视很长,长得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有一点细细的纹路。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真实,都毫无防备。
“你来了,就是帮忙了。”林渊说,声音很轻。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陈焰心湖,荡开层层涟漪。
他没有说话,只是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又走回来,在林渊对面坐下。喝了口水,冰凉的感觉让他清醒了些。
“我见到了诺拉,”他决定坦诚,“她告诉我一些事。”
林渊点点头,并不意外:“她是个很清醒的人。”
“她说你们的婚约是家族安排,你们有共识。”
“是,”林渊转动着酒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她帮了我很多,在我最困难的时候,说服她父亲给了茶园一笔关键贷款。我欠她人情,也尊重她的选择。”
“所以你们不会结婚。”
“不会。”林渊的回答很肯定,没有一丝犹豫,“但解除婚约需要时机。现在茶园刚稳定,家族内部又有人蠢蠢欲动……还不是时候。”
陈焰理解这种权衡。成年人的世界,很少有非黑即白的简单选择。
“饿吗?”林渊忽然问,像是想把话题从沉重处移开,“我知道附近有家很好的船面店,地道的清迈口味。”
“在曼谷吃清迈菜?”
“有时候会想念家乡的味道。”林渊站起身,放下酒杯。那个动作让他的家居服从肩头滑下一点,露出一小截锁骨,“走吧,我请客。”
那顿晚饭吃得很放松。
小店藏在巷子深处,老板是清迈人,看到林渊就用家乡话打招呼——语调热情,像是在问候一个久别的亲戚。林渊也用清迈话回应,那些陈焰听不懂的词汇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同于平日的感觉,更柔软,更放松。
船面热气腾腾,香料放得十足,吃得陈焰额头冒汗。林渊也卸下了白天的紧绷,话比平时多了些——讲起小时候在茶园里捉迷藏,讲起第一次跟父亲学泡茶时烫到了手,讲起十几岁时爬到最高的茶树上摘果子,结果下不来,在树上坐了一下午。
“后来呢?”陈焰问。
“后来我爸搬了梯子来接我,”林渊眼里有淡淡的笑意,“但下来之后,他罚我抄了三天《茶经》。”
陈焰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倔强的少年坐在树杈上,下面是焦急的父亲,旁边是看热闹的工人。而那个少年现在坐在他对面,眉眼间还能看出当年的影子。
“你小时候挺野。”他说。
林渊挑了挑眉:“现在呢?”
陈焰看着他——整齐的衣着,克制的表情,永远挺直的背脊。然后他想起刚才在公寓里那个疲惫的笑容,想起他说“你来了就是帮忙了”时的语气。
“现在也很野,”他说,“只是藏在里面。”
林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之前的都大,露出一点牙齿,让他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那我荣幸。”
回公寓的路上,曼谷下起了夜雨。
雨来得很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原本只是零星几滴,转眼间就成了瓢泼大雨。两人都没带伞,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开始跑。
雨水瞬间打湿了衣服。陈焰能感觉到衬衫贴在皮肤上,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林渊跑在他前面半步,浅灰色的家居服被雨水浸透,变成深灰色,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背部的线条,肩胛骨的轮廓,还有腰身的弧度。
跑到公寓楼下时,两人都有些喘。站在门廊里,看着外面倾泻的雨幕,又看看对方浑身滴水的狼狈样子,不约而同地笑了。
那笑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响亮。
电梯里只有他们俩。镜面墙壁映出两个浑身滴水的身影,靠得很近。陈焰看着镜中的林渊——额前的黑发湿成一绺一绺,水珠顺着脸颊滑到下颚,再滴到锁骨的凹陷处。那件湿透的家居服领口大开,露出大片胸膛的皮肤,被雨水浸得微微发红。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
林渊似乎毫无察觉,只是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那个动作让他湿透的头发更乱了,几缕贴在额前,几缕翘起来,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像个刚从雨里跑回来的少年。
电梯“叮”一声到达二十楼。
门开时,林渊先走出去,陈焰跟在后面。走廊的感应灯亮起,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开门进屋,林渊从浴室拿来两条干毛巾,递给他一条:“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
陈焰接过毛巾。布料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
他擦着头发走进客房,关上门。脱掉湿透的衬衫时,布料从皮肤上剥离的触感冰凉。他站了一会儿,听着浴室里的水声——隔壁房间传来的,隔着墙,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有人在那边。
热水冲下来时,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电梯里的画面——镜中那个浑身湿透的身影,锁骨凹陷处的水珠,被雨水浸红的皮肤。
他睁开眼,把水温调得更凉了些。
等陈焰洗完澡出来时,林渊已经换了干爽的家居服,坐在客厅沙发上。是一件深灰色的棉质T恤和黑色运动裤,比之前那件更随意。头发还没完全干,微湿的发梢搭在额前,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了好几岁。
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播放着夜间新闻。听到脚步声,林渊转过头。
“你的房间床头柜里有新牙刷和毛巾,”他说,“需要什么再跟我说。”
“好。”陈焰擦着头发,在他旁边坐下,“你呢?还不睡?”
“再坐会儿。”林渊的目光回到电视上,但陈焰看得出,他心思不在那里——眼睛虽然盯着屏幕,但眼神是放空的,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
陈焰没有立刻回房。
他在林渊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雨声和电视里模糊的人声。空气中有种奇怪的舒适感——不需要说话,也不觉得尴尬,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两只终于找到栖身之所的鸟。
不知过了多久,林渊忽然开口。
“陈焰。”
“嗯?”
“谢谢你今天来曼谷。”林渊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把城市的灯火揉成模糊的光斑,“也谢谢你和诺拉聊过之后,还愿意坐在这里。”
陈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过头,看着林渊在昏暗光线中的侧脸——被电视屏幕的光照亮半边,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那双眼睛望着窗外,睫毛微微颤动。
“我为什么要不愿意?”他问。
林渊终于看向他。
眼神在夜色中深不见底。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感激,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还有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很多人知道那些事后,会觉得太复杂,想远离。”他说。
“我不是那些人。”陈焰说得很平静。
两人对视着。
雨声渐大,敲打着落地窗,像无数细密的鼓点。客厅里只有电视屏幕闪烁的光,在林渊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那光影让他的五官显得格外立体,也格外脆弱。
那一刻,陈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滋长。
无声。
却充满张力。
他看着林渊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他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而他自己,似乎也有很多话想说,却同样不知该如何开口。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林渊先移开视线。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不早了,睡吧。明天上午的航班回清迈。”
“好。”陈焰也站起来,“晚安。”
“晚安。”
各自回房。
陈焰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他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响动——脚步声,水流声,关柜门的声音,然后归于寂静。
躺到床上时,陈焰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昏暗的白。但他的脑海中还在回放今天的一切——会议上的林渊,咖啡馆里的诺拉,雨夜中并肩奔跑的身影,电梯镜子里浑身湿透的人,还有刚才在客厅里那个未竟的瞬间。
那个对视。
那几秒钟里,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差点发生了什么?
手机在床头震动了一下。
陈焰拿起来看,是林渊发来的消息:
“忘了说,你今天在会议上表现得很好。”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屏幕上只有这短短一行字,但他好像能透过这些字看到林渊在隔壁房间打字的模样——抿着嘴唇,眉头微蹙,打完又犹豫,最后还是按了发送。
他回复:
“你也是。”
发送。
几秒钟后,林渊回了:
“睡吧。”
“嗯。”
放下手机,陈焰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还在下。曼谷的夜雨有一种独特的声音——不紧不慢,绵密而持续,像是永远不会停。
他想,自己来清迈是为了逃离。逃离杭州连绵的阴雨,逃离父亲病房里的消毒水气味,逃离那些“应该”的人生框架。
但现在,他好像正在卷入一个比来时想象的更复杂、也更真实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会在雨夜请他吃家乡的船面,会在疲惫时对他露出毫无防备的笑容,会在他和“未婚妻”聊过之后问他“还愿意坐在这里吗”。
那个人站在茶山悬崖边的背影,泡茶时专注的侧脸,揉眉心时疲惫的模样,在电梯镜子里浑身湿透的狼狈——所有这些画面,都像被刻进了他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陈焰即将入睡时,隐约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很轻,像是刻意压着,闷在喉咙里,但还是穿透了墙壁,传到他耳中。一声,两声,然后是一阵连续的咳,又戛然而止,像是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犹豫了几秒。
最终还是没起身。
但那个咳嗽声,和今晚林渊眼中疲惫的血丝,一起刻进了他的记忆里。
曼谷的第一夜,在雨声中过去。
而清迈的茶山,和它那个肩上扛着太多重量的主人,还在等待着明天的归来。
---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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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公告】 《焰色清迈》即将进入第二卷高潮篇章。分离一年后,陈焰在巴黎的设计事业崭露头角,却始终困于记忆;林渊在清迈带领茶园完成生态转型,却面临家族与情感的双重抉择。两人因国际非遗论坛意外重逢,在专业交锋与旧情撕扯间,能否跨越现实阻碍、解开误解?颂恩的真诚守候、茶园的新危机、来自家庭的压力,都将考验他们是否真正成长。破镜重圆之路漫长且痛,但真正的火焰从未熄灭。敬请期待“重逢与抉择”篇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