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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审评室的暗涌 ...
第八章
审评室在加工车间的二楼,是个完全密闭的房间,四面无窗,只有柔和的日光灯均匀地照亮每一个角落。
陈焰跟着林渊走进去时,立刻被一种肃穆的气氛包围——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长方形木桌,乌木桌面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光泽。桌上整齐排列着几十个白色瓷盘,每个盘子里都放着一小堆茶叶样品,深绿、墨绿、褐绿,深浅不一,像一幅精心排布的抽象画。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而浓郁的茶香,层层叠叠,像一场无声的交响乐。有的高亢清冽,有的低沉醇厚,有的像花香,有的像蜜甜,还有的陈焰根本分辨不出,只觉得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只属于这片茶园的“气味地图”。
“这是我们每季新茶审评的地方。”林渊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所有批次的茶叶都要经过这里,由专业的审评师打分,决定等级和用途。”
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实验室外套,里面是浅灰色的T恤,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俊的眉眼。那件白外套让他看起来像某个科研机构的研究员,而不是茶园的主人。在专业的环境里,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不一样——更专注,更权威,像一名严谨的科学家。
灯光从上方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的轮廓更加立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棱角,都在这均匀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分明。
“通常有几个审评师?”陈焰问。
“三个,包括我。”林渊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瓷盘,动作里有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但今天只有我们两个,正好可以给你详细讲解。”
他示意陈焰在桌边的高脚凳上坐下,自己则站在主审的位置,打开桌上的记录本。翻开时,陈焰瞥见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泰文、中文、数字、符号,像某种只有林渊能懂的密码。
“审评分干评和湿评两步。”林渊拿起一个瓷盘,递给陈焰,“先看干茶。你观察这盘,说说看到了什么。”
陈焰接过瓷盘,里面是卷曲如螺的深绿色茶叶。他凑近细看,又用手指轻轻拨动。茶叶的触感干燥而清脆,在他指腹下轻轻滚动。
“颜色均匀,条索紧实,没有碎叶……”他停顿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看起来很整齐。”
“不错。”林渊点头,眼里有赞许,“但还要看光泽。”
他侧过瓷盘,让灯光以某个角度照射。那动作很轻,很精准,像摄影师调整光位。
“好的茶叶应该有自然的光泽,像这样——”他转动瓷盘,茶叶表面果然泛出一层润泽的光,像某种珍稀的宝石,“这叫‘宝光’,是茶叶内含物质丰富的表现。没有这层光的茶,再好看也是死的。”
陈焰学着他的样子观察,果然在不同的光线下,茶叶呈现出微妙的变化——有时是墨绿,有时是褐绿,有时泛出淡淡的金色光泽。这让他想起设计中的色彩与光影——原来在茶的领域,也有这样细腻的视觉语言。
“然后是闻干香。”林渊把瓷盘凑到鼻尖,闭眼深吸。
他闭上眼睛时,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两道淡淡的弧线。鼻翼微微翕动,整个人静止得像一尊雕塑。几秒后,他睁开眼睛,那深褐色的瞳仁里映着灯光。
“这盘有清新的青草香,带一点花香。”他递过瓷盘,“你试试。”
陈焰照做。
他学着林渊的样子,把瓷盘凑到鼻尖,闭眼深吸。茶叶的干香比想象中复杂——初闻是植物的清新,像雨后的草地;再闻有隐约的花香,像野地里不知名的小白花;最后还有一丝类似海苔的鲜味,咸咸的,带着海的记忆。
他把这个感受说出来。林渊的眼里露出赞许,那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的嗅觉很敏锐。”林渊说,语气里有一种专业的欣赏,“很多人第一次闻不出这么多层次。”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渊系统地教陈焰审评的每一个步骤。
湿评的部分更加精细——称取精确到克数的茶叶,用特定温度的水冲泡,精确计时,然后看汤色、闻湿香、品滋味、观叶底。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的标准,但又需要审评师个人的经验和直觉。
陈焰学得很投入。他发现自己喜欢这种精确与感性结合的过程,就像设计,既需要逻辑,也需要审美。而林渊在讲解时完全进入了另一种状态——他的语言简洁准确,手势干净利落,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多年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
“这杯你尝尝。”林渊递过来一个小白瓷杯,里面是琥珀色的茶汤,清澈透亮,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金边,“告诉我你的感受。”
陈焰接过,先观色——茶汤像融化的蜜蜡,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再闻香——热香浓郁,有花果的气息;温香转为清雅,有蜜糖的甜;冷香最后浮现,是淡淡的兰花香。最后入口——
茶汤滑过舌尖,初时微苦,像清晨的薄雾;随即化开,满口生津,像山泉流过石缝;喉韵悠长,久久不散,像山谷里的回声。
“好喝。”他由衷地说,抬眼看向林渊,“而且……有故事。”
林渊挑眉:“故事?”
“这茶喝起来很‘完整’。”陈焰寻找着合适的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从闻到喝,从头到尾,有一个完整的体验过程——开头有期待,中间有起伏,最后有余韵。不像有些茶,只有开头惊艳,后面就平淡了。”
这个形容让林渊陷入了沉思。
他盯着手中的茶杯,目光悠远,像是在看茶汤,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我父亲常说,好茶就像好的人生,要有开头,有过程,有余韵。你刚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他放下杯子,走到桌子的另一头。那里单独放着几个瓷盘,与之前那些不同,它们被一块深色的绒布盖着,像是什么重要的展品。
“这些是今天要重点审评的批次,来自不同的地块。”林渊掀开绒布,露出下面排列整齐的瓷盘,“你帮我一起试,我想听听你的直觉。”
两人开始逐一审评。
每试一款,林渊都会在记录本上写下评分和评语——字迹工整,一丝不苟。陈焰则说出自己的感受,有时准确,有时偏差,但每一次林渊都会认真倾听,然后解释为什么对,为什么错。
有时他们意见一致,会有种找到同类的默契。有时会有分歧,林渊会再泡一杯,两人一起品,一起讨论,直到达成共识。这种专业上的交流让两人之间产生了一种新的连接——不仅仅是朋友,更像是某种意义上的同路人。
试到第五款时,陈焰尝到了一种特别的味道。
初入口有浓郁的花香,像是置身于春天的花园。但中段突然出现一丝不协调的涩味,像花园里突然长出的荆棘,刺了一下舌头。尾韵也不够干净,有杂味残留,像花园尽头的垃圾堆。
“这款有点问题。”他放下杯子,眉头微蹙。
林渊尝了一口,眉头立刻蹙起——那个动作很快,但陈焰捕捉到了。
“你说得对。”林渊放下杯子,目光变得锐利,“涩味出现得太早,而且位置不对,应该在舌根,现在在舌尖就出现了。说明发酵可能不均匀。”
他仔细检查叶底,把泡开的茶叶倒在白色的托盘上,用镊子一片片拨开。果然,有些叶片颜色偏深,有些偏浅,深浅不一,像一幅不和谐的画面。
“应该是这批茶叶在萎凋时,摊放厚度不均匀导致的。”林渊的声音变得严肃,眉心拧成一个结,“有些叶片失水过快,有些过慢,发酵程度就不一致。”
他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楼下的加工车间。陈焰听不懂泰语,但从他简短有力的语气和严肃的表情,能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电话挂断后,林渊看向陈焰,眼神认真:“这批茶要重新处理,不能作为一级茶出厂。你刚才的发现,可能帮我们避免了一次质量事故。”
“我只是说出了感受。”陈焰说。
“但你的感受很准。”林渊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真诚的认可,“审评最怕的就是习惯成自然,对细微的问题视而不见。你是新人,没有固定的思维模式,反而能发现我们可能忽略的东西。”
这话让陈焰心里一暖。
他喜欢这种被需要、被认可的感觉。尤其是在林渊的专业领域里——这个他倾注了全部生命的领域。
审评进行到中午,终于告一段落。
林渊合上记录本,摘下实验室外套,搭在椅背上。那件白色的外套下,是他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灰色T恤——审评室虽然恒温,但长时间的专注还是让人出汗。T恤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和背部微微凹陷的线条。
“累吗?”他问陈焰,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有点,但很有趣。”陈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颈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从没想过,喝茶有这么多学问。”
“茶的世界很深。”林渊走到墙边的小冰箱前,拿出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陈焰。他递水时,手指碰到陈焰的手,短暂的接触,微凉——冰箱里刚拿出来的。
“就像设计,表面上看起来是视觉,实际上背后有完整的逻辑和体系。”林渊说,仰头喝了一大口水。
陈焰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水珠沿着他的脖颈滑下,流进T恤的领口。那件灰色的T恤领口被汗水微微浸湿,颜色变得更深,贴着锁骨的皮肤。
他移开视线,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大口。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缓解了刚才连续喝茶带来的味觉疲劳。他靠在桌边,目光扫过这间审评室——那些排列整齐的瓷盘,那些泡过的茶叶,那本写满字迹的记录本。
然后他的目光又回到林渊身上。
“下午还有什么安排?”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原本要去看新包装的打样,但工厂那边说机器故障,要明天才能好。”林渊擦了擦额头的汗,那个动作随意而自然,“所以下午……我有点私事要处理。”
他的语气有一丝不自然。
陈焰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种微微的停顿,那种刻意轻描淡写的语调。
“需要帮忙吗?”
“不用,是家族的一些琐事。”林渊走到门口,打开门。外面走廊的光涌进来,驱散了审评室的密闭感,“先去吃饭吧,我让厨房准备了简单的午餐。”
---
午餐在小院的石桌上进行。
是清爽的泰式沙拉——青木瓜丝、胡萝卜丝、花生碎,拌着酸辣的青柠汁。还有柠檬草烤鸡,表皮焦黄,肉质鲜嫩,散发着柠檬草和香茅的清香。两人都饿了,吃得很快,话不多。
午后的阳光透过菩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鸡蛋花的香气被风吹来,甜而不腻。
饭后,林渊泡了壶清淡的绿茶。茶汤是浅绿色的,透明得像山泉水。他说这是今年的新茶,可以用来清口解腻。
“你下午要留在茶园吗?”林渊问,给他倒了一杯。
“回古城吧,有些设计要修改。”陈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清甜,带着淡淡的豆香,“晚上呢?”
林渊沉默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沉默很短,但陈焰注意到了。他看着林渊低垂的眼睛,看着他在茶烟中显得朦胧的侧脸,看着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晚上……”林渊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我要去参加一个家族聚餐。可能会比较晚。”
“诺拉也会去?”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林渊抬眼看向陈焰,眼神复杂——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会。”他说,顿了顿,“她父亲和我母亲都会在。”
陈焰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喝完杯中的茶,站起身。茶汤已经凉了,微苦。
“那我先走了。”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想走走。”
离开茶园时,正午的阳光很烈。
陈焰沿着土路慢慢走,脚下的泥土被晒得发白,踩上去有细碎的沙沙声。路两旁的茶树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远处有工人在田间劳作,戴着斗笠的身影在茶垄间移动,像绿色的海洋上漂浮的小船。
但他无心看风景。
他心里想着林渊说的“家族聚餐”。诺拉透露的股权危机,林渊在银行遇到的困难,还有今天他提起私事时那一闪而过的沉重——这些都像拼图碎片,在他脑中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画面。
他想起林渊说“往前走一步,就有十只手在拉着你往后”时的疲惫。
想起他说“规划里从来没有我”时的茫然。
想起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时,那微微颤动的睫毛。
回到民宿,陈焰没有立刻工作。
他打开电脑,搜索了诺拉提到的那家新加坡投资公司。网站做得很专业,全是英文,设计简洁现代。主要业务是东南亚地区的农业和食品投资,官网上写着“致力于将传统农业升级为现代化产业”。
在“投资组合”一栏,陈焰看到了几家泰国的茶叶和咖啡品牌。他点进去看,都是走工业化、规模化路线的企业——整齐划一的种植园,标准化的加工流程,包装上印着“国际品质”“全球销售”之类的标语。
没有故事,没有温度,没有那些手工留下的痕迹。
如果这家公司入股林氏茶园,会怎样?
他们会要求提高产量,降低成本。也许会引入机械化采摘,取代手工。也许会改变茶叶的工艺标准,让产品更“标准化”,更容易量产。也许会把老茶树砍掉,种上高产的新品种。
那样的话,林渊坚持的手工制茶、小批量精制的理念,还能保留多少?
那样的话,那片野茶园还会存在吗?那棵六十二年的老茶树,还会有人每年去看它吗?
陈焰关掉网页,走到露台。
烈日下的古城很安静。护城河上的游船停泊在树荫下,连狗都躲在阴凉处打盹,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像夏天的鼓点。
他想起审评室里林渊专注的样子。
想起他讲解茶叶时眼里的光,那种从心底透出来的热爱。
想起他说“好茶就像好的人生”时的神情,那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这个人,是把茶当作生命来热爱的。
如果茶园被迫改变,那不是在改变一个企业,那是在改变一个人的灵魂。
手机震动。
是工作室助理发来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杭州,有几个国内的项目在排队。
陈焰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屏幕上“回杭州”三个字,第一次让他产生了抗拒。不是对工作的抗拒,而是对“离开”这个词的抗拒。
离开这里?离开茶园?离开……
他回复:“再推迟两周。”
然后他拨通了诺拉的电话。
“陈先生?”诺拉的声音传来,背景有点吵,像是在某个公共场所——有餐具碰撞的声音,有人声,有背景音乐。
“我想了解更多关于那家投资公司的事。”陈焰直截了当,没有寒暄,“他们如果真的入股,会对茶园造成什么具体影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诺拉说:“你等等,我换个安静的地方。”
一阵脚步声后,背景音消失了。诺拉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一丝惊讶:“你查过了?”
“查了。”
“那你知道他们是什么风格了。”诺拉顿了顿,“最直接的影响是决策权。如果他们持股超过30%,就有权在董事会派驻代表,参与重大决策。以他们的风格,可能会要求茶园扩大规模,走大众市场路线。”
“林渊不会同意。”
“所以会有冲突。”诺拉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疲惫,“而且如果他们联合其他小股东,持股比例可能超过林渊家族。到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
但陈焰懂了。
到时候,林渊可能失去对茶园的控制权。不是因为他经营不善,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足,而是因为家族内部的裂痕,因为有人把利益看得比传承更重要。
“有什么办法阻止?”
“找到替代投资人,或者让林渊筹到足够的资金买下那些股份。”诺拉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这两条路都很难。好的投资人可遇不可求,而资金……茶园现在的现金流支撑不起这么大规模的收购。”
陈焰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今晚的聚餐,是为了这件事吗?”
“部分是。”诺拉承认,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两边家族想讨论一下……我和林渊的婚约。如果他们结婚,两家的股权可以合并,形成绝对控股权,就能挡住外资。”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陈焰心上。
他想起林渊说“我和诺拉有共识”,想起他说“不会结婚”时的确定。但现实的压力下,共识还能坚持多久?
“林渊知道今晚要谈这个吗?”
“知道。”诺拉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听不见,“所以他今天状态不好。陈焰,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为难,而是希望你能理解他现在的处境。他……真的很不容易。”
“我知道。”陈焰说,声音很轻,“谢谢你告诉我。”
挂了电话,陈焰在露台上站了很久。
热风拂过,带来街边摊贩隐约的叫卖声,带来寺庙风铃清脆的叮当声,带来这个城市日常的、无忧无虑的生活气息。有游客的笑声从远处传来,那么轻松,那么自由。
但在这平静的表面下,一场关乎茶园命运、也关乎林渊未来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那个人,此刻正在家族聚餐的餐桌上,面对着那些要他“懂事”的亲人。
---
傍晚时分,陈焰开始修改设计方案。
他把“根与翼”的概念进一步深化,加入了“守护”的主题——不仅仅是守护茶园,更是守护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文化传承,一种关于热爱的信仰。
他画了一系列插画:
老茶农手采茶叶的专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摘下最嫩的芽尖,像对待初生的婴儿。
制茶师傅揉捻茶叶的力度——手臂上的肌肉绷紧,手掌在茶叶上用力按压,汗水滴落,融入茶叶。
审评师品茶时的凝神——闭着眼睛,端着白瓷杯,像在倾听一杯茶的低语。
还有——
林渊巡山时那个孤独却坚定的背影。他站在茶山悬崖边,望着远方,晨风吹起他的衣角。
画到林渊的背影时,陈焰的笔停住了。
他想起今天在审评室,林渊脱下实验室外套时,T恤下隐约透出的肩胛骨轮廓——那两片薄薄的骨头,像收起的翅膀。
想起他喝水时滚动的喉结,那微微颤动的弧线。
想起他说“好茶就像好的人生”时,眼中那种近乎虔诚的光——那光是从心底透出来的,烧了二十多年,从未熄灭。
这个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在他心里占据了重要的位置。
重要到——他开始担心,开始心疼,开始想为他做点什么。
重要到——“回杭州”三个字,变得那么难以开口。
---
晚上八点,陈焰收到林渊发来的照片。
是在一个看起来很豪华的餐厅包厢里。深色的木质装修,精致的吊灯,一桌人正在吃饭。照片里,林渊坐在主位旁边,穿着正式的深蓝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理整齐。
他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但眼神疏离——那种陈焰已经熟悉的眼神,是他在面对“应该”的人时,才会戴上的面具。
诺拉坐在他旁边,穿着优雅的米色连衣裙,也在微笑。她的笑容更自然些,但眼底也有疲惫。
配文很简单:
“聚餐中。”
陈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放大照片,看林渊的脸——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即使在像素化的手机屏幕里,也能看出其中的空洞。那微笑太标准,标准得像假的。
他回复:
“少喝点酒。”
几分钟后,林渊回复:
“尽量。”
又过了半小时。
陈焰正打算洗澡睡觉,手机响了。
是林渊。
“喂?”陈焰接通,心跳莫名加快。
电话那头很安静——不是餐厅的嘈杂,而是安静的室内,偶尔有水滴的声音。
林渊的声音有些模糊,带着明显的醉意:“陈焰……”
“你在哪?”
“餐厅……洗手间。”林渊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他们……还在喝。我出来透透气。”
“你喝多了?”
“一点……”林渊停顿了一下,陈焰听到他深吸气的声音,像是努力让自己清醒,“诺拉说……她跟你说了股权的事。”
陈焰的心一紧。
“嗯。”
“对不起……”林渊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沉入水底,“把你卷进这些……复杂的事。”
“是我自己愿意的。”陈焰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需要我去接你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焰以为断线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还在通话中。他重新贴回耳边,等待着。
然后,林渊的声音传来。
很轻。很哑。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想见你。”
三个字。
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陈焰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在哪家餐厅?”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低,“我过去。”
“不用……”林渊说,声音更轻了,“我让司机送我回去……你能……来茶园吗?我可能……需要人照顾。”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像沉入了水底。
“好。”陈焰立刻说,“我现在过去。你到茶园了告诉我。”
“嗯……”林渊含糊地应了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敲门声,然后是诺拉的声音,隔着门,模糊不清:“林渊?你在里面吗?还好吗?”
然后是挂断的忙音。
陈焰立刻起身,换衣服。
他套上深灰色的T恤,黑色的休闲裤,拿起手机和钥匙,下楼叫车。夜晚的清迈凉快了些,风吹在脸上很舒服,但他的心却悬着。
林渊很少失控。
他太习惯控制自己——控制表情,控制语气,控制每一个决定。能在聚餐上喝成这样,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车子在夜色中飞驰。
街灯一盏盏掠过,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陈焰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是林渊的脸——泛红的,带着醉意的,眼睛里有水光的。
他说“想见你”。
这三个字,像刻进了脑子里,反复回放。
---
二十分钟后,车子到达茶园。
陈焰下车,沿着熟悉的小路往里走。夜晚的茶园很安静,只有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月光洒在茶山上,给层层叠叠的梯田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小院的灯亮着。
门虚掩着。
陈焰推门进去,看见林渊坐在石凳上。
他手肘撑在膝盖上,头深深埋着,肩膀微微颤抖。那件深蓝色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袖子也挽得乱七八糟,一边高一边低。
“林渊?”陈焰走近,声音很轻。
林渊抬起头。
他的脸在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红——不是健康的红,而是醉酒后那种带着热度的红。眼睛也有些充血,眼尾泛红,像是哭过。头发乱了,几缕搭在额前,被汗水浸湿。
但看到陈焰时,他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让陈焰的心揪紧了。
“你来了……”他说。
他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腿软了,身体晃了晃,眼看要摔倒。
陈焰赶紧上前扶住他。
林渊的身体很热,隔着衬衫都能感受到不正常的温度。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混合着他身上原本的茶香,变成一种复杂的气息。他靠在陈焰肩上,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泥,重量全压在陈焰身上。
“你发烧了?”陈焰皱眉,手探上他的额头。
果然烫手。那热度透过掌心传来,像烧红的炭。
“可能……有点。”林渊靠在他肩上,声音含糊不清,热气喷在陈焰脖颈上,“他们一直敬酒……不能不喝……坤潘叔叔也在……不能不喝……”
“先进屋。”陈焰半扶半抱地把他弄进屋里。
林渊的脚在地上拖着,走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陈焰搂着他的腰,把他往床上带。那腰很细,隔着衬衫能摸到腰侧硬硬的骨头。
终于把他弄到床上。
林渊一沾床就闭上了眼睛,眉头紧蹙,呼吸沉重。他侧躺着,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兽。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被压出更多褶皱,露出一截腰侧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红。
陈焰去浴室拧了湿毛巾。
回来时,林渊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把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林渊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又找到退烧药,倒了温水。
陈焰在床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林渊,起来吃药。”
林渊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充血,湿润,带着醉意的茫然。他看着陈焰,看了好几秒,像是在辨认他是谁。然后他慢慢坐起来,靠着床头。
陈焰把药递给他,又把水杯送到他嘴边。林渊乖乖张嘴,把药吞下去,喝了几口水。有几滴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沿着下巴滑落,没入领口。
他又躺回去。
陈焰替他掖好被角,把毛巾重新敷好。
“发生了什么?”他坐在床边,轻声问。
林渊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眼神迷离,像在看不存在的什么东西。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他们……要我下个月和诺拉订婚。”
陈焰的心沉了下去。
他早就知道今晚要谈这个。但从林渊嘴里亲口说出来,感受还是不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说……再等等。”林渊继续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他们就说……我不懂事,不为家族考虑。说我父亲在的时候,就不会这样。”
他闭上眼睛,眉心拧得更紧。
“我妈也劝我……说这是为了茶园好。说诺拉是个好女孩,两家联姻,对大家都好。可是……”
他睁开眼睛,转向陈焰。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脆弱得让人心疼。那里面有很多东西——疲惫,无奈,还有深深的迷茫。
“我不想……”林渊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想因为利益结婚……我不想……辜负诺拉,也不想……辜负自己。”
陈焰握住他的手。
林渊的手很烫,指尖微微颤抖。那颤抖从指尖传来,一直传到陈焰心里。
“那就不结。”陈焰说,语气坚定,“总会有其他办法。”
“可是茶园……”林渊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那滴泪顺着太阳穴滑下去,没入鬓角,在发间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如果因为我……茶园没了……我怎么对得起爷爷……对得起父亲……”
他的声音哽咽了,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声音。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滚落,无声无息。
陈焰从没见过这样的林渊。
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的男人,那个在商场上滴水不漏的谈判者,那个扛起整个家族的人——此刻像个小孩子一样无助,像被抛弃在荒野里,找不到回家的路。
陈焰握紧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用拇指拭去他眼角的泪。皮肤滚烫,泪水冰凉。
“不会的。”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茶园不会没。我们一起想办法。”
林渊睁开眼。
泪光中,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晰——像雨后的天空,被洗过的,澄澈的。
他看着陈焰,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感激,有依赖,还有别的东西——那种正在萌芽的、还不敢确认的东西。
“为什么……”他问,声音沙哑,“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让陈焰愣住了。
他看着林渊泛红的脸,看着他湿润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那嘴唇干裂,有几道细小的口子。
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因为——
因为第一次见面,他站在阳光下,逆着光,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因为他泡茶时专注的侧脸,睫毛低垂,手指修长。
因为他站在茶山悬崖边的背影,孤独却坚定。
因为他发烧时蜷缩的睡姿,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因为他在野茶园里说“也许人生也可以有另一种活法”,眼里的光那么亮。
因为他喝醉了,还想着不能辜负别人,不能辜负自己。
因为——
“因为我在乎你。”陈焰说。
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虫鸣声变得清晰,一声接一声,像心跳的节拍。远处加工车间机器的运转声隐约可闻,低沉而持续,像这片土地永不停息的心跳。
两人对视着。
空气中有种一触即发的张力,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林渊的手反握过来。
用力地,紧紧地,像抓住救命稻草。他的手很烫,那热度从掌心传来,烫得陈焰心跳加速。
他的目光在陈焰脸上流连——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唇。那目光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陈焰……”他低声唤道。
声音里有一种陈焰从未听过的情感——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情感。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靠近。
陈焰没有动。
他看着林渊越来越近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睛,看着他颤抖的睫毛。那睫毛上还挂着泪,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能闻到林渊身上的酒气和茶香混合的复杂气息,能感受到他滚烫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那呼吸急促,带着酒精的热度。
在距离只剩一寸时,林渊停住了。
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深褐色的瞳仁里映着陈焰的脸。那里面有渴望——赤裸的、无法掩饰的渴望。也有挣扎——那种在理智和情感之间拉扯的挣扎。还有恐惧——那种害怕迈出这一步之后,一切都会改变的恐惧。
“我……”他的声音破碎,像被撕开的布,“我不能……”
陈焰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但他理解。
林渊现在喝醉了,发烧了,情绪崩溃了。这不是做决定的时候。他肩上扛着太多东西——家族的期望,茶园的未来,还有那个该死的婚约。任何一步走错,都可能让一切崩塌。
“睡吧。”陈焰轻声说。
他伸手,替林渊掖好被角。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
“我在这儿陪着你。”
林渊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千言万语,但他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陈焰,像是要把他的脸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终于闭上眼睛。
手却还紧紧握着陈焰的手,不肯放开。
---
陈焰就那样坐在床边,任由他握着。
夜渐渐深了。
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块银色的地毯。它慢慢移动,从门口移到床脚,从床脚移到床边,最后照亮了床边相握的两只手。
林渊的呼吸逐渐平稳。
退烧药开始起作用,他额头的温度降下来一些。紧蹙的眉头慢慢舒展,但眉心那一道浅浅的痕迹还在,像是被刻上去的。
陈焰看着他。
看着他即使睡着也不曾完全放松的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握着的手——那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握得很紧,像是怕他会离开。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
银色的月光洒在茶山上,给层层叠叠的梯田镀上一层霜。远处的寺庙传来隐约的钟声,悠长而安宁。夜鸟叫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陈焰看着熟睡的林渊,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帮这个人。
不是帮茶园做设计,不是帮品牌升级。是帮这个人——帮他度过这场危机,帮他守住他想守护的东西,帮他找回自己,找回自由,找回追求幸福的权利。
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不管要面对什么困难。
不管——
不管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他轻轻松开手,替林渊掖好被角。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下的茶山很安静,像一个沉睡的巨人。那棵老茶树在山坳里,应该也睡着了。它守护这片土地六十二年,见证了三代人的故事。
它还会见证更多。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床边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最后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夜很长。
但黎明总会到来。
而陈焰不知道的是——
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林渊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很亮,没有睡意。他看着陈焰靠在椅子上的侧脸,看着他在月光下的轮廓,看着那只刚才还握着自己的手——现在垂在椅子扶手上,微微放松。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陈焰没有醒。
林渊握着他的手,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的眉心真正舒展了。
---
黎明前最暗的时候,陈焰被冻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床薄毯。林渊还在睡,呼吸平稳,手已经松开了。他侧躺着,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陈焰轻轻站起身,把毯子盖回林渊身上。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
然后他轻轻推开门,走进院子。
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星星一颗颗隐去。茶山的轮廓在晨雾中慢慢清晰,像一幅淡彩的水墨画。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陈焰深吸一口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带着未解的难题,也带着新生的希望。
而一场守护与改变的故事,才刚刚真正开始。
---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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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书公告《我用稿费偷偷养你》 新人开文!当高冷学霸的马甲是写手太太,当张扬校霸变成头号催更读者——“白天对我爱答不理,晚上在评论区喊‘太太多写点我和他’ 篮球赛背你去医务室、书桌里悄悄塞你念叨的球鞋、把暗恋写成八十万字同人文…… 这是一个“我把你写进文里,用稿费把你宠成理想型”的甜饼故事。 今晚六点第一章,欢迎来嗑!评论区蹲一位“夜夜夜夜”同学,太太说ta的评论最好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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