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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神域篇·心锁归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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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合上的声响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凿子,一下下凿在玄渊的心上。
他站在云海边缘,玄色衣袍被天风猎猎掀起,衬得他身形愈发孤绝。掌心那枚银质袖扣,被攥得滚烫,海棠纹路硌着皮肉,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方才殿内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碾轧——她坐在玉案后,素白神袍纤尘不染,眉眼间是古井无波的淡漠。他拿出袖扣时,她的笔尖只顿了一瞬,随即落笔,朱红判词凌厉如刀,将他八世的执念,尽数剖成了笑话。
“溯洄司掌命格,从不踏足人间战场,何来此物?”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玄渊缓缓抬手,指尖抚过袖扣上的血渍痕迹。那是第八世的最后一场战役,他为掩护百姓撤退,肩头被流弹擦伤,袖扣遗落在硝烟里。那时他攥着写好的婚书,满心想着回去就告诉她,沈聿就是玄渊,是那个为她乱了心的九幽幽尊。可他没能回去,而她,竟真的装作了全然不知。
不,她不是不知。
玄渊猛地闭上眼,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想起她落笔时,微微颤动的指尖,想起她垂眸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破碎。她是故意的,故意装作漠然,故意斩断所有牵连,故意将他推得远远的。比遗忘更残忍的,是明知故犯。
他转身,一步步朝着九幽神殿走去。脚步沉稳,背影却透着一股摧枯拉朽的颓败。八世的棋局,前六世不过是他与智慧神的一场赌局游戏——智慧神转动天命罗盘,将她的命格丝线缠入轮回,他则化身不同身份坠入红尘,看着她在局中挣扎浮沉,只当是排遣万年孤寂的消遣。直到第七世终了,她凭着疯魔般的执念,挣脱了罗盘的束缚,一身血污闯上九重天,以自身神魂为祭,逼着他再开两局,要一场没有算计、只有真心的对决。他应了,褪去幽尊的威压,成了谢妄,成了沈聿,却偏偏端着神的自持,不肯低头。他以为自己是掌控者,却不知从何时起,早已成了她的阶下囚。
回到九幽神殿,玄渊径直走进书房。那幅他亲手画的海棠图,还挂在墙上——雪地里的海棠树,枝桠积着薄雪,却开得热烈。那是他记忆里,她画过的第一幅海棠。他抬手,指尖拂过画纸,力道重得几乎要将纸页戳破。
“我后悔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撕心裂肺的震颤。他后悔前六世将她视作玩物,陪着智慧神肆意摆弄她的命格;后悔后两世明明动了心,却困于幽尊的身份,不肯坦诚心意;更后悔第八世攥着婚书困在战场硝烟里,没能早一点告诉她,他想和她岁岁年年。
后悔的事太多,多到压垮了他万年不变的心智。
玄渊缓缓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脸埋进掌心。袖扣从指间滑落,叮的一声砸在地面,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刺耳。他想起海棠巷的暖灯,想起糖糕的甜香,想起她踮起脚吻他时,带着桂花甜的呼吸。那些画面鲜活得仿佛就在昨日,却又遥远得像是一场幻梦。
风从窗棂钻进来,卷起地上的残画碎片。玄渊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虚空。他就那样蹲着,从黄昏到子夜,再到天际泛起鱼肚白,周身的幽冥煞气越来越紊乱,像是被狂风撕扯的蛛网,连带着神殿的梁柱都开始微微震颤。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脑海里反复闪过的,是她在殿内那双毫无波澜的眼,是她落笔时决绝的力道,是那句将他打入深渊的推脱之词。
这些话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神魂深处,搅得他万年稳固的神格都开始松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殷红的血珠溅在散落的画纸上,将那些海棠残瓣染得愈发刺目。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剧烈的轰鸣。
玄渊涣散的目光缓缓抬起,透过窗棂,看到云海之上竟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翻涌着浓稠的幽冥黑气——那是九幽之地的本源煞气,随着他的心绪动荡,竟冲破了封印,开始侵蚀三界秩序。
他是九幽幽尊,掌九幽万鬼,司三界幽冥。他的神魂与九幽本源紧密相连,他的心绪动荡,便是九幽的动荡,更是三界的浩劫。前六世他游戏人间,心硬如铁,九幽安稳无波;可如今他一念成痴,一念成悔,那些被他镇压的幽冥煞气,那些刻着他与她羁绊的轮回轨迹,竟开始寸寸碎裂。
有流光从云海缝隙里坠落,那是九幽鬼域崩塌时散落的魂灵碎片。玄渊踉跄着站起身,想要抬手稳住幽冥封印,却发现自己连凝聚煞气的力气都没有。他的视线落在地上那枚袖扣上,银质的光泽被血污浸染,竟泛着一丝微弱的、与他神魂相契的光。那是第八世,沈聿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点痕迹,也是他与她之间,仅剩的一点牵连。
玄渊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指尖颤抖着握住袖扣,滚烫的泪终于砸落,滴在冰冷的金属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林苑……”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看,我连守好九幽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后悔了,悔得肝肠寸断。悔自己前六世的荒唐游戏,悔后两世的口是心非,悔他明明爱入骨髓,却偏偏要装作漠然,逼得她斩断所有念想,也逼得自己,沦落到这般万劫不复的境地。
云海的裂缝越来越大,幽冥黑气翻涌着,几乎要吞噬整个九重天。殿内的海棠画彻底碎裂成齑粉,随风飘散,像是在宣告,他与她的八世纠葛,终究是一场空。
玄渊缓缓闭上眼,任由紊乱的煞气冲撞着神格,任由九幽碎片砸在身上,带来钻心的疼。
他想,若是重来一次,他再也不要做什么九幽幽尊。
他只想做海棠巷的谢妄,做硝烟里的沈聿,做那个能光明正大地牵着她的手,告诉她“我心悦你”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