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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   我歇了一阵,觉得胸口轻松起来。胃里原本就没多少东西,这下更是连酸水都吐了个干净。

      林丛沉默地拦腰将我按回床上坐好,起身倒水,语息居高临下,

      “漱口。”

      口腔中病气苦涩,没有细想,我下意识探手去够视线上方的那杯水。

      对方却转一下腕,使那杯水像海市蜃楼一样难以触及。

      目光怔愣一瞬,我木然地收回手臂,挺起身,仰头瞧向林丛。

      林丛五指拈着玻璃杯,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站在床边俯视着我,像一座于茫茫夜色中拔地而起的山峰。

      我居于下位,恰似被镇压在他的身躯之下。

      短暂愣神后,我倏尔笑了出来,笑得讥讽,几乎是报复性地,唇角越抬越高,“怎么,生气了?”

      “别气啊,如果觉得伺候我很麻烦的话把我放了不就行了?”

      “.......出去后我不会报警的,毕竟也没什么用......”

      “放了我,就当这一切没发生过。”

      仅仅是设想,我便不自主泛起一股亢奋的冲动,说了重生以来和林丛说过的最多的一次话。

      林丛只是凝神看着我,眼神平静无比,像在看一只撕扯裤腿的宠物。即便神情有过一瞬的松动,也极其细微,如同山峰表面松动滚落的碎石。

      一席话过后,我压下心头的忐忑,扯起嘴角,等着浏览他的反应。

      空气就这么静了一阵。不知过了多久,林丛屈了屈背,放低姿态坐下来。

      我本以为他会对我说些什么,便不错眼地与他四目相对。

      可接下来,林丛只是将杯沿贴在我的唇边,冥顽不灵地说:“张嘴。”

      试图和他交流,却被完全忽视。

      我脸上的笑顿时凝固,然后一点点泯灭。

      垂下眼皮,杯子里的水面倒映出脸上走势狰狞的伤疤,像一张讥讽咧开的唇。

      一挥手,“啪”——

      杯子猛地飞出去,温热的液体扑洒到床铺上,转瞬没入其中,林丛的衣服,甚至头面部也被溅了一大片水痕,水珠沿着他的脸颊向下滴落。

      怒意汇聚成一道洪流,我的理智被冲击得粉身碎骨。持续性的羞辱和压迫使人变得极端,亟待爆发。

      从喉间挤出一声冷笑,我扬起手臂,五指猛地摁住林丛后脑,迫使他向前欠身与我对视,“你凭什么对我使脸色,林丛?”

      林丛挪动面庞,主动屈身过来,以欺压的姿势罩在我身上,遮去了室内大半灯光。

      “从把我关到这里的第一天起,你就该预料到我不会乖乖配合,没做心理准备吗?”

      我深吸口气,试图找回理智,可一切似乎已经完全乱了套。

      林丛脸上的水还没干,碎发微微翘起搭在额前,看起来湿漉漉的。

      “应序,”他的态度忽然变得柔软,漆黑的眼珠在我脸上细细打量,呼吸若有若无地盖过来,“我错了。”

      然后垂下头,埋进我的颈窝,“......对不起......要惩罚我吗。”

      “明明说过的,你可以打我,我受得了,可你总是不信我,宁愿伤害自己。”

      真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负面情绪多了,人就会变得淡漠,情绪能被调动,脸上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就如同现在,面对这个忽冷忽热、性格诡异得如同人格分裂的林丛,我居然能做到面无表情,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惩罚?”推开压在身上的高大沉重的躯体,我堂而皇之地伸手,缓缓扼住林丛的脖子,一点点收紧,手背用力到青筋鼓起,指甲深深陷进皮肤。

      “如果是这样呢,你愿意去死吗?”我牙关颤抖,理智几近坍塌,“说话林丛,为什么不说话?”

      林丛一动不动,纵容我在他脖子上掐出殷红的痕迹。

      没一会儿,大鱼际突然传来一阵痉挛的剧痛,我松开抽筋的手,闭上眼,觉得自己也快要疯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睡了过去,眼前逐渐变成无边无际的黑暗,我忘记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小序,小序,别害怕。”

      “来呀,让妈妈瞧瞧。”

      场景渐渐变得清晰。

      我被人牵到一张病床前,吮着下唇,懵懂地仰头望向床上瘦弱的女人。

      女人长发蓬乱,头顶尚且乌黑,年纪应该还算年轻,只是脸上布满晦沉的黑斑,眼窝和两颊深深地凹下去,俨然已病入膏肓,没几日可活。

      身旁的妇人松开我的手,轻轻一推,“去吧,让你妈好好看看。”

      我紧张地抓着衣角,虽然害怕,但还是像提线木偶一样,怯生生地向前挪了两步。

      二十一岁的我开始明白,自己是在梦里。

      仿佛是灵魂被塞进年幼的躯壳里,我的心脏共享着十几年前迟来的钝痛,即便当年的幼童不懂这种情感。

      “小序......”女人从床上探出半截身体,把我够过去紧紧搂住,低声哭喊,“小序你别怕妈妈,妈妈对不起你,我真、真是个罪人......你原谅我吧,原谅妈妈吧......”

      她颠三倒四地哭着,发泄着,幼小的我害怕地瑟缩在她怀里,逃也逃不出去。

      女人却渐渐地不哭了,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不知在对谁说话,又或是自言自语:“你长大该怎么办?爸妈都不是干净人,我、我就不该把你生下来受罪......”

      细瘦的手臂毫无预兆地收紧,我被勒得喘不上气,惊慌中便一口咬了下去。

      “好了好了,你吓着孩子了!”中年妇人紧赶几步上前,把我从死气沉沉的怀抱里拽脱出来。

      她叹口气,蹲下来将我穿着的皱巴臃肿的棉衣抻平,回身对女人说道:“事到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反正这孩子也被你俩给毁了......大伟,不干人事……你呢,吸!吸!把脑子都给吸坏了,怀孕的时候也不肯戒——看看,四岁的孩子,还不会叫妈!唉,算了,你呢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今天都跟我交代好……”

      她把我引领到病房角落,不知从哪取了一个橘子来,草草剥皮后囫囵塞到我的手里,

      “来,自己吃。”

      一个橘子足矣将一个无知的幼童从惶恐中解放出来。

      我点点头,手里捧着冰凉的橘子,笨拙地坐在妇人放置好的小马扎上,掰开橘子小口咬着,连带着白丝也一起吞下去。

      手中很快空空如也。我盯一会儿脚尖,再抬起头,两个人还在低声交谈。

      中年妇人有时格外激动,而年轻女人的哭泣声则断断续续,我看见她挣扎着起身,跪在病床上,重重地给妇人磕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嘴里的橘子味儿都淡了,才终于有人拉我起来。

      “看把身上吃的!”妇人将我衣服上的残渣拍打干净。

      “走,以后就跟着大姑姑。”

      “大——姑——姑——,会喊吗?”

      她粗鲁地揉搓我的脑袋,抱着我向外走,渐行渐远。

      我默不作声地趴在妇人的肩头,眼睛偷偷探出去。

      病重的女人被抛在身后,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瘦弱的身影在我晃动的视野里越缩越小。

      “小序,你一个人要好好的......好好活着......”

      她捂住手臂上的齿痕,泪水涌了满脸。

      那是我见她的最后一眼。

      一片白光过后,场景轰然倒塌,伴随着从高空坠落的失重感,我满头冷汗地从梦境里挣脱出来。眼皮异常沉重,怎么都睁不开,身体像木乃伊一样动弹不得。

      “阿序,放松,别咬舌头。”

      身旁簇着具温暖的热源,一只手顺着我的脊背若有若无地轻抚着。

      林丛柔软的低语声在头顶响起,“别怕,是梦,不哭了。”

      撒谎,我怎么会哭。

      恍惚地眨一下睫毛,一道温热的液体恍若隔世,沿着眼尾向下,逐渐冰凉,最终没入鬓角。

      林丛用纸巾把我脸上的泪湿一点一点搌干,贴耳叹息,“牙齿咬这么紧。”

      脸颊被轻轻捏住,我不自觉地松开酸痒的牙关。迷迷糊糊中,一股沐浴清香缠绕过来,似乎有一片微热的□□凑近,我屏住呼吸,下意识张嘴咬上去,牙齿细细研磨。

      耳边传来一声闷哼。

      次日,我被刺目的光亮照醒。烦躁地翻个身,上拉毯子盖过额头,想要睡个回笼觉,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身体每块肌肉都如同刚蜕壳的蝉一般酸软困顿,哪里都不自在。

      迷怔了几分钟,我慢吞吞地坐起来。

      落地窗厚实的遮光帘半开着,冬天的晴冷日光透过玻璃慷慨地照进来,室内的物品被照耀得轮廓分明。

      我眯起眼看向窗外,望见太阳终于冲破积云,耀眼地挂在天空。

      席卷了大半个国度的暴风雪终于平息,树木的枝头开始有小鸟驻足,一落一跃惹得树梢积雪簌簌地掉。

      一个人待在偌大的房间里,四周寂静无声。

      我不再着急做些什么,而是静静坐着,看户外野鸟一只只地从四方的窗边掠过。它们快活地扇动翅膀,站在树梢上神气十足地梳理尾羽。

      我全神贯注,以至于对林丛的到来无知无觉。

      “在看什么?”

      我克制地打了一个激灵,没有回话,皱着眉移开视线。

      林丛解下围裙,熟视无睹地微笑,“都十点半了,抱歉,我今天醒得有点儿晚。”

      说着俯身靠近,帮我扣好睡衣纽扣,“炖的汤快好了,先洗漱。”

      稍一抬眼,不远处那截儿脖子上的斑驳指印就撞进视线。将人推开,我自己去了盥洗室。

      等洗漱好出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两碗餐食。

      大概扫了一眼,说是炖的汤,却看不见多少汤底,碗里满满当当的全是肉片和料材。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脸色不太好,林丛停顿一下,“陈皮桂圆炖瘦肉,里面加了红参、黄芪、红枣,我试过了,味道过得去。”

      “补气血的。”他补充道。

      “......为什么不让厨房做。”

      “我把汤谱要了过来,完全按照步骤做的,你再怎么——至少先尝尝。”

      我的确不信任林丛的厨艺。虽然半个多月以来他也有做过饭,但那只是简单煮个粥而已,害我食物中毒的概率显然没有眼前这碗炖品高。

      但除了这汤,我确实没有其他的选择。

      在对面坐下,我抵触地捏起调羹,撇勺汤水,恹恹地喝下去,然后在热切的注视下,指尖一松,调羹重重跌回碗里,瓷器碰撞的声音显得很刺耳。

      身体随之后靠,“难喝。”

      我厌恶地擦拭嘴巴,将餐布摔到桌面,冷笑着说:“为什么做一锅狗都不喝的东西来膈应我。”

      林丛有一瞬的茫然。他直直地观察着我,低头尝一口汤,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想林丛一定觉得我在吹毛求疵——事实也确实如此,但最后,他到底是隐忍地退让了一步。

      他缓着声音说:“对不起,阿序,可能这汤不太合你的口味。我让厨房煮份粥送过来。”

      说着镇定地起身,像在赌桌上取走对手的筹码一样,俯腰端走我面前的餐具。

      随着他的动作,收束得体的衬衫衣领发生偏斜,颈肩交界处的紫红色咬痕一晃而过,触目惊心。

      昨晚那个被埋在潜意识里的梦,忽然像海啸一般灌进脑海。

      我想起自己名义上的母亲、那个早被我忘却了面容的女人。

      她临死前哭着说:“小序,好好活着。”

      妈妈,我不太听话。我没有努力地活,只是勉强不让自己去死而已。

      你死之后,很多人说我注定是要长歪的。他们讲“生来如此”。

      或许是从你和父亲那里继承的基因在天平上总体偏向恶的那端,长大后我也确实印证着他们的观点。我背井离乡,在灯红酒绿中贪图不牢而获的快乐。

      所以才受到了惩罚。

      不过现在,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愿意活下去,也能想象得到自己衰老后的模样了。我开始有想要寻找归宿的想法,你得为我感到高兴。

      因为再不可能有第三世了。

      我蜷起手指,背对着林丛,不知不觉问出口:

      “林丛,你到底想要什么……”

      身后,收拾餐碟的声音忽然一顿。

      “想要和你交换条件的话,上床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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