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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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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盛野给李西廷发去消息,告诉对方钱已经准备好,马上就可以安排手术。
身边裹挟着凌晨湿冷的风,盛野望着静悄悄的微信界面,蜷着早已经冻僵的手指,呼出一口沉重的气。
一切都在这个清晨尘埃落定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顺利。盛雨做完了术前检查,与心脏源的二次配型也相当成功,只需要住院调理,等待着心脏源的就位。
李兰毕竟年纪大了,对陌生的环境总有些本能的恐惧。在在盛雨的病房和盛野聊天,“真的要去美国吗,什么时候去啊?”
“研究所一期实验成果交付之后就办理调职手续。”
“这么快……”
盛野看出李兰的忐忑,“妈,你们是不是不想去?”
盛雨抢答道,“不会!哥哥去哪里我跟妈妈就去哪里。”
李兰看看天真的女儿,有些忧虑,“不是不想,只是到时候小雨刚做完手术……”
“您别担心。我一个人先过去,等小雨养好身体,我再回来接你们。再说……你们办签证也需要时间。”
“喔,好,好……”
晚些时候,盛雨睡着了,盛野叮嘱好李兰注意事项,打算先行离开医院。毕竟Steven给他提供了难得的职业机会,于情于理,还在他的研究所工作一天,都应该尽心尽力为其做好工作。
从病房出来下楼,盛野不经意瞟见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进心内科主治医师办公室。背影有些熟悉,他便多看了两眼。
前面的那个穿着白西装,头仰得极高,一副不好相处的模样,身后跟着一个穿病号服的小姑娘,唯唯诺诺,瘦弱得几乎风一吹就能倒。
是谢一川和他的妹妹谢云舒。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盛野久违忆起上次在杭城附院碰到过这两人,后来发生的事不太愉快,但他依稀记得这个谢云舒也有心脏疾病。没想到换了个医院,竟然还能遇上,也算是冤家路窄。
不过盛野没什么心思管别人家的闲事,收了眼神,疾步下楼,朝实验室奔去。
他即将调职去美国总部的消息很快传遍实验室,一露面便接连收到同事们的祝福,就连姜维都朝他露出好脸色。
“没想到你最终还是接受了我的建议。”
其实从决定去美国的那一刻起,盛野就注定要与这里的一切划清干系,当然其中也包括姜维,何况他想要摆脱的人和事,本身与姜维就没有太多关系,所以他对姜维洒脱地笑了笑。算得上诚恳地说,“去美国是出于我个人职业规划的考虑,与steven商量后的结果。当然也很感谢姜教授您在此之间为我指明方向。”
最后四个字说得轻俏又清晰,算不上有意,但莫名刺痛姜维,让他有些不服气,他皮笑肉不笑,“其实你本质跟我没有什么区别吧?”
盛野挑了挑眉,“姜教授是不是多虑了,无论在哪个方面,我都没有想和您比较的意思。也没有什么兴趣。”
话毕转身投入到实验中,用背影对着憋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姜维。
姜维烦躁地按压手里的笔芯,发出“嘁”的一声。明明也是为了前途放弃感情的人,到底跟他有什么不同?为什么谌皓意可以放弃自己,却偏偏放不下他?
他不甘心。不怀好意地掏出手机,转身出实验室的同时给谌皓意发去一条微信。
“盛野要去美国了。”
“盛野要去美国了。”
信息和盛雨换心手术推进受阻的消息几乎同时传到谌皓意那里。
他把手机捏得发烫,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先是要离职,然后是要去美国,盛野迫切地想要离他越来越远的的消息像一把刀子,残忍地剜着他的血肉,刺痛他的双眼。
他没有办法忍受一样,低骂一声,抬手把桌面的文件器具掀翻在地。
“谌总……”送医院信息过来的陈同无措地望着罕见的情绪失控的上司。
“出去。”
“谌总……”
“出去!”
陈同只好点头出去,将总裁办公室的门拉得严实,给谌皓意留下一方可以独处的空间。
谌皓意扯开领带,松开衬衣的袖扣,一脚踢在散落一地的文件上,从办公室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又从一端走到另一端,望着空荡荡的沙发,与记忆中坐在那里的清俊身影重叠,一颗眼泪悄然落下,洇进柔软地毯,悄无声息。
喉咙里的苦涩一阵一阵的漫开,他像一头脊柱断裂的困兽,失力靠在办公桌上,指尖几乎嵌进木头里。
他想过放盛野走的。
在除夕那晚见过盛野无望的泪水后,在所有的努力都演变成弄巧成拙的笑话后,他想过,或许一别两宽才是他们之间的最优解。
他也是这样做。
即使是尽力弥补时,也刻意克制着自己想要见他的冲动。
可是,当他知道盛野为了逃离他要离开公司,甚至离开这个国家,他简直要疯了。
就那么恨他吗?
恨到只是呼吸同一片天空的空气也无法忍受吗?
连死刑犯都有改判无期的可能,他就不能拥有补偿的机会吗?
不能不走吗?
他两眼通红地半垂着头,眼泪划过脸颊从下颌滴落,染湿灰色衬衫的胸襟,冷意从四肢百骸袭来,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很可怕的念头。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被他洒落一地的文件前,蹲下身,翻出方才陈同送进来的那份。
盛雨手术无法顺利推进的原因是心脏源那边出了问题,原本约定好手术时间的心脏源供给者,突然失去去向。
谌皓意想,如果这个人一直找不到,盛雨会不会一直等着做手术,盛野是不是就不会走?
但仅仅一瞬,他就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
盛野会恨他的。
胡乱抹了把眼泪,谌皓意站起身,钻进办公室后的休息室,彻底洗漱后换上备用的齐整西装,又恢复成那个钢铁不入的谌皓意。
和陈同去了医院。
碰见盛野完全在意料之外。何况盛野身边还跟着个对他满怀敌意的高望。
两个人从李西廷的办公室出来,大约是听到了什么不太好的消息,脸色格外难看。
大约是没想到会遇见他,对方和他的脚步几乎同时停滞,很短,便被身旁面色不虞的人拉着走开。
谌皓意的瞳孔中涌现隆重起伏的情绪,但很快便掩藏好,几欲挪动的脚步稳稳顿在原地,在对方经过他身边时,喉结克制地翕动,“听说你要去美国了。”
浅淡疏离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再次阻拦盛野的步伐。他微微侧头,谌皓意脸上那晚打斗留下的痕迹已经消弭,天气暖和起来,褪去了毛衣,只穿一件单薄的风衣,原本挺拔的身影显出些寂寥落寞。让盛野产生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今天来医院是因为盛雨的手术进程久久没有推进,他有些担忧,便来找李西廷问问情况。李西廷说话支支吾吾,只说还要再等些时间,至于为什么,要等多久,却不肯过多透露,只是叫他不要多想。
盛野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暂时作罢,打算去病房看看盛雨就回实验室。
却没想到会久违地遇见谌皓意。
他迟疑片刻,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嗯声。
谌皓意心里悬着的“也许盛野并不会去到这么远的地方”的希望轰然落空,喉间泛起没有办法的苦涩,几乎是苍凉的扯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妥协认命。
他故作轻松地和盛野寒暄,“什么时候走?”
盛野嘴角张了张,“很快”两个字还没出口,便被高望扯到身后,一向脾气差的人面色不善地对谌皓意,“关你什么事?”
谌皓意置若罔闻,看着盛野,“会等你妹妹的手术结束吗?”
盛野突然抬头,警惕地盯着谌皓意,几乎要把他盯出一个窟窿,“你怎么知道我妹妹在手术?”
坏了。
谌皓意暗自懊恼自己多话。
盛野却像突然顿悟了什么,“你又在搞什么把戏?她的手术迟迟不能推进,不会又是你的杰作吧?”
……
谌皓意一口气梗在胸口,差点憋死。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活该,要不是做了太多混蛋事,盛野怎么会误解他到这个程度……可即便是这样,他的心也还是会痛。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不是吗?”高望抢在盛野之前反问,“自私,自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跟小时候没什么两样,对谁也都一样。”
谌皓意在判词一样的评价中看向盛野,盛野的脸色格外平静,就好像高望说的是什么众所周知的真理,他十分同意,只是因为太疲惫,不屑于附和而已。
谌皓意的眼里溢出巨大的悲伤,“盛野,”他很轻地叫盛野的名字,声音里透着罕见的苍凉,“我不会对你那么坏了。”
顿了顿,他说,“西海岸的风很大,但是个很有职业前景的地方,我祝你早日实现自己的理想。”
盛野自始至终没有回以谌皓意一个眼神,反倒是高望不耐烦地拽着盛野,朝谌皓意翻一个白眼,一边催促盛野离开一边反唇相讥,“我们会好好欣赏西海岸的风光,品尝西海岸的美食,实现我们的梦想。就不劳谌总费心了。”
“等等。”谌皓意叫住离开的两个人,这一次走向的是高望。或许他不该多嘴,但他让盛野受尽委屈已经不可原谅,他不想让盛野再受一次同样的伤害。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冷恻恻看着高望,“他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无法对他负责,就不要招惹他。”
高望发出嘲讽的笑,“你以什么身份对我说这个话?管太多了吧?”
“不管怎么样,要是让我知道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我会废了你。”
“谌总这么有气魄,不如先废了自己。”
这一次,出声的人是盛野。谌皓意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盛野依旧表情淡淡,“我去哪里,和谁在一起,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他上下扫视谌皓意,掩去苍凉和苦涩,“和一个陌生人有什么关系。”
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从盛野口中听到决绝的话,但是那些字眼钻进耳朵的时候,谌皓意还是愣住了。他浮现出无措又痛苦的神情,眼里全是痛苦,垂在身侧的手指尖痉挛,绝望地看着盛野主动拉起高望的手,迈着大步在他的注视下离开,留给他一个冷漠决绝的背影。
盛野紧拉高望的手在逃离医院的瞬间松开,和紧绷的表情一起土崩瓦解。原本要去探望盛雨的事也被他抛在脑后,趴在医院的栅栏上大口吐着浊气。
原来,仅仅是见到那个人都让他如此难受。
高望在旁边把嘴闭得紧紧的,识趣地不提有关刚才的只言片语,缓慢拍盛野的背替他顺气。
待到稍微缓过来一点,盛野抬手示意高望自己已经没事,高望便住了手。
盛野稍微往旁边一步,与高望拉开距离,突然说,“对不起。”
高望愣了一下,然后望着远处被太阳晒得很鲜明的草坪,爽朗道,“没关系。”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知道。”顿了顿,“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是气他的,不代表你对我有什么,对吧?”他回过头看着盛野,笑了笑,挺无奈地说,“我也是气他的。”
谌皓意有些话说得很对,他和盛野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可以陪盛野来医院看望家人,可以和盛野合作研究项目,但是无法放弃一切和盛野一起奔赴异国他乡。他是喜欢盛野,但是这点年轻时候的萌动还不足以让他放弃作为家族继承人的责任,从盛野下定决心去美国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只能到此为止,再多一步都是僭越。
“伙伴一场,盛野,我祝你在美国早日开启新生活吧。”
直到听到这句话,盛野心里才彻底松下那一口气,有些庆幸高望从来没把他们之间那些玩笑话当真。
“谢谢,”他说,“在离开之前我也会为我们的合作尽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