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推开门,看到腐烂的苹果 二十三分钟 ...


  •   单人病房,心电监护仪滴滴作响。

      病床上的陈悲瘦得只剩一把骨,脸上的氧气面罩勒得颧骨发红,他伸出手,颤巍巍要碰段侃蔺,却被死死抓住。

      “取掉面罩吧……我想跟你说一会儿话……”

      段侃蔺眼底血丝密布,哑着嗓子:“不行啊,戴着你会好受一点。”

      陈悲闭了闭眼,勉强动了动嘴角。

      都要死了,还在乎这口气?

      他望着段侃蔺泛红的眼尾,忽然觉得可悲,段侃蔺怕是这世上仅有的,待他好的人。

      “你爱我吗?”

      段侃蔺的眼泪终于砸在他手背上。

      “不要爱我……喜欢就……算了,恨我吧。”

      陈悲有些泄气了,慢慢闭眼,他说:“我要去看看我妈了。”

      窗外忽然传来细碎的声响。

      陈悲微微侧头。

      原来是雪啊。

      S市冬天的第一场雪,轻轻落了下来。

      胃癌晚期的陈悲,终究和十年前的母亲一样,在最爱他的人眼前,停了呼吸。

      心电监护仪发出漫长而刺耳的嘀嗒声。

      段侃蔺无措地抱着他渐渐冷下去的身体,指腹一遍遍蹭过眉尾处的浅疤,眼泪砸在他冰冷的皮肤上,再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城南小巷的老房子,段侃蔺抱着陈悲的骨灰,又回来了。

      推开老旧木门,一股霉味混着腐烂气息的风涌来,脚边滚落着一颗皱巴巴的烂苹果。

      眼泪总是忍不住,模糊间,他默默感伤,很久之前,也是这间屋子,迎来的不是寒冬,而是段侃蔺唯一的夏日。

      阴暗潮湿的卧室里,上下铺几乎占了全部空间,被子吸饱了湿气,厚重又冰冷,压得人喘不上气。手里手机是被母亲淘汰的,没插卡,只能蹭楼上大爷家的WiFi,却是陈悲宝贵的物件。

      手指在边角炸裂的屏幕上滑几下,闪过的屏保上,是父母未离婚时的全家福。
      双眼发酸,眼泪不自觉地漫过眼角,陈悲觉得有些刺痛。胸口闷闷的,一阵一阵的抽痛让人害怕。胃里一阵反酸,酸水顶到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下去,喉结滚动几下,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显。

      凌晨五点,窗外的麻雀睡醒了,叫声尖锐,像根针,扎破了巷子里的寂静。他烦躁地翻了个身,胃里隐隐发紧,这不适感早已成了习惯。木质地板传来细微的窸窣,是蟑螂在爬,他懒得管,只是抠着墙皮,指尖蹭下细碎的粉末。他忍不住多想,十年前父母买的两室两厅,如今和他一样,被人期待过,最终也落得被遗弃的下场。

      他像只黏在空壳上的水蛭,靠着父母留下的一点钱,耗在这残存着点家味的房子里。熬夜成了常态,好处是一天只吃一顿饭就够,能省点钱,也能省点面对空屋子的时间。

      枕边的旧手机突然短促地震了一下,挑断了陈悲紧绷的神经。按下开机键,□□消息栏里跳出来自“翅膀在我身边”的提示,他刚看清“你还”两个字,消息就被火速撤回。

      陈悲仅剩的一点耐心磨没了,脚踝撞在墙上,他烦躁地关了机。多半是班主任找来催他上学的同学,他已经快一个月没去学校了。

      下午两点,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把陈悲从混沌的浅眠里拽了出来。
      他踩着白色的橡胶拖鞋,踩在走廊冰冷的瓷砖上,发出拖沓的闷响。打开门的瞬间,陈悲愣住了。

      门外站着段侃蔺。高大却不魁梧,眉骨锋利,眼窝深邃像潭水,唇瓣微干,一身干净的校服,端端正正的,透着股书卷气。
      哦,原来是好学生班长,段侃蔺。

      沉默几秒,陈悲揉揉发胀的太阳穴,迟疑地开口:“今天……不是周三吗?”好学生应该在学校乖乖上课的吧。

      锋利的脸上,左边的眉尾落着一块浅疤,陈悲微皱着眉,指尖不自觉蹭了蹭眉骨的疤,透出一股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冷意。

      段侃蔺绷着背,校服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气息都放得极轻,看上去竟有些疏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门口站了半小时,胸腔的狂跳停不下来,总是在纠结。看见陈悲好好站在门内,他悄悄松了口气,攥得发皱的衣角慢慢松开——那里面放着陈悲去年落在操场的废弃校卡,他不要脸地捡回来了。

      “班主任这周有事,让我来替她家访。”他斟酌着措辞,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其实班主任的原话不是这样的。

      段侃蔺的目光落在陈悲身上,心口揪了一下。瘦了,头发长了,黑眼圈很重,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他忍不住想起去年运动会,陈悲穿着短袖冲过长跑终点线,汗湿的发梢贴在脖颈,抬头时瞥过来的那一眼,竟让自己记了好久。

      视线扫过陈悲露在外面的手腕,腕骨凸起得硌眼,段侃蔺的手指蜷了蜷,差点就伸手去碰。

      陈悲垂下眼,抠着裤缝。父母离婚后,他已经快一个月没去学校了。班主任隔三差五让同学带话,扬言再不去,就要亲自来“逮捕”他。

      “嗯,我一直在家。”陈悲抬眼看向段侃蔺,眉头轻轻皱着,“你是来带我回学校的吗?”,说完便低了低眼睫,额前的头发动了动,段侃蔺还能看见那道有些“不好惹”的疤痕。

      段侃蔺捕捉到他语气里的一丝不情愿,连忙摇头:“没有,不是。”

      “我只是……来看看你。”

      同班快两年,两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也没几句。沉默在门里门外蔓延开来,带着点说不清的尴尬。

      不过,比沉默更让陈悲难堪的,是楼道里似有似无的霉味。下意识地咳嗽几声,陈悲挡着门的身子侧了侧,想要段侃蔺别去注意自己的颓废。

      “要不……进来喝杯水?”陈悲自嘲地想,自己现在也算这家的主人,总得学着客套几句。

      段侃蔺挣扎了一秒,点了头。

      他没有四处乱看,只是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着陈悲的身影。沙发的垫子耷拉到地上,落着层浅灰,陈悲身上的灰色衬衫扣错了两颗,半开着,露出一小片单薄的肩膀,骨尖硌得显眼。

      “家里有点乱,别介意。”陈悲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不好意思。

      “不会。”段侃蔺摇头,说得认真。目光落在陈悲裸露的肩膀上时,却还是慌乱地移开了。

      陈悲转身去倒水,胃里又隐隐发紧。他早已习惯了这种不适感,只是端着玻璃杯走回来时,脚步还是慢了半拍。

      玻璃杯被放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段侃蔺看着那只瘦得能看见掌骨的手离开杯壁,才伸手握住杯子,指尖仿佛还能触到残留的温度。

      “你刚刚是在睡午觉吗?”段侃蔺轻声问。

      陈悲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愣了一下,扯出一个有点假的笑:“嗯,是啊。”

      段侃蔺点着头,心里却清楚,陈悲在骗他。

      观察陈悲是自己改不掉的习惯。留意他体育课上干脆利落地投进三分球,留意他靠在栏杆上,被微风吹起的头发,但也会留意他偶尔趴在桌上,看着卷子皱眉的样子。
      记忆里那个散漫洒脱的少年消失了,只剩下面前这个,像死水一样的陈悲。

      可陈悲不是会轻易对人敞开心扉的性子,过度打扰,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眼神飘落到桌上的果盘里,那里有一颗皱巴的苹果,段侃蔺心里一紧,没有嫌弃,只是想到苹果是很耐放的水果。

      段侃蔺指尖轻轻敲着玻璃杯壁,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没发现,陈悲的目光正落在他的手上,眼里闪过一丝局促。

      那是不耐烦了,想走了吧。

      陈悲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现在……是不是已经上课了?你要不要回去?”

      他感激段侃蔺的关心,却更想缩回自己的壳里,继续没日没夜的颓废。

      段侃蔺抬眼,看向电视柜上的时钟——两点二十三。

      他已经和陈悲待了二十三分钟。

      够了,已经够好了。毕竟,他快一个月没见到陈悲了。

      道别后,段侃蔺慢悠悠地走出居民楼。家在城北的别墅区,离这里很远,他中午跟老师请了病假,幸好两年来他表现得够乖,才没让班主任起疑。

      耳机里放着炸得让人头疼的摇滚乐,打开手机,段侃蔺下意识的点开相册,那里有他见不得人的秘密。

      陈悲靠在木门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他低头看向桌上那个橙色的透明果盘,里面的苹果表皮已经皱巴巴的,透着腐烂的气息。

      陈悲弯腰,把脸埋进臂弯里。

      自己也随苹果一起腐烂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推开门,看到腐烂的苹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