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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约定 ...


  •   温热的牛奶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甜。那甜味里,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少年心事的清苦的香。

      单辞咬着吸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牛奶盒上被捏出的褶皱,耳廓还残留着被全班注视时的热意。王涛在旁边碎碎念,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惋惜,指尖一下下戳着他的胳膊肘:“你说你初中三年哪次不是年级第一啊?红榜头名的位置,简直就是给你量身定做的。”

      这话像一粒细沙,落进单辞心湖,漾开一圈无关痛痒的涟漪。他垂着眼,看着草稿纸上被反复涂改的二次函数,笔尖狠狠戳了下纸页,墨渍晕开一大片,像极了他此刻懒得收拾的模样。父母离异的消息传来那天,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看着满墙的奖状和证书,第一次觉得那些烫金的字迹,不过是印着油墨的废纸。

      曾经的他是老师口中的标杆,是同学眼里望尘莫及的天之骄子,是拿奖拿到手软的存在,可那道家庭的裂痕撕开的,不是他的斗志,而是他对“优秀”这两个字的兴致。他不是学不会,只是懒得再去算那些抛物线,懒得再去争那个第一名。好好活下去?这四个字太重,他现在连抬起笔的欲望都没有,更遑论什么勇气不勇气的。

      “喂,魂又飞了?”王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里满是揶揄,却藏着几分藏不住的担心,“放学打球去,出出汗就好了,沈既明也去,你不去看看?”

      单辞的笔尖猛地一顿。

      沈既明。

      这个名字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混沌的思绪。他们不是什么新旧标杆的更替,而是实打实的、从初中就隔着一条马路较劲的对手。对方在隔壁附中,三年里牢牢霸着年级第一的宝座,和他共享着全市联考的领奖台,目光相撞时,是旗鼓相当的锐利,是无声的宣战。

      “不去。”单辞脱口而出,声音淡得像白开水。他不是怕遇见沈既明,只是懒得和那个依旧端坐在神坛上的对手对视。曾经,他们是站在同一高度的人,是别人口中“神仙打架”的对手,每次大考的排名,都是他们俩的拉锯战。可现在,沈既明依旧是那个沈既明,稳居年级第一的宝座,而他自己,只是不想再陪跑了而已。

      可话刚说完,他的目光就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教室门口。

      沈既明正弯腰收拾书包,夕阳的金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慢条斯理地把课本一本本放进书包,动作依旧从容得像一幅精心描摹的画。单辞看得有些出神,记忆里那个隔着领奖台和他对视的少年,和眼前的身影渐渐重合,又被他漫不经心地撇开。

      脚步声由近及远,带着清冽的皂角香,飘过他的课桌。

      单辞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攥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紧,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疼。耳朵却像被施了魔法,牢牢捕捉着那道脚步声。直到那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敢抬起头,望向空荡荡的门口,心里空落落的,像被风吹过的丁香树梢。

      王涛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沈既明这次又是断层第一,说他俩初中时就是出了名的宿敌,现在一个还在云端,一个却坠了凡尘,真是让人唏嘘。单辞却一句也听不进去了。他把空牛奶盒捏扁,塞进桌肚的角落,指尖却还残留着牛奶盒温热的触感。那是沈既明递过来的,在他被老师点名窘迫不已的时候,对方一言不发地把温牛奶塞进他手里,指尖相触时的微凉,一路烫进了他的心底。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抓起书包,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去趟厕所。”

      丢下这句话,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风带着丁香花的清苦香气,扑面而来。单辞远远地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他攥着书包带的手指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那句“等一下”在舌尖转了无数遍,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就在这时,那道背影忽然停了下来。

      单辞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拐角的柱子后面,胸腔里的心跳擂鼓般作响,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听见沈既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清清淡淡的,却像一道惊雷,在他的心底炸开。

      “躲什么。”

      夕阳正斜斜地挂在走廊尽头的窗棂上,金红的光淌过沈既明的眉眼,却没磨平半分那股少年人的锋锐。眉峰斜挑如出鞘的利刃,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盛着晚霞的碎光,也盛着单辞此刻无处遁形的局促。

      单辞的喉结滚了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后背堪堪抵住冰凉的墙。他看着沈既明站在光里的身影,校服领口被风掀起一点弧度,露出的脖颈线条利落干净,像精心勾勒的素描。

      “我没躲。”单辞梗着脖子开口,声音却有点发紧,指尖还在书包带上绞着,勒出的红痕更深了些。校霸的底气藏在眉眼间的桀骜里,嘴上却不肯露半分怯意。

      沈既明没说话,只是朝他走近了两步。

      脚步声落在走廊的地砖上,一声一声,像敲在单辞的心跳上。风卷着丁香花瓣飘过来,沾在沈既明的发梢,他抬手拂开的动作都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凌厉,指腹擦过发间的碎紫,指尖还沾着一点花的淡香。

      “没躲?”沈既明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锋锐的目光扫过单辞泛红的耳尖,又落回他攥得发白的手指,“那你攥着书包带,是想把布扯烂?”

      单辞猛地松了手,指尖的刺痛感漫上来,他不自在地往身后藏了藏,偏过头去看窗外的丁香树,耳根却烧得更厉害了。几片紫花瓣被风吹得撞在窗玻璃上,又轻飘飘地滑落,像极了他此刻无处安放的慌乱。

      夕阳渐渐沉下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砖上交叠在一起,像一道解不开的结。

      他抬起头,撞进沈既明那双清湛的眼眸。

      夕阳的金辉淌过对方的眼睫,却没柔化半分眼底的锋锐。那是属于少年人的、未加收敛的锐气,眉峰斜挑如出鞘的剑,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天生的凌厉,看得单辞心头一跳。

      单辞的喉结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见沈既明开口,声音淡得像风拂过丁香树梢,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初三联考,最后一道大题,是我步骤错了。”

      单辞猛地一怔,攥着书包带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记忆里被尘埃蒙住的画面,瞬间清晰得刺眼。

      那件事他记了三年。那年全市联考,两人总分并列第一,私下对答案时,沈既明盯着他的草稿纸,沉默了半分钟,眉峰蹙起,才沉声道“是你对了”。可后来发下来的试卷上,两人那道题都得了满分,没人知道,那道压轴题的正确解法,只有他写了出来。

      他以为沈既明早忘了。

      “阅卷老师没看出来。”沈既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锋锐的眉眼间难得透出几分认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的金属扣,“我当时没跟你争第一,不是让,是输了。”

      风卷着花瓣飘过走廊,落在两人之间的地砖上。单辞的心跳乱了节拍,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他看着沈既明挺直的鼻梁,看着对方眼底映着的自己的影子——那双同样带着锐气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被他丢在脑后的骄傲,那些懒得去争的意气,好像在这一刻,悄悄松动了。但也只是松动,远没到破土而出的地步。

      “我没……”单辞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涩,他别过脸,避开沈既明的目光,“没在意那个第一。”

      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漫不经心,是刻在骨子里的桀骜,却不是刻意标榜什么身份。

      “我在意。”沈既明打断他,语气笃定,眉峰扬起的弧度,是属于少年人的、不肯认输的锋芒,“我等了你一年,等你重新坐回那个位置,跟我堂堂正正比一场。”

      单辞喉结动了动,避开沈既明那道锋锐的目光,声音带着点刻意的疏离:“你和我说这些干嘛?”

      他垂着眼,盯着地砖上交错的光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的纹路。那些陈年旧事,那些联考时的对错输赢,早该被风吹散了,现在被沈既明重新拎出来,反倒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他现在只是个懒得听课、懒得刷题的单辞,不是那个会为了一分较劲的少年了。

      沈既明没立刻回答,只是往前走了半步。夕阳的金辉落在他的眉骨上,衬得那双眼睛里的锋芒更盛。风卷着丁香花瓣飘过,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停了一瞬,又被吹走。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淡得像淬了冰,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因为,我不想赢一个连战场都不敢上的对手。”

      这句话像根针,刺破了单辞强撑的平静。他猛地抬头,撞进沈既明那双盛着锋芒的眼眸,心跳擂鼓般作响,喉间泛起一阵难言的干涩。骨子里的那点劲儿被戳中,脸上有点挂不住,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而沈既明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攥紧书包带的手,喉结无声地滚了滚。唇瓣动了动,最终还是只吐出那句淬了冰的话:“我不想赢一个连战场都不敢上的对手。”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翻涌的是另一番滚烫的浪潮。不是因为他不想要一个连战场都不敢上的对手,而是因为,他喜欢的人,本该是站在顶峰,和他并肩的模样。

      这份心思,被他死死摁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和初三那年联考的草稿纸、和走廊里终年不散的丁香香,缠成了一团解不开的结。

      记忆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初三盛夏的晚风里,蝉鸣聒噪得掀翻了半边天,两个少年并肩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校服衣角被风撩得猎猎作响。那时他们刚结束一场厮杀般的模拟考,总分只相差一分,眉梢眼角还带着未散的硝烟味,却破天荒地没再较劲。

      望着远处连绵的霓虹灯火,沈既明先开了口,眉峰扬着少年人独有的锐度,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笃定:“北大。”

      单辞嗤笑一声,转头睨他,眼里的光比天台外的星子还要亮,带着点不服输的桀骜:“谁要跟你一起?到时候我在燕园门口,看你落榜的狼狈样。”

      嘴上说着最硬的话,脚下却悄悄往他身边挪了半步,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叠成一道笔直的线。晚风卷着丁香树的清苦气息漫上天台,裹着两个少年意气风发的背影,也裹着那句藏在约定里、没说出口的心事。

      风再次卷起,满廊的丁香花瓣簌簌飘落,落在两人的发梢、肩头,像一场无人知晓的、沉默的告白。

      风卷着丁香花瓣,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单辞望着沈既明那双盛着锋芒的眼,喉结滚了又滚,刚才被强压下去的少年意气,只是冒了个尖,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他还是那个懒得争的单辞,怎么会轻易被一句话激起波澜。

      “落榜?”单辞扯了扯嘴角,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漫不经心,眉峰挑起的弧度,是刻在骨子里的桀骜,“那年说这话的人,是我。可现在不敢站回赛场的人,也是我。”

      少年人的约定总是那样。无需白纸黑字的凭证,不必山盟海誓的铺垫,一句脱口而出的话,就能在心底生根发芽,扛过岁月的潦草与磋磨。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那光亮很淡,像风中摇曳的丁香花蕊,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夜色轻轻掩住。他迎着沈既明的目光,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刻意疏离,多了几分坦诚的无奈:“我答应的事,从来都没忘。”

      沈既明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眼底的锋锐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他看着单辞眼底那点微弱的光,像极了初三那年领奖台上,那个眼里盛着星光的少年。

      “哦?”沈既明挑眉,尾音拖得稍长,语气里终于染上了几分笑意,不再是之前的冷淡疏离,“那我等着。”

      他往前又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晚风裹着丁香的香气,在鼻尖缠成一团。沈既明的目光落在单辞的唇瓣上,又迅速移开,耳尖也悄悄泛起一点红,却依旧嘴硬道:“别到时候又临阵脱逃。”

      单辞被他这句激得心头一热,骨子里的那点桀骜被彻底勾出来,或许是少年人的傲气,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他梗着脖子,声音比刚才更响亮:“随你怎么说。”

      夕阳彻底沉进了地平线,走廊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只有远处的路灯,亮起了昏黄的光。风卷着最后一批丁香花瓣,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像一场无声的等待。

      沈既明看着他眼底的倔强,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清晰的笑意,清冽的眉眼,在暮色里,柔和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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