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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火劫 夜深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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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沉,客栈后院的下人通铺里,只留了一盏墙角的油灯,燃着微弱的光,晃着满屋子挨在一起的铺位。
姬阳煦站在最靠里的铺位边,看着夏和正把姜楹、年栀分别放回各自的床榻,拉过被褥盖到两人肩头,动作放得极轻,没发出半点声响。确认两人躺稳,姬阳煦转身掀开门帘,夏和正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半个时辰后,下工的杂役们陆续回到通铺。
众人累了一日,动作都放得很轻,有人吹灭了墙角的油灯,屋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有人瞥见里铺的姜楹和年栀躺着不动,只当她们提前下工睡熟了,没多问,都摸着黑爬上自己的铺位。
很快,满屋子都响起平稳的呼吸声,几十人的大通铺彻底静了下来。
后半夜,通铺后墙的墙角,两个小男孩攥着偷拿的火折子,蹲在地上。
墙根有几个虫洞,他们把火折子凑过去,烧爬出来的虫子,压低的嬉笑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火星顺着干燥的土缝滚落,溅到墙根堆着的干草和废布料上。起初只是细碎的火星,顺着风势,很快燎起了火苗。
两个男孩的嬉笑声戛然而止,看着窜起来的火苗和越冒越浓的黑烟,脸色瞬间发白,转身就往院子外跑,没敢发出半点喊声。
浓烟顺着墙缝往通铺里灌。最先被呛醒的人猛地坐起身,咳得撕心裂肺,睁眼就看见门缝里透进来的火光,扯着嗓子喊:
“着火了!着火了!快跑!”
喊声瞬间炸醒了满屋子的人。
黑暗里,众人慌着爬起来,摸不到衣服就光着脚往门口冲,床铺被踩得哐哐作响,哭喊声、撞门声、脚步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所有人都只顾着往门外逃命,没人回头看一眼最靠里的两个铺位。
姜楹和年栀躺在床上,浓烟裹住了她们,始终没有醒过来,也没有动一下。
掌柜听见喊声,披着衣服跑出来,看见后院的火光,脸色骤变,扯着嗓子喊伙计救火。
附近客栈的人也被惊醒,拎着水桶、木盆跑过来,一桶桶水往着火的墙面上泼。水撞在烧得发烫的墙壁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火光把半边夜空映红,现场人声嘈杂,乱成一片。
离客栈半里地的半山腰林子里,姬阳煦正半蹲在地上,指尖捏着诀,面前的地面上画着咒阵,那块从姜楹手里拿到的木牌,正放在咒阵正中央。
她正要催动咒术,眼角余光瞥见山下的火光,动作顿住。
夏和正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眼就看见那片冲天的浓烟和火光,皱着眉开口:
“好端端的,客栈怎么会失火?师姐,是不是你放的?”
姬阳煦收回目光,啧了一声:
“我还不至于做杀人灭口的事,火不是我放的。”
她又往山下看了一眼,三家客栈挨在一起,火光连成一片,根本分不清具体是哪一家。
“说不定和我们无关,我们刚出来的那家客栈,和另外两家紧挨着,远了根本看不清。”
说完,她低头看向咒阵里的木牌,没再管山下的动静,重新捏起了诀。
天蒙蒙亮的时候,火终于被彻底扑灭。被烧得发黑的墙面还在冒着白烟,地上全是积水和烧黑的木炭、碎布料。
清点人数的时候,众人才发现,姜楹和年栀没出来。两个伙计捂着口鼻冲进还带着余温的通铺里,在最靠里的铺位上,找到了两人的尸体。
她们是这场火灾里,唯二的死者,店里其他的人,都平安逃了出来。
平日里和她们相熟的几个杂役姑娘,站在通铺门口,捂着脸哭,嘴里反复念叨:
“她们俩平时醒得最早,今天怎么睡得这么死啊?我们喊那么大声,怎么都没醒啊?”
衙门的捕快很快赶到了现场,施展出记忆搜查术,顺着昨夜的踪迹,很快在柴房的柴火堆里,找到了两个躲着的小男孩。
两个孩子被带出来的时候,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看见捕快就哭,嘴里反复喊着“不是我”“不是我放的火”,互相指着对方推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卯时刚过,县衙的堂屋就开了门。两个小男孩被女捕快带上来,站在堂下,肩膀还在发抖,哭腔没断。
主审的女推官问过口供,按律,孩童未满十二岁,不担重罪,只传唤二人父母到堂,责令赔偿客栈的全部损失,人先由父母领回看管,失火致人死亡的案卷归档,择日再审。
日头到了中天,景在云从山顶往下走,午时初,到了半山腰的街面。街边的面馆敞着门,飘出面汤的热气。
她掀开门帘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空桌坐下,点了一碗鱼酱面。
很快面端上来,粗瓷碗盛着,面条筋道,鱼酱铺在上面,带着咸鲜的香气。她拿起筷子,慢慢吃着,面汤的热气漫到脸上。
邻桌坐着两个穿短打的女客,刚放下筷子,就扯着嗓子聊了起来。
“听说了吗?山下临河的那三家客栈,昨夜后半夜失火了。”
“怎么没听说,今早天不亮就听见动静,火灭了之后,听说死了人。”
“死了个叫姜楹的姑娘,就在客栈里做杂役的。那姑娘是个真孝顺的,娘走得早,爹卧病在床,她天天起早贪黑打工,赚的钱全给爹抓药了。”
“可不是嘛,多好的姑娘,就这么没了。她爹本就病重,一听女儿没了,当场就晕过去了,现在还躺在床上,起都起不来,真是造孽啊。”
“可怜,太可怜了。”
景在云拿筷子的手顿住了。
姜楹这个名字,她认得,就是昨天客栈里追出来给她送木牌的那个姑娘。
她停下筷子,侧过身,耳朵留意着邻桌的对话,胸口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滞涩,闷闷的。
另一个女客叹了口气,又接话:
“不止她一个,还有个叫年栀的姑娘,也没了。两个姑娘住一个通铺,都没跑出来。”
“年栀那孩子,更是命苦。前两年逃难过来的,爹娘在路上就没了,她一个人在街边流浪,差点被人牙子拐走,亏得巡街的女捕快撞见,把人救了下来。本来要送进城里的慈幼局,找户好人家收养,客栈的老板娘心善,听说了她的事,就把她留在店里,管吃管住,当半个女儿养。”
“谁能想到,偏偏就这么没了。”
“唉,在那客栈里打工的,哪个不是苦命的孩子?偏偏就这两个最苦的,没逃出来。”
几个人围着桌子,七嘴八舌地叹着气,语气里全是惋惜。
景在云放下筷子,等那几人歇了话头,起身走过去,开口问:
“敢问二位,可知姜楹的父亲住在哪里?”
两个女客抬头看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问:
“姑娘,你是姜楹的朋友?”
景在云喉咙动了动,没点头,也没摇头,只低低应了一声。
按说这是旁人的闲事,她本不该管,可胸口那股莫名的躁动压不下去,总觉得有什么事,和她脱不开干系。
其中一个女客见状,也没多问,抬手给她指路:
“姑娘是外地来的吧?难怪不知道。她爹就住在河对岸,顺着街面往南走,过了石拱桥,最西边那间矮瓦房就是。地方偏了点,却是姜楹和客栈老板娘凑钱,能给老人租到的最安稳的住处了。”
另一个跟着叹了口气:
“唉,真是可怜,白发人送黑发人,往后这老人,可怎么活啊。”
景在云往山下走,远远看见街边支着个摊子,脚步顿了顿。
那摊子搭得极其简陋,几根毛竹架起个台面,两根竹竿竖在两侧,挑着块布幡,上面写着三个字:逍遥宗。
摊子后面坐着一男一女,男子坐在长凳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晃着脚,扯着嗓子反复吆喝:
“秘境开放!秘境开放!免费领木牌!免费领木牌!”
女子蹲在桌子侧边,手里摇着蒲扇,扇得地上的尘土打旋,二人衣着随意,言行散漫,全无修仙宗门弟子的规整仪态。
景在云往旁边熙攘的人群里缩了缩,想混在下山的人流里绕开这个摊子。没等她挪步,蹲在桌边的女子突然合了蒲扇,抬手直直指向她,目光精准锁在了她身上。
女子起身,从桌子上垒得半人高的木牌里抽了一块,几步跨到景在云面前,直接把木牌往她手里递。
“姑娘,我看你骨骼惊奇,不如来试一试我们家的秘境,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景在云抬手把木牌推了回去,语气客气:
“不了不了,我不需要,谢谢。”
女子却又把木牌往前送了送,执意往她手里塞:
“你拿着。”
“我不要。”
“你拿着。”
几个来回推搡,景在云实在拗不过,只能抬手接住了那块木牌。她攥着木牌转身,背对着摊子的瞬间,抬手死死捂住了腰间的乾坤袋。
不是预感,是刻进本能的警觉。她清楚,乾坤袋里的丑东西又要生事,绝不能让它出来。
她指尖收紧,把乾坤袋的袋口又勒紧了几分,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木牌,顿了顿,抬手把它也扔进了乾坤袋里,快步顺着人流走远。
直到景在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尽头,姬阳煦抬手撕下脸上的人皮伪装,转头冲夏和正笑得得意:“你觉得我刚才演得像不像?我估摸着她半分没认出我们俩。”
夏和正放下翘着的腿,垮着脸:
“师姐,我求你了,下次别让我干这么丢脸的事了行吗?”
姬阳煦拍了拍他的肩膀,满不在乎:
“没事没事,易容用的都是别人的脸,丢不了我们自己的人。”
“师姐……”
夏和正苦着脸,没再往下说。他摊上这么个师姐,半分办法都没有,更何况他们二人本就不能分开行动。
另一边,景在云展开地图,顺着之前面馆里那两个客人指的方向,一路过了石拱桥,走到了河对岸的矮瓦房前。
门前的空地上站着不少男男女女,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姜老爷子躺在轮椅上,靠在门边。人群里有人开口,说不如就当这次下河捕鱼讨个平安彩头,大伙给姜老爷子家凑点钱。
景在云站在不远处的老树下,离着人群有段距离。她是修士,耳力远超常人,人群里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五味杂陈,情绪却滞住了,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说不清是被眼前的场面触动,还是庆幸这一方水土的人有这般热肠。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看着人群自发排起了队。为首的男人看着像是村里的村长,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子,盒子上盖着一块粗布,没人开口定数额,众人只依次上前,把手里的钱塞进布下,没人探头看里面的数目,全程安安静静,没人喧哗。
景在云抬脚走了过去,排在队伍末尾。周围的人只看了她一眼,没人开口问她是谁,也没人搭话。
轮到她时,她顿了顿,抬手从乾坤袋里摸出十两碎银子,攥在手心,伸手把银子塞进了粗布底下。
轮椅上的姜老爷子一直摇着头,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掉,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含混的“谢谢大家”。
他旁边站着的白发老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开口劝:
“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早就是一家人了,说这些谢话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