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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昌芊 窗外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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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色明亮,悬在半空,圆得规整。不是月圆的日子,不该有这样的月。
景在云望着那轮高悬空际的月亮,风从窗缝钻进来,裹着寒意,扫过她的脖颈。她已经请了大夫,去给宗琼华看诊。
她心里压着说不清的滞涩,很难去说明这一点突然触发的动机,恍惚之间想到了什么,在一细想的时候,便彻底的破散了。
方才路过江忆莲的医馆,她没有进去。
心里翻着恨。
她厌恶这张脸,厌恶江忆莲长着和她记忆里分毫不差的脸。那人明明不是她,却要望着她,称自己才是真的。
景在云当然清楚,自己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实力,打败眼前这个女人。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扎了根,越生越深。
整个身心都舒展开来,仿佛一切的所有的之前遇到的都在为此刻而怦然爆发出来。
等她真正成了江忆莲认下的那个景在云,再由她亲手把这一切毁掉,一定能给师姐带去最沉重的打击。
是啊,她一直追寻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只是可惜,过去的记忆都已经模糊。她想弄清楚,上辈子的景在云究竟是什么模样,什么装扮。
她只依稀记得,那人爱穿华丽的衣袍。
不是模仿这辈子的自己,是模仿上辈子的。这辈子的她,再也没有那些可能了。
这辈子她能走的路,只有失去,再重新获得。景在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从记事起,她就踩着边界靠近这个世界,拥有了世界给她的一切。
师姐是她唯一的通路,她也只能走这一条路。
景在云转回头,望向窗外那轮越升越高、越看越圆的月亮,闭上眼,再重新睁开,忽然笑了。
耳边嗡鸣一声,她侧着脑袋,晃了晃,又顺手拂过头发,手插/入头发里面,轻轻扯了一下耳朵,微微发麻,带着一点刺痛,从头皮疏散。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清晰地,想透一件事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昌芊走了进来。
景在云看向这个站在门口的姑娘,开口问:
“你来这里干什么?”
“江小姐让我跟着你。”
“我不需要你跟着。”
“那你给我指一个地方,让我待着。”
“你就那么听她的话?”
“江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以她的吩咐为先。她也交代过,如果你有别的吩咐,我要优先听你的。”
景在云站起身,走到昌芊面前,抬手拂过她的发顶。不过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她忽然想到,江忆莲身边,这样的小姑娘还有很多。
师姐总自称是孩子,一个没有半分母性的人,养这么多孩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景在云心里压着困惑,她要一个答案,只是现在还不是揭晓的时候。
再加上今日的虫祸,官府早已到场处理了现场,整座城都封了,她想走也走不了,只能暂时等着。
她是案发的当事人,此刻正待在衙府安排的客房里。白日里事发后,先是累得脱力,宗琼华又当场晕了过去。
景在云带着人找了好几家旅馆落脚,又找了民间的医馆诊治,那些医馆只给宗琼华止住了外伤,用的都是寻常百姓家用的方子,根本治不了她身上的伤。
功夫修为高深的人受的内伤,民间的医馆没有办法处置,按规矩,要么上报给衙门,找官府合作的医士,要么去找各大宗派在凡间城镇驻守的机构,那些机构会给散修,或是门派里的弟子提供救治。
景在云不知道这些规矩,宗琼华清楚,却已经晕了过去。
景在云唯一能够想到的法子,只能随便找了家医馆,先给宗琼华稳住伤势。知道师姐能治,可她现在,就是不想见那个冒牌货。
说来也奇怪,这段日子,那个丑东西一直乖乖待在乾坤袋里,没出来闹过。难得它这么听话,难道是因为见了那个冒牌货一面的缘故?
景在云一直把医馆里的那个师姐称作冒牌货。在她心里,只要不是一直待在宗门山里的那个师姐,其余所有遇见的、长着同一张脸的人,全都是冒牌货。
等以后遇得多了,还能给它们编上号。
不知是多久以前。
燕子斜斜掠过天空。道旁的树全是枯的,明明已是春风过后的夏季,枝上没有半片绿叶,地面裂着宽窄不一的口子,浮土被风卷着,贴在人干裂的唇上。
一个女人抱着怀里的孩子,一步一步往前挪。她身上的伤很重,每走一步,伤口都扯着疼。这是她第二次找江忆莲。
她必须找到江忆莲。
可这遍地干裂,连一滴水都找不到,她要怎么走到江流的尽头?
她怕自己撑不到见江忆莲的那一刻。到时候,怀里的孩子该托付给谁?
当初就该听姐妹的话,不该嫁给他。她从没想过,那个男人为了夺走她的宗法,会把她逼到这个地步。
意识渐渐沉下去,她最后收紧手臂,把孩子往怀里护了护,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了过来。
入眼是柔软的床帐,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妥当,痛感轻了很多,鼻尖绕着淡淡的药香。
她恍惚了一瞬,以为之前的绝境是一场梦,下意识往怀里搂去,空的。
她猛地坐起身,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江忆莲。悬了一路的心,瞬间落了下来。
江忆莲先开了口,问她:
“你给孩子取名字了吗?”
她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还没有。”
江忆莲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语气平淡:
“你既然姓昌,孩子便跟你姓吧。千千难得,就叫昌芊,如何?”
她忙不迭点头,撑着身子就要下床跪谢。
江忆莲只是淡漠地看着她,怀里稳稳抱着那个婴儿,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婴儿软嫩的脸颊。
婴儿咂了咂嘴,往她怀里缩了缩。
原来这就是小孩。
她很少见这样鲜活、带着旺盛生命力的孩子。给她取了名字,往后,这孩子便和她有了牵扯。
江忆莲再次开口,语气没有半分起伏:
“从此往后,这孩子和你再无任何关系。我已经重塑了她的灵魂与肉/体,改了她的命格,你们之间,连血缘牵绊也不复存在。她的血我已经用秘术洗净,如今她已剥离天道管辖,从此,是无忧人。”
她浑身一震。她当然听说过无忧人。传闻里,无忧人早就被天主赶尽杀绝了。只因无忧人的存在,会扰乱天界与地府的秩序,他们不入六道轮回,不能飞升成仙,不死不生,也没有任何法力与修为。
可无忧人,能吃掉同类。
除此之外,她便不知道更多了。
这些细节,江忆莲也不清楚。可她能顺着天地法则,做成所有她想做的事。或许是天地偏爱她,或许,这天地本就因她的存在而存在。
江忆莲轻轻搂着怀里的孩子,心里没有半分满足或是别的什么情绪。
她忽然想,那些生下孩子的女人,把熟睡的婴儿搂在怀里时,心里是什么感觉?
是怀着怎样的欢喜与温情,去哺育,去养育一个孩子?
她们会期待这个孩子日后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还是纵横四方的自在少侠?
医疗人员推门进来,带着药箱与干净的敷料,围到宗琼华的床边,清理、护理她身上的伤口。
景在云站在房间角落,看着围在床边忙碌的人,插不上手,进退不得,处境越发尴尬无措,最后只能退到墙边站定。
事后,官方给她登记为外来宗门人员。先前官方人员赶到时,正在疏散伤员、控制现场,是她出手除掉了那只伤人的虫子。
由景在云击杀的那只虫子,尸体已经全部泡沫化,没留下半点可供查验的组织,显然是有人提前在虫子身上施了咒术,抹去了所有溯源的可能。那个在虫祸中丧生的小姑娘,已经由官府安排,妥善厚葬了。
景在云的嫌疑没能完全排除。官方核查了她的身份信息,核实后,只当她是路过出手相助的宗门弟子。
她年纪不大,却有这般修为,想来是宗门里的天骄。只是她出身隐宗,官方没法对她全然信任,便将她与尚在休养的宗琼华隔开,单独安排了一间客房。
官方给她的处置很明确:小镇范围内可以自由活动,严禁离开镇子边界。
晚饭过后,景在云坐在床上,对着窗外的夜色发呆。她觉得有些无聊,却也清楚,这只是一切的开端。
景在云想弄清楚那些虫子的来历,便沉下心,把当时和虫子对峙、出手的全过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里闪了过去。
一根横在上方的绳子,垂下来两条黑色的长带。
画面快得像错觉,她的心脏却骤然重重跳了一下,一股寒意顺着后颈爬了上来。
不对劲。她当时一定看到了这个画面。
是在什么时候看到的?是她转身去查看倒地的宗琼华的那个瞬间?
应该是。
可又不对,那个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师姐,根本没留意别的东西。
那两条黑色的长带,到底是从哪里垂下来的?为什么会从上方垂下来?
她到底是在哪个节点,瞥见了这个画面?
景在云咬着牙,逼着自己再往深了想,就在那点模糊的线索快要被抓住的时候,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她猛地抬头,目光瞬间锁定门口。
进来的是宗琼华,脸色还带着伤后的苍白,身上换了干净的衣衫,脚步有些虚浮。她身后跟着一个端着温水的侍女,两人一起走了进来。
宗琼华看着她,开口问:
“景在云,你怎么样?好些了吗?我听说是你出手除掉了那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