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米尔梅斯 ...
-
月不落警局负一层的停尸房,白炽灯照亮冰冷手术台的尸骨。
无头吸血鬼的尸体发紫,脖子上的刀口参差不齐。他的头放在距离脖子四五厘米的地方,滑稽地瞪着双眼、张着嘴。
利尔放下工具钳,取下手套,披上西装外套,对洛兰说:“一刀砍头,没有犹豫。但是刀挺锈的了,所以更像是把这吸血鬼的头敲下来的。”
洛兰站在五米开外,看着尸体说:“你想表示,阿斯托利亚力气挺大?”
利尔往身上喷了点儿香水遮住味道,说:“我想表示,他虽然失去了法力,但依旧有伤人的能力。”
洛兰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利尔什么意思。笑了笑说:“哥,这是个要伤害别人的吸血鬼啊,阿斯托利亚做了好事。你不能这么有种族偏见。”
“他是种族吗?”利尔边说,边走向他弟弟,“你那么聪明,肯定看了不少有关天启前的书。书里怎么记录恶魔的?贪婪、邪恶、凶残,集齐了所有能用语言形容的坏词语。”
洛兰混不在乎,说:“我觉得阿斯托利亚挺好的。一开始是有点不近人情,但后面……”
“那是他在我们面前装的。”利尔打断他。
洛兰定定看着他哥,叹了口气:“哥,你其实是气他骗了你吧,你最讨厌谎言了。但你想想,如果阿斯托利亚不骗你,你一开始会接受他吗?”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阿斯托利亚骗我们、接近我们到底要干什么?”利尔眉头紧皱。
洛兰耸耸肩:“他不是世间最后一个恶魔吗?可能只是太孤独了,想找个伴。恰好,碰到你了。你别太阴谋论了哥,你想想,认识我们的这一年,阿斯托利亚伤过我们吗?”
利尔不敢置信地说:“你是被恶魔洗脑了吗?他是恶魔,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你的警惕性呢洛兰警探!”
洛兰还要说什么,门被敲了敲。
一个小警察探进脑袋,说:“二位警探,那个流浪汉到了。”
“让他去询问室。”洛兰说。
小警察犹豫了一下。
利尔注意到,问:“怎么了?”
“你们来看看吧。”小警察说。
洛兰和利尔对视一眼,快步跟着警察来到一楼大厅。
警局大厅的长椅硬邦邦的。
阿斯托利亚摊坐在上面,眼神迷离,脸上的伤痕被灯光一照,显得格外狼狈。
看见利尔和洛兰走来,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真诚又傻气的笑容。
“嗨,早上好。”
洛兰凑到利尔耳边,小声嘀咕:“恶魔,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利尔轻轻白了他一眼。
阿斯托利亚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晃了过来,身上的酒味隔着十米都能闻到。
利尔皱了皱眉,用胳膊肘碰了碰洛兰,示意他去扶。
洛兰不情不愿地走上前,刚扶住阿斯托利亚的胳膊,就听见他打招呼:“嗨,洛兰。你好吗?”
“我很好,谢谢。”洛兰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被洛兰扶到利尔面前,阿斯托利亚的目光黏在了利尔身上。
利尔穿了一身干练的深蓝色修身西装,头发利落地梳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翡翠绿的眼睛正恨恨地瞪着他,像只炸毛的小猫,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酒精冲昏了头脑,阿斯托利亚忘了害怕,忘了之前的争吵,只觉得眼前的人好看得紧。
他抬起那只沾着血、泥土和酒渍的脏手,不由自主地伸到利尔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上,轻轻撸了两下。
“No……”洛兰绝望地捂上了脸。
下一秒,利尔的拳头比脑子先一步行动,狠狠砸在阿斯托利亚的腹部。
“唔——”阿斯托利亚闷哼一声,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到了利尔身上。
鼻尖撞上温热的西装,闻到熟悉的香水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张嘴就吐了利尔一身。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洛兰、小警察、看热闹的人,全都默默捂住了嘴。
——
“阿斯托利亚,你到底喝了多少?”
询问室里,洛兰抱着双臂站在对面,看着坐在椅子上、终于清醒了点的阿斯托利亚,无奈地问。
阿斯托利亚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不安地搓着:“不知道……吉米的酒,一瓶接一瓶。”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利尔拿着一杯蜂蜜水走进来,玻璃杯重重放在桌上,震得阿斯托利亚和洛兰都一激灵。
他已经换了衣服,脱下了沾了污渍的西装,只穿了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胳膊。
他靠到墙边,手里拿着咖啡,双臂抱胸,眼神像刀一样,直直地刺向阿斯托利亚。
“对不起。”阿斯托利亚立刻低下头,“我昨晚喝多了,一直到天亮被你们叫来……”
“哦,所以还是我们的错了?”利尔挑眉。
阿斯托利亚抬起头,无奈地说:“我没有这个意思,利尔。你的西装……我会赔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管是打工,还是做什么,我都会攒够钱赔给你。”
利尔看着他这副模样,催促道:“赶紧喝水,别耽误我们问话。”
阿斯托利亚拿起玻璃杯,温热的蜂蜜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心底。
他抬起眼,看向利尔:“谢谢。”
利尔别过脸,送了他一个大白眼,耳根却悄悄红了。
阿斯托利亚垂眸,把蜂蜜水一饮而尽。头脑还是晕乎乎的,但身体终于暖和了些。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示意他们可以开始了。
洛兰拉开椅子坐下,翻开记录本,问:“阿斯托利亚,你昨晚杀那个吸血鬼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表面特征?不需要伤害他就能看到的那种。”
阿斯托利亚认真想了会儿,说:“很暴躁。我跟他说话,他失去了理智的野兽。”
洛兰记下,又问:“你之前见过其他变异吸血鬼吗?”
“见过。”阿斯托利亚点头。
“在哪儿?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洛兰追问。
阿斯托利亚的眼神暗了暗:“一个月前。他们忽然攻击我,我用银刀、大蒜反击,都没用。那时候我才知道,他们变异了,也知道……我真的失去法力了。”
利尔抬眼看他,目光复杂:“然后呢?你杀了他们?”
“如果我还有法力,或许可以。”阿斯托利亚眼神里有些无奈,“但我现在……连一个普通的变异吸血鬼,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解决。”
利尔看着阿斯托利亚带着伤的脸,别过脸,假装看窗外的风景,掩饰住眼底的波动。
洛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那做个笔录吧,详细说说你昨晚杀吸血鬼的场景。”
笔录做完时,天已经大亮。按照惯例,洛兰和利尔送阿斯托利亚出警局。
三人沉默地走到门口,阿斯托利亚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们:“再见。”
他清醒了不少,脸上的伤痕还在,配上那双干净得没有杂质的蓝眼睛,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阿斯托利亚。”洛兰忍不住喊住他。
阿斯托利亚回头。
“我们要在月不落城查案,会待很久。”洛兰说,“这段时间,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们。”
阿斯托利亚的眼睛亮了亮,看向利尔,有些小心翼翼的期待:“那我攒够了钱,赔你西装的时候,能来找你们吗?”
利尔动了动嘴,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
阿斯托利亚笑了笑,转身离开。
他裹在那件破旧的连帽衫,走在晨光里,落寞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
傍晚的时候,月不落城下起了大雨。
乌云压在城市上空,将最后一丝夕阳彻底吞没。
潮湿的风卷着雨丝,把整个城市变成了一座黑暗、黏腻的牢笼。
坎贝尔北区仓库的保安亭里,阿斯托利亚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上,看着窗外的暴雨。雨点砸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像一幅抽象的画。
这是他离开潘宁兄弟后,在地球上经历的第一个自然雨天。
人在下雨的时候,应该做什么?
打伞。
可他没有伞。以前有法力的时候,雨滴会自动避开他的风衣。
接班的夜班吸血鬼来得很晚,头发被雨淋得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比早上更困了。他把湿透的伞竖在门边,接过钥匙,直接趴到了桌上。
阿斯托利亚走进雨里。
冰冷的雨滴砸在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廉价的连帽衫很快就被浸透,黏在身上,带着一种陌生的、让人烦躁的湿冷感。
他快步往流浪汉之家走,当他赶到桥洞时,愣住了。
暴涨的河水漫过了桥洞,浑浊的黄色水流卷着垃圾和树枝,在桥下奔涌。他的那件二手风衣、几张旧报纸,早就被冲得无影无踪。
阿斯托利亚站在岸边,看着汹涌的河水,深深叹了口气。
这是他在人间的“家”,现在也没了。
他爬上缓坡,沿着大路钻进一条阴暗的后巷。
他很饿,运气好的话,垃圾桶里或许能翻到一点吃的。
阿斯托利亚选了个看起来稍微干净点的垃圾桶,蹲下身翻了半天,只翻出一堆旧衣服。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一个女孩打着伞跑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大袋厨余垃圾,甩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女孩转身,看见了站在阴影里的阿斯托利亚。
他浑身湿透,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的无助。
女孩犹豫了一下,从那袋厨余垃圾最上面,捡起一个用纸巾包着的东西,递了过去:“你要吃吗?没吃几口。”
阿斯托利亚走上前,接过纸包。是个吃了一半的汉堡,还带着点余温。
他低头看着汉堡,又抬头看向女孩:“谢谢。”
女孩看着他英俊却狼狈的脸,没忍住多问了一句:“你怎么……”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把手里的伞塞到阿斯托利亚手里,“伞给你,别感冒了。”说完,转身跑进了雨里。
阿斯托利亚一手打着伞,一手拿着汉堡,蹲在墙边慢慢吃起来。
面包有点硬,肉饼也冷了,但他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这是他今天的第一顿饭,在人间,食物是很珍贵的东西。
刚吃完最后一口,一声尖锐的口哨声在巷子里响起。
一个影子遮住了他的路灯光——是脖颈上纹满刺青的年轻小伙,脸色苍白得像纸,眼下挂着浓重的黑圈,看起来像是吸了不少违禁品。
“刚才琳达给你的吃的,是吧?”小伙斜睨着他,语气里带着恶意。
阿斯托利亚放下伞,慢慢站起身。他的身高将近一米九,轻易就把小伙笼罩在阴影里。
“怎么了?”
小伙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装完整的盒子,塞到阿斯托利亚手里:“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晚餐’。”
阿斯托利亚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个发霉的汉堡,上面爬满了白色的蛆虫,雨滴落在盒子里,泡得蛆虫扭动得更厉害,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蛆不能吃。”阿斯托利亚皱起眉,如实说道。
“我知道不能吃!”小伙往前逼近一步,从裤腰里抽出一把小刀,“但你必须吃!”
阿斯托利亚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两个同样纹着刺青的青年堵住了巷口,手里都拿着刀,正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小伙的腰杆挺直,脸上露出嚣张的笑容:“肮脏的流浪汉,你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吃琳达给的东西!下次再敢要她的东西,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阿斯托利亚叹了口气。他不想打架,尤其是在失去法力的时候。
“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了。”阿斯托利亚说着,转身想走。
“站住!”小伙喝住他,“把那个烂汉堡吃了,不然今天别想走!”
阿斯托利亚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他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那是亿万年来应对威胁的古老反射,是地狱战士的本能。
“我不想伤你们。”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哈?”小伙被彻底激怒了,挥了挥手里的刀,“上!给我打残他!”
三个青年嚎叫着冲了上来。
阿斯托利亚侧身躲开第一个人的拳头,反手抓住第二个人的手腕,轻轻一拧——“咔嚓”一声,骨头错位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清晰。
就在第三个青年的刀要刺到他时,“砰!”一声枪响在巷子里炸开。
三个青年僵住,惊恐地看向巷口。
利尔站在那里,手里举着枪,枪口还在冒着青烟。
“最高警探。”他收起枪,亮出证件,“不想坐牢的话,赶紧滚。”
三个青年对视一眼,连滚带爬地跑了,连那个受伤的同伴都顾不上。
利尔走到阿斯托利亚面前,站定,问:“你没事吧?”
雨不知不觉小了不少,雨滴落在利尔蝴蝶一样茂密的睫毛上,显得他眼睛水润无比。
阿斯托利亚说:“我没事。”
“没事就好。”利尔抬起手,捏了捏阿斯托利亚的肩。
阿斯托利亚看向自己肩上的手,不解地歪了歪头。
利尔为什么忽然愿意和自己说话了?
“哦你闻起来像是死了三天,”利尔有些嫌弃地说,“来吧,我们去上面开间旅馆,好好洗洗。”
汽车旅馆的房间很小,弥漫着一股廉价的消毒水味。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阿斯托利亚站在淋浴头下,温热的水浇在身上,洗去了雨水、污泥和血腥味。
他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紧绷的神经也终于舒缓了。
阿斯托利亚裹着浴巾走出浴室时,利尔正靠在床头喝酒。
利尔解开了衬衫的两颗纽扣,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肌,酒瓶抵在唇边,眼神慵懒地看着阿斯托利亚,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魅惑。
“身材还不错。”利尔吹了声口哨,放下酒瓶,从床上站起身,缓步走向他。
“我想了想,阿斯托利亚,”利尔的声音在旅馆内荡开,“我们没必要闹得那么难堪,毕竟我们真爱过彼此。”
他边说,边走向阿斯托利亚。抬手,指尖轻点到阿斯托利亚腹肌上,饱满的粉红舌头微微伸出,似乎满意至极。
阿斯托利亚一把抓住利尔的手腕,一个转身,将人抵到墙上。
他眉头微皱,蓝色眼眸怀疑地打量着利尔。
“吼吼,你还真是……恶魔啊。”利尔唇齿微启,头低着,眼神却往上,一动不动看着阿斯托利亚,显得他那双大眼睛更加魅惑。
“你不是利尔。”阿斯托利亚皱着眉,说。
“我不是?”利尔用力挣开他的手,一把将他推到床上。
不等阿斯托利亚起身,他长腿一跨,坐到了阿斯托利亚的腰上,双手交叠搭在他的肩上,身体微微前倾,“那我是谁?”
他的呼吸喷在阿斯托利亚的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声音软糯又暧昧:“想我没?honey。”
阿斯托利亚眯眼,抬手,拇指用力蹭过利尔嘴唇。
利尔偏头,喊住阿斯托利亚的指尖,轻轻咬了咬,含糊不清地说:“我很想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抓起阿斯托利亚的大手,往自己胸肌上按。
阿斯托利亚很快上道,抽出利尔嘴里的手指,揽住他的腰,俯身在利尔颈侧、耳后不轻不重地亲吻。
阿斯托利亚学习很快,技术很好,几下把利尔引得控制不住地发颤,呼吸声逐渐加重。
“对……就这样……Daddy……艹死我吧……”
缠绵时刻,阿斯托利亚一把拽住了利尔的右手。
利尔浑身一僵。
阿斯托利亚从利尔颈间抬头,看向利尔右手里的东西。
月光下,一柄利刃散发着寒光。
看清利刃上的花纹,阿斯托利亚皱眉,沉声问:“这是创生之刃,你从哪儿来的?仿生人。”
“利尔”眼里的魅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他挣开阿斯托利亚的禁锢,举起创生之刃就往阿斯托利亚的胸口刺去。
阿斯托利亚早有防备,腰腹用力,将他死死按在床上,左手夺过创生之刃,右手掐住他的脖颈。
他看着那张和利尔一模一样的脸,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不该变成他的样子。”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创生之刃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仿生人的血从脖颈喷出,粘稠的液体溅了阿斯托利亚一脸。
他没有停手,刀刃一划,割开了仿生人的胸膛,伸手进去,从那颗还在跳动的、人造的心脏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芯片。
他捏着芯片,低头看向床上的仿生人。那张和利尔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已经失去了生气,变得僵硬而冰冷。
阿斯托利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俯下身,找到假脸皮和脖颈的缝隙,指尖用力,“撕拉”一声,将那张逼真的脸皮扯了下来。
门忽然被重重敲了敲,洛兰的声音传来:“嘿,阿斯托利亚,你还活着吗?”
阿斯托利亚下床,打开门。
利尔也在门口,看到阿斯托利亚后,手枪放下,惊诧地微微张开嘴。
阿斯托利亚手上、赤裸的上半身全是血,血珠顺着他小腹的肌肉滴落到浴巾下面。
蔚蓝的眼睛没有一点温度,空洞、冷酷地凝视着利尔,好像一柄出鞘的利刃。
利尔第一次见到阿斯托利亚,他就是这样的——除了没穿衣服这部分。
那时利尔为了救被困的弟弟焦头烂额,在家门口一个转头,看见了站在雪地中的阿斯托利亚。
一片白茫茫的雪里,阿斯托利亚穿了件黑西装,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土,蓝眼睛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利尔。
“我是仿生人,阿斯托利亚。”仿生人的声音很低沉,像钟在人脑子里敲。
“我是来帮你救你弟弟的。”
门口的阿斯托利亚垂下眼,等再抬起来时,已经收敛了锋芒,重新变成那个温和、有点傻气的阿斯托利亚。
“进来吧。”阿斯托利亚说。
洛兰早就退到一边,找借口离开了:“我去看看监控。”
只留利尔跟着阿斯托利亚进屋。
几道阳光透过石缝洒在洞中,原本漆黑的洞内多了几束光亮,灰尘在光束中缓缓飞舞。
米尔梅斯紧握阿斯托利亚的手,走在他身后。
阿斯托利亚本来就比利尔高一些、壮实一些,这样一来,好像利尔被阿斯托利亚挡在身后,保护他一样。
米尔梅斯不禁想,此时此刻,真正的利尔去哪儿了。
脚步声在洞中回响,越往里走空间越大。
最终,他们来到一个高挑的洞穴中,一团篝火正徐徐燃烧,在洞壁上映出利尔和阿斯托利亚一前一后的身影。
下一秒,他们之间出现了第三个影子。
米尔梅斯猛地回头,缩到阿斯托利亚身后,害怕地说:“他来了。”
阿斯托利亚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利尔,才把视线移到米尔梅斯身上。
“阿托,我知道这一切很不可思议,但你先听我说……”米尔梅斯版的利尔靠着洞壁慢慢移动着,“我才是利尔,我和米尔梅斯换了身体。”
阿斯托利亚平静地说:“这需要很强的魔法。”
“是那个戒指。”利尔指着米尔梅斯,“戒指在他身上,你搜查他就知道了。”
“阿斯托利亚,”米尔梅斯摇了摇阿斯托利亚的手臂,“他读了我的记忆,他想让我们自相残杀。龙族很狡猾,你不能中计,杀了他吧。”
利尔这才发现米尔梅斯和阿斯托利亚的手牵在一起,嫌弃地皱了皱眉:
“别的先不说,你能先放开手吗?用我的身体干这种事……太奇怪了。”
米尔梅斯小幅度勾了勾嘴角,见阿斯托利亚没动,便掀开裙摆,拔出利尔卡在大腿外侧的匕首。
匕首在米尔梅斯手中转了一圈,俯身冲向利尔。
利尔还没回过神,身体率先出击,一手抵住米尔梅斯的手臂,另一只手中化风,击向米尔梅斯的腹部。
米尔梅斯飞出几米外,重重砸在洞壁上,吐出一口血。
利尔龇了下牙,担心地看着自己的身体。
谁知下一秒,自己也飞了出去,撞到另一面洞壁上。好在米尔梅斯皮厚,利尔只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阿斯托利亚举着手,眼中闪出红光。
米尔梅斯眯了眯眼。这个仿生人比他想象的厉害,居然可以那么轻松把自己的身体丢出去。
阿斯托利亚放下手,慢慢朝米尔梅斯版的利尔走去,一柄利刃从后袖口滑出。
利尔靠在墙上,仰头看着他说:“阿托,清醒一点,我真的是利尔!我不想对你动手好吗?”
阿斯托利亚走到利尔面前,手扶到他的发顶,沉声说:“跪下。”
他的声音如钟,听不出从哪里发出,好像整个洞穴都在回荡着他的声音。
利尔一把打开他的手,“你是不是有病?”
阿斯托利亚愣了愣。
利尔刚要爬起身,忽然看见对面的米尔梅斯,正用自己的身体挺直地跪在墙边。
利尔:“你是不是也有病?!”
阿斯托利亚视线扫过坐着的米尔梅斯和跪着的利尔,心下有了判断。
他刚刚用的是控龙言灵,只有恶魔和天使会,当然,也只对龙族有效。
米尔梅斯从言灵中脱身,震惊地看向阿斯托利亚。
阿斯托利亚在利尔面前蹲下身,问:“我相信你,戒指在哪儿?”
利尔指向米尔梅斯,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保险栓拉开的声音。
汉娜举着枪从洞口进来,枪口直指米尔梅斯版的利尔,冷声道:“阿斯托利亚,杀了他。”
说着,走到洞壁边,扶起跪在地上的米尔梅斯。
米尔梅斯低声对汉娜说:“阿斯托利亚被龙族迷住心智了,小心点。”
汉娜点头,手上的枪仍然牢牢对准利尔。
“汉娜,”利尔无助地解释道,“我知道你肯定不信,但我才是利尔,米尔梅斯用力魔法将我们的灵魂换了!”
汉娜的智能系统迅速判断了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发现可能性极小——她的系统里根本没有收录过类似事件。
阿斯托利亚说:“他是利尔,我们现在需要找到戒指,才能破除魔法。”
汉娜问:“你怎么知道?”
阿斯托利亚一愣,沉默了。
“我早觉得你不对劲,阿斯托利亚,你究竟是不是仿生人有待考证。我不相信你。”汉娜冷静地说。
米尔梅斯在汉娜身后,对利尔和阿斯托利亚挑了挑眉。
汉娜接着对利尔说:“米尔梅斯,把你手上的戒指给我们。”
利尔无奈:“这是假的假的!真的在你身后的利尔手上!”
“给我们!否则我开枪了。”
利尔只好把手上的戒指拿下来,丢给汉娜。
汉娜一把接住,而后毫不犹豫地按动扳机。
银子弹破开空气,快速朝利尔扑去。
几乎是生理的反应,米尔梅斯的身体瞬间变成龙形。
子弹打在盔甲一般的皮肉上,“叮”地一声弹飞了。
利尔的视线不断升高,到达洞顶,看着地上蚂蚁般的三人,既感到无比的、非人的优越感,又对汉娜和米尔梅斯感到愤怒。
这种交织的情绪上头,他张开嘴,熊熊火焰对着三人喷涌而出。
“走!”汉娜大喊一声,扶着米尔梅斯往洞外跑去。
阿斯托利亚也紧随其后,离开了洞穴。
火焰打在他们原来站着的地方,留下一片焦土。
利尔没有追,他感到体内有股极强的力量在沸腾,急需释放。
他摇摇晃晃地冲向洞壁,“砰”地一声巨响,将山洞撞开一个巨大的口子。而后,张开翅膀,在一阵强风吹来时顺势飞起。
虽然飞得歪歪扭扭,但翱翔在天空的感觉很奇特。他环绕岛上的山飞了一圈,看见草丛中正往山下疾驰的三人,愤怒再次填满脑海。
狡猾的该死的米尔梅斯,愚蠢的汉娜,还有什么都不做的阿斯托利亚……
利尔张开血盆大口,一团火焰喷涌而出,打向奔跑的三人。
汉娜将米尔梅斯保护在身下,猛地往身旁丛林一扑。
火光冲天而起,山体随着巨响震动,无数碎石从天而降。
等回过神,他们上一秒所在的地方已经浓烟滚滚,一整片树林都被烧焦了。
“没事吧?”汉娜担忧地问米尔梅斯。
米尔梅斯正要答,忽然看到什么,瞳孔微微收缩。
汉娜感觉到冰冷的枪口对准了自己后脑,她叹了口气,“阿斯托利亚,你到底要干什么?”
“对不起汉娜,”阿斯托利亚拿着枪,“但我必须救回利尔。他被龙身控制,会越来越愤……”
汉娜猛地回身,左右手摁住阿斯托利亚的手腕一拍,阿斯托利亚的手下意识放开。
汉娜接住掉落的手枪,对准阿斯托利亚的胸口就是一枪。
鲜血从胸口涌出,阿斯托利亚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有要倒下的迹象。
汉娜懵了。仿生人是不会那么容易死透,但子弹击中心脏所在的位置,可以短暂破坏仿生人的芯片,让他们失去活力。
可眼前的阿斯托利亚……
“抱歉,汉娜。”阿斯托利亚说完,抬起双指,对着汉娜的额头轻轻一点。
汉娜全身被电流击穿,僵硬地倒了下去。
阿斯托利亚目光移动,刚刚米尔梅斯在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只剩那件黑色的风衣。
米尔梅斯顾不得周围滑落的巨石、时不时传来的巨响,疯狂往山下跑去。
他要出海、他要离开这个囚禁他数百年的地方。
他已经能看见那艘帆船,停靠在礁石边。他早就准备好了一切,只待今天。
他光着脚,脚掌和小腿被一路上的碎石割出好多伤口,海滩的石头更是冰冷又锋利,他却像感受不到一样,拼命跑向帆船。
帆船边的石头上,阿斯托利亚忽然出现。
翻涌的海水打湿他脚底的岩石,海风吹起他的黑风衣,吹乱他额前的碎发。
眼前山崩地裂的场景他不关心,只淡淡看着米尔梅斯,眼中带着一丝悲哀。
米尔梅斯的脚步停下,眉头压下。
“我只是想离开这个岛。”米尔梅斯喃喃说。
阿斯托利亚不知听见没有,迈开长腿朝他走去,手中一柄利刃滑出。
米尔梅斯没躲,任凭阿斯托利亚将利刃抵到自己下颌。
“你要是下得了手早下了,”米尔梅斯笑起来,“你舍不得杀了这只小猫,为什么?恶魔。”
“我是不能杀了利尔,但我有别的办法把你的灵魂逼出去,只是,”阿斯托利亚眯了眯眼,“你就没那么好受了。”
米尔梅斯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看着阿斯托利亚那双绿眼睛,这恶魔是认真的,他真的会为了利尔,把自己的灵魂折磨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但是,米尔梅斯的眼神逐渐变得凶狠,他也可以先杀了恶魔,再和利尔互换。
他转动了手中戒指。
利尔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从翱翔空中忽然站到地上,利尔双腿不稳,往前摔去。
阿斯托利亚收起利刃,一把接住他,扶着他的腰让他站稳。
“换回来了?”利尔看了看自己的手,问阿斯托利亚道。
阿斯托利亚点头。
“砰!”
一个火弹在石滩炸响,离他们仅几米之遥。
利尔和阿斯托利亚被震得摔到在地。
满天飞沙中,利尔看见了不远处的船,他翻身站起,握住阿斯托利亚的手臂:“上船!”
乘着米尔梅斯积蓄力量,二人迅速跑上海滩的帆船。
好在船身没有受到太多破坏,利尔放下船帆,拉开驾驶舱里的发电机。
船嘟嘟地振动着,驶离岸边。
海面的风越来越大,不大的帆船在海中漂浮,奋力远离龙岛。
利尔用力控制着舵手,往后看了一眼。
龙岛上空,米尔梅斯张开翅膀,一团火球在他嘴里越变越大。
利尔眉头紧皱,环顾四周船体,试图找到能够救命的东西。但他发现机会渺茫,一旦火球袭来,自己和船不知道哪个先解体。
再看阿斯托利亚,他站在船尾,望着那条巨龙。
“嘿,阿托,”想了想,利尔卡住舵手,走到船尾,“汉娜呢?”
阿斯托利亚说:“她还在岛上,我们跑散了。”
利尔深深叹了口气,拉住阿斯托利亚的手腕让他转过身,把一个东西郑重地放在他手里。
阿斯托利亚低头,是银色的精灵戒指。
“换身的时候,我从他手上抢的。”
利尔扶住阿斯托利亚的肩,微微抬头,看着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绿眼睛,说:“听着阿托,现在离开,拿着戒指,去精灵森林把我弟弟救出来。”
阿斯托利亚眨了下眼,问:“那你呢?”
利尔的视线移到远处的米尔梅斯身上:“我留下来,陪坏龙玩玩儿。”
说完,利尔走上船尾,将把阿斯托利亚挡到身后,“快走。”
阿斯托利亚却没动,他不解地歪了歪脑袋:“利尔,你不怕死吗?”
利尔无奈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时候谈什么哲学?赶紧走。你要是没把我弟弟救出来,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阿斯托利亚把玩着手中的戒指,并没有动。
“轰!!”
无比巨大的火球从米尔梅斯口中吐出,拖着火焰尾巴朝海上的帆船飞来。
利尔站在船尾,看着火球离他越来越近,握紧双拳。
一道强光闪过。
利尔的双眼缓缓睁开。
他并没有被炸飞,火焰在他身边咆哮,却像是碰到了无形的保护罩,始终烧不到他一根毫毛。
阿斯托利亚把利尔抱在怀里,他一只手紧紧按着利尔的后脑,另一只手对着火球举起。
火焰在阿斯托利亚指尖几十米处分开,像奔腾的河流遇到坚硬的岩石,只能四散开来。
狂风吹起阿斯托利亚的领带和衣角,让他恍如身在地狱。
几秒后,四周的火焰渐渐熄灭,他们完好无损地站在船尾,船身甚至只是被烧焦了些。
利尔睁大双眼,想从阿斯托利亚怀中离开,后脑却被摁得更紧,只能被迫靠在阿斯托利亚的肩头。
阿斯托利亚眯了眯眼,对着远处的米尔梅斯再次抬起手。
黑龙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栓住脖颈,他在空中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最终翅膀支撑不住,重重摔在山顶。两片巨大的翅膀垂下,没了动静。
阿斯托利亚放开利尔。
利尔从他怀中抬起头,眉头微撇,蓝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眼前的仿生人。
阿斯托利亚也静静垂眼看着利尔。
空气中还有烧焦的味道,萦绕在二人鼻尖。
半晌,阿斯托利亚平静地说:“米尔梅斯死了。”
利尔这才移开目光,回头,看见趴在山顶的巨龙,沉声问:“你怎么做到的?”
阿斯托利亚举起手里的戒指。
利尔皱眉:“精灵戒指的魔法?”
阿斯托利亚没正面回答,只说:“戒指里的魔法很强大。”
利尔还是将信将疑地打量着阿斯托利亚。
阿斯托利亚轻轻勾了勾嘴角,说:“去把汉娜救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