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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画堂初展琳琅宴 玉盏微露攀比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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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小人族迁入柳府后,柳如萱待他们极尽周到。她命人在西院假山流水间,依着天然形胜,造起数十栋精巧绝伦的微型屋舍。这些屋舍虽小,却五脏俱全:有以檀香木为梁柱的厅堂,有用螺钿镶嵌门窗的闺房,还有引活水入室的浴池。每一处都按照小人族在山中的生活习惯精心设计,却又比山中舒适百倍。
叶青松起初颇为谨慎,约束族人不得擅离西院,只在划定区域内活动。但柳如萱常常来探望,每次都会带来新鲜瓜果、精致点心,有时还亲自为孩童们讲故事。渐渐地,小人族们放下了戒心,开始将柳府当作了新的家园。
叶明更是如鱼得水。他常被柳如萱带在身边,有时坐在她肩头看她在绣架前飞针走线,有时躲在书页间听她吟诗作对。柳如萱教他识字,教他品茶,教他赏画。叶明聪慧,一学就会,不过月余,已能背诵数十首唐诗,还能品出龙井与碧螺春的区别。
这一日,柳如萱的几位闺中密友来访。
为首的是崔家小姐崔锦绣,其父乃当朝户部侍郎,家资巨万;次者是李家小姐李月华,祖父曾任江南织造,家中丝绸生意遍布南北;再者是王家小姐王慧娘,虽家世稍逊,却是长安城中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三位小姐原是相约来赏柳如萱新得的一幅吴道子真迹,却不料在西院水榭小憩时,崔锦绣眼尖,瞥见了假山石上几个小小的身影。
“呀!如萱姐姐,你这院中怎有这般精巧的偶人?还会动呢!”崔锦绣掩口惊呼。
柳如萱知瞒不过,又觉得这几位都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便含笑道:“那可不是偶人。”遂将如何救下叶明、如何接全族来府的事娓娓道来,只是略去了云雾山的具体方位。
三位小姐听得目瞪口呆,待柳如萱唤来叶明相见时,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叶明今日穿的是柳如萱为他新做的一身宝蓝色小袍,头戴同色小冠,举止有礼地向三位小姐作揖:“叶明见过各位姐姐。”
声音细细软软,动作却有板有眼。崔锦绣看得心都要化了,连声道:“快过来让我瞧瞧!”伸出涂着蔻丹的纤纤玉手。
叶明犹豫地看向柳如萱,见她点头微笑,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到崔锦绣手边。崔锦绣将他轻轻捧起,放在掌心细细端详,但见这小人身量虽小,眉目却清晰分明,一双眼睛尤其灵动有神。
“真真是天地造化之功!”李月华叹道,“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信世上有如此灵物?”
王慧娘则更细心:“如萱,他们平日吃些什么?住在何处?可有什么难处?”
柳如萱引她们去看那些精巧的微型屋舍,又展示了自己为小人族特制的餐具、床铺、衣物。三位小姐啧啧称奇,崔锦绣更是抚掌笑道:“如萱,你这可是做了件大功德!这些小人儿遇上你,真是天大的福分。”
当日三位小姐在柳府盘桓至黄昏方去,临别时,崔锦绣拉着柳如萱的手道:“过几日是我生辰,家中要办一场小宴。好姐姐,可否借你这小人儿一用?也不做什么,就是让他在宴上露个面,给姐妹们开开眼界。”
柳如萱本想拒绝,但见崔锦绣满脸期待,又想到崔家势大,不好驳她面子,便道:“这要问叶明自己的意思。”
叶明在一旁听了,想着柳姐姐的朋友定然也都是好人,且这些日子在府中确实有些闷了,便点头应允。
七日后,崔府生辰宴。
崔家不愧是户部侍郎府邸,府中亭台楼阁极尽奢华。宴设在后花园的“撷芳轩”内,轩外奇花异草,轩内金玉满堂。地上铺着波斯来的织金地毯,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真迹,案上摆的是越窑青瓷、邢窑白瓷,连烛台都是纯银鎏金的。
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闺秀、公子来了不下三十人,个个锦衣华服,珠围翠绕。宴至一半,崔锦绣向众人笑道:“今日有一件稀罕物事,请诸位鉴赏。”
说罢,轻轻拍了拍手。柳如萱从屏风后走出,手中托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盘,盘中铺着锦缎,叶明端坐其上,身着柳如萱特意为他赶制的一身大红织金小袍,头戴赤金小冠,当真如玉雕的人儿一般。
满堂哗然。
“这...这是活的?”
“天哪!这么小的人!”
“锦绣姐姐,这是何处寻来的宝贝?”
众人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崔锦绣满面春风,将柳如萱所讲的故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末了道:“如萱姐姐心善,救了这小人全族。今日我厚着脸皮借来,与诸位共赏这天地奇观。”
一位身着绯色锦袍的公子——乃是兵部尚书之子赵元朗——挤到最前,盯着叶明看了半晌,忽然道:“这小人儿可会说话?”
叶明虽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有些害怕,但想着不能给柳姐姐丢脸,便站起身,朝众人团团一揖,朗声道:“小子叶明,见过各位贵人。蒙柳姐姐相救,得见天日,今日有幸赴崔姐姐生辰宴,恭祝崔姐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声音虽细,却字字清晰。满堂又是一阵惊叹。
赵元朗眼中闪过异彩,转头对身旁一位身着青衫的公子低声道:“这可比养什么波斯猫、西域犬有意思多了。”
那青衫公子姓郑,名文轩,其父是长安城数一数二的富商。他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在叶明身上停留了许久。
宴后,崔锦绣拉着柳如萱不肯放手:“好姐姐,今日可是给我长了天大的脸面!你不知,那赵公子素来眼高于顶,今日却围着你这小人儿看了又看,可见是真稀罕。”
柳如萱笑道:“叶明本就是稀世珍宝,岂是供人赏玩的玩物?”
“是是是,我说错话了。”崔锦绣赔笑道,“不过姐姐,你这般养着全族小人,花费定是不小吧?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柳如萱摇头:“他们吃得不多,花费有限。”
“那也不能总让你一人承担。”崔锦绣眼珠一转,“不如这样,我府上空院子多得很,也收拾一处出来,接几家小人来住。一来为你分忧,二来我也多个伴,如何?”
柳如萱心中一动。她虽是官家小姐,有些积蓄,但长此以往供养三百多口人,确非易事。若有人分担,自然是好。只是...
“这要问叶族长他们的意思。”
回府后,柳如萱将崔锦绣的意思转达给叶青松。叶青松召集族人商议,多数族人觉得,既能减轻恩人负担,又能与更多人结交,是件好事。只有几位长者隐隐有些不安。
“族长,人心难测。柳姑娘是难得的善人,可那位崔小姐...我们并不了解。”一位白须长老道。
叶青松沉吟片刻:“柳姑娘既然应允,想来崔小姐也是可信之人。况且,我们全族住在一处,若真有什么事,柳姑娘不会坐视不管。”
于是,三日后,叶青松的弟弟叶青柏一家五口,被崔府的马车接走了。崔锦绣果然在西院收拾出一处精舍,比柳府的更加奢华,还特意从江南请来工匠,打造了一整套微型家具。
消息很快传开。
李月华来了,接走了叶青松的妹妹一家。
王慧娘来了,接走了叶明的一位堂叔。
赵元朗也派人来了,出手阔绰,直接提出要接十户小人去赵府居住,每年愿奉上黄金百两作为“抚养之资”。
叶青松起初不愿,但柳如萱劝道:“赵公子虽有些纨绔习气,但本性不坏。况且有百两黄金,族中老弱的生活便有了保障。”
看着族中那些体弱的老人、年幼的孩童,叶青松终于点了点头。
短短两个月,小人族三百余口,分散住进了长安城七户权贵之家。每一家都为小人族准备了精美的住所,每日供奉美食,缝制新衣。小人们最初还有些忐忑,但见主人家都殷勤周到,便渐渐安心,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只有叶明坚持留在柳府。他对父亲说:“柳姐姐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要陪着她。”
柳如萱听了,心中温暖,更将叶明视作亲弟。
这一日,柳如萱带叶明去崔府探望叶青柏一家。马车行至崔府门前,但见朱门高耸,石狮威武,门楣上“崔府”二字金光闪闪,竟是当朝宰相亲笔所题。
崔锦绣亲自迎出门来,拉着柳如萱的手笑道:“姐姐来得正好,今日几位姐妹都在我这儿,说要办个‘小人雅集’呢!”
所谓“小人雅集”,原是几位得了小人族的人家,约着将家中小人带出来,比一比谁家的小人更灵秀、更有才艺。
撷芳轩内,已经坐了五六位闺秀。每人面前都摆着一个精致的托盘,盘中各坐着一名小人。李月华家的小人正在抚一把特制的微型古琴,琴声叮咚;王慧娘家的小人则在临摹一幅微缩的《兰亭序》,字迹娟秀。
崔锦绣家的叶青柏,却显得有些局促。他本是山中猎户,不善文墨,被崔锦绣强推出来表演射箭——用的是一把特制的微型弓箭,靶子是三尺外的一枚樱桃核。
“青柏,快些,让诸位姐姐看看你的本事。”崔锦绣催促道。
叶青柏涨红了脸,拉弓的手微微发抖。箭离弦,偏了数寸,擦着樱桃核飞过。
崔锦绣脸上有些挂不住,强笑道:“今日他有些紧张,平日可不是这样。”
赵元朗忽然插话道:“光看这些有什么意思?我听说小人族在山中时,能驱鸟兽,通花语,可有此事?”
众人目光都看向叶明。叶明站在柳如萱手边,轻声道:“那是与自然生灵和睦相处,并非驱使。”
“既如此,不如让这些小人们比试比试,谁能最先引来一只蝴蝶,如何?”赵元朗笑道。
柳如萱微微皱眉:“赵公子,他们并非...”
“诶,如萱姑娘不必多虑,不过是游戏罢了。”赵元朗打断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鸽卵大的明珠,“这枚南海夜明珠,就作为彩头,如何?”
众闺秀纷纷叫好。崔锦绣更是直接命人将各家小人都带到花园中,一人给了一小碟花蜜,让他们各自施展本事。
叶明看着那些被迫“比试”的族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他们站在偌大的花园中,像是被摆弄的棋子,又像是戏台上的伶人。
一只黄纹蝶翩翩飞来,落在了李月华家小人的碟边。李月华拍手笑道:“我赢了!”
赵元朗却摇头:“这只是偶然飞来,不算本事。要能指定引来某一种蝴蝶,那才算真本事。”
游戏越来越荒唐,要求越来越苛刻。叶明看到堂叔叶青竹因为没能引来蓝色凤蝶,被主人家王小姐轻轻嗔了一句:“真是笨呢。”那语气轻柔,却让叶青竹羞愧得抬不起头。
回府的马车上,叶明一直沉默。柳如萱察觉他情绪不对,柔声问:“怎么了?”
“柳姐姐,”叶明抬起头,眼中有一丝困惑,“为什么...他们要让我们做那些事呢?在山中时,我们与蝴蝶玩耍,是因为喜欢它们。可今天...好像我们成了取悦他们的工具。”
柳如萱心中一震。她轻轻摸了摸叶明的头:“是姐姐不好,不该带你去那种场合。以后不去了,好吗?”
叶明点点头,将脸埋进柳如萱掌心。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日之后,“养小人”在长安权贵圈中,竟成了一种新的风尚。各家攀比的,不再只是珠宝华服,而是谁家的小人更灵巧、更有才艺、住所更精美。
更有一家姓钱的富商,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几个异族小人,据说来自极西之地,金发碧眼,与叶明一族大为不同。钱家为此办了一场盛大的“奇人宴”,遍请各位王公贵族。
话说钱府“奇人宴”定在三月十五,正是春深似海、花事最盛的时节。钱府主人钱万贯,乃是长安城第一盐商,富可敌国,府邸之奢华,连王府都要逊色三分。
这日未时刚过,钱府门前车马已堵了半条街。朱轮华盖,宝马香车,下来的不是权贵便是巨贾。赵元朗亲自带着叶青松等十位小人族代表,乘坐特制的鎏金小轿——轿子不过巴掌大小,却雕龙画凤,四面嵌着琉璃,从外头能看清里头小人神态——从侧门直入内院。
宴设在后园的“揽月楼”。此楼高三层,通体以南海沉香木建造,檐角挂着九九八十一只金铃,风过处叮咚作响,如仙乐飘飘。楼内更是极尽奢华: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孔雀绒毯,墙上挂着前朝阎立本的《职贡图》真迹,案上摆的餐具非金即玉,连牙箸都镶着细碎的宝石。
叶青松坐在琉璃轿中,透过轿窗望去,只见满堂宾客锦衣华服,珠光宝气晃得人睁不开眼。他心中莫名不安,低声嘱咐同轿的几位族人:“今日宴上,谨言慎行,莫要多话。”
揽月楼中央,设着一个一丈见方的白玉台。台面光滑如镜,四周围着二尺高的水晶屏风。这便是今日展示“奇人”的舞台。
钱万贯是个五十上下的胖子,满面油光,十指戴了八个宝石戒指。他站在台前,朗声道:“承蒙各位赏光,今日钱某搜罗天下奇人,与诸位同乐!”言罢击掌三声。
但见八名侍女各捧一个锦盒上前,将盒中物事轻轻放在白玉台上。众人定睛看去,竟是八个金发碧眼的小人!这些小人高不足二寸,比叶明一族还要矮小,肌肤雪白,眼窝深陷,男子卷发虬髯,女子金发披肩,俱都穿着异域服饰,神情惶恐。
满堂哗然。
“这...这是西域胡人?”
“不,听闻极西之地有‘精灵族’,莫非便是此等模样?”
“钱公好手段!这等稀世奇珍也能寻到!”
钱万贯捋须微笑,得意之色溢于言表:“此乃波斯商人从万里之外带来的‘琉璃国人’。诸位细看,他们眼睛在暗处会发微光,如猫眼一般。”
说罢命人将楼内帘幕放下,光线暗去。果然,那八个小人的眼睛幽幽泛起蓝绿色荧光,如深夜鬼火。有胆小的女眷惊呼出声,随即又觉新奇,凑近了细看。
赵元朗在席间抚掌大笑:“妙极!妙极!钱公,这等宝物,不知肯割爱否?”
钱万贯哈哈大笑:“赵公子说笑了。这等奇物,钱某也是机缘巧合才得,岂能轻易让人?”话虽如此,眼中却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
接着便是才艺展示。先是胡人小人表演西域舞蹈,虽手足僵硬,却也新奇有趣;又让他们用听不懂的异域语言吟唱,声如蚊蚋,却别有韵味。
轮到叶青松等人时,赵元朗起身道:“我这几位小人,与那些胡人不同。他们通晓诗书,能文能武,乃是华夏正裔。”
他命人将叶青松等人请出小轿,在白玉台上站成一排。叶青松今日穿的是赵元朗特赐的织锦长袍,头戴玉冠,虽只有三寸高,却自有一股族长气度。
“青松,给诸位贵人背诵一篇《滕王阁序》。”赵元朗命令道。
叶青松心中苦笑。他在山中时,虽跟族中长老学过些诗文,但《滕王阁序》篇幅颇长,哪里能全篇背诵?只得硬着头皮,从“豫章故郡”背起,背到“鹤汀凫渚”处,便有些卡壳。
席间已有窃窃私语。钱万贯笑道:“赵公子,你这小人似乎不如你说的那般才思敏捷啊。”
赵元朗脸色一沉,压低声音对台上的叶青松道:“继续背!背不出来,回去有你好看!”
叶青松额上冒汗,勉强又背了几句,终是接不下去,僵在当场。
恰在此时,坐在柳如萱身边的叶明忍不住了。他今日原是随柳如萱来赴宴的,一直藏在柳如萱袖中观察。见伯父受窘,他心中一急,竟从袖中跳出,落在柳如萱案前的白玉碟上,朗声道:“‘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父亲近日劳累,记忆有差,小子斗胆续之。”
声音清亮,字正腔圆。更难得的是,他站在玉碟之中,背手而立,虽身形微小,却自有一种从容气度。
满堂目光瞬间聚焦在叶明身上。
钱万贯眼中精光一闪:“这位是...?”
柳如萱忙道:“这是叶明,最早与我相识的小人。”
“好!好!”钱万贯连声赞叹,“这位小公子,可愿到台上来,让诸位看个仔细?”
柳如萱刚要拒绝,叶明却已点头:“长者有命,不敢不从。”竟是沿着桌案边缘,自己走到了白玉台边,顺着特设的小阶梯走了上去。
站在台上,与那八位胡人小人对视,叶明心中一阵悲凉。他从那些异族小人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与绝望——那是与自己族人初到人类世界时,完全不同的眼神。
钱万贯笑道:“小公子既然才思敏捷,不如当场赋诗一首,以助酒兴?”
叶明环视四周,看着满堂锦衣玉食的贵人,又看看台上惶恐的异族小人、窘迫的伯父,心中百感交集,脱口吟道:
“琉璃作眼玉为骨,锦绣堆中暂寄身。
莫道方寸无天地,从来樊笼困真人。”
诗毕,满堂寂静。
这四句诗,表面赞美人如琉璃玉骨,实则暗含讥讽——锦绣堆中只是暂寄,方寸之地亦成樊笼。在座的都是聪明人,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赵元朗脸色铁青。钱万贯却哈哈大笑:“好诗!好诗!小公子不仅才思敏捷,更有铮铮风骨!柳姑娘,你这小人,可否割爱?钱某愿出黄金千两!”
柳如萱起身正色道:“钱公说笑了。叶明是人,不是货物,岂能买卖?”
“诶,柳姑娘误会了。”钱万贯摆摆手,“钱某是说,请小公子到府上住些时日,与这些胡人小人做个伴,切磋诗文。千两黄金,权作‘束脩’如何?”
话虽客气,语气却不容拒绝。柳如萱还要再说,赵元朗却在旁低声道:“如萱,钱公势大,莫要得罪。”
正僵持间,忽听白玉台上一阵惊呼。原来那八位胡人小人中,有一位女子突然发狂,用头猛撞水晶屏风,口中发出凄厉的呜咽声。虽然力气微小,撞不破屏风,但那决绝的姿态,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钱府管家忙命人将她按住,塞进锦盒带走。钱万贯面不改色,笑道:“让诸位见笑了。这胡人女子思乡心切,偶尔会有癫狂之举。”
宴席不欢而散。
回府的马车上,柳如萱将叶明捧在手心,轻叹道:“今日你不该强出头。”
叶明低头:“我不能看父亲受辱。”
“你可知道,今日之后,会有多少人惦记着你?”柳如萱眼中满是忧虑,“钱万贯那句‘黄金千两’,不是玩笑话。”
叶明抬头看她:“柳姐姐会把我卖了吗?”
柳如萱心中一痛,将叶明轻轻拥在指尖:“不会。永远不会。”
但她心中清楚,今日之宴,已开了一个可怕的先例——小人族,在权贵眼中,已从“奇观”变成了可以竞价、可以争夺的“珍玩”。
果然,三日之后,长安城中流言四起。
有人说,钱万贯正在暗中搜罗更多异族小人,要办一个“万国小人博览会”;有人说,赵元朗因叶青松当众出丑,回去后罚他三日不许吃饭;更有人说,已有西域商人闻讯而来,愿出高价购买小人族,贩往海外牟利。
柳如萱闭门谢客,将西院守得铁桶一般。但其他几家收留小人族的府邸,却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崔府最先传出消息:为防小人“走失”或“被窃”,崔锦绣命匠人打造了数座“琉璃屋”——以水晶为壁,金玉为框,内设精美家具,小人住在其中,外面一览无余。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囚禁。
李府、王府纷纷效仿。赵元朗更是别出心裁,不仅造了琉璃屋,还在屋外设了机关锁,钥匙只有他自己有,每日只在固定时间“放风”片刻。
叶青松被困在赵府的琉璃屋中,望着窗外缩小的亭台楼阁,恍如梦中。这屋子虽精致——床是紫檀雕花拔步床,桌是黄花梨嵌螺钿书案,连茶具都是景德镇特制的微缩瓷器——却只是个华丽的囚笼。
他想起山中岁月,虽然清苦,却能自由行走于林间,听风观雨,伴月眠花。如今衣食无忧,却连推开一扇窗、踏出一步门都不能。
这日赵元朗来“视察”,得意道:“青松,你看这屋子可好?这是我请了京师第一巧匠,花了三个月才打造成的。单是这四面水晶壁,就价值连城。”
叶青松沉默良久,终于问道:“赵公子,我们...何时可以出去走走?”
赵元朗一愣,随即笑道:“出去?外头多危险!有野猫野狗,有顽劣孩童,万一伤了你们怎么办?还是这里安全。”
“那...可否让我见见族人?我弟弟青柏在崔府,我想...”
“这个容易。”赵元朗爽快道,“过几日崔小姐要办‘琉璃屋品鉴会’,届时各家都会带小人前往,你们便能相见了。”
叶青松心中稍安。但他不知道,这所谓的“品鉴会”,实则是一场展示与攀比——比谁家的琉璃屋更奢华,谁家的小人更驯服,谁家的“收藏”更稀有。
消息传到柳府时,柳如萱正在教叶明临帖。听罢丫鬟禀报,她手中毛笔“啪”地掉在宣纸上,染出一团墨迹。
“琉璃屋...品鉴会...”她喃喃重复,脸色渐渐苍白。
叶明从书案上抬起头:“柳姐姐,什么是琉璃屋?”
柳如萱不知如何解释,只将他轻轻捧起:“明日我带你去崔府,看看你青柏叔父。但是...你要答应我,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冲动。”
叶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次日,崔府“琉璃屋品鉴会”。
崔家花园中,整齐排列着十余座水晶屋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每座屋舍内,都有小人居住:有的在读书,有的在作画,有的在抚琴——都是主人事先安排好的“展示项目”。
叶明第一眼就看到了青柏叔父。他坐在一座极其华丽的琉璃屋内,正机械地重复着磨墨的动作——因为崔锦绣要求他“展示文人雅趣”。屋外贴着标签:“崔府珍藏·通文墨小人·善书画”。
青柏叔父看到了叶明,眼中闪过一道光,嘴唇动了动,似要说什么,却终究只是低下头,继续磨墨。
叶明又看到了许多族人。他们住在各自的水晶屋里,像一件件被陈列的珍宝,供人评头论足。有的面色麻木,有的眼中含泪,有的强作欢笑。
最让叶明心碎的,是看到一位族中长老。老人家坐在水晶屋的床沿,手中握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那是从云雾山带来的,山中故居的纪念。他低头看着树叶,老泪纵横,对外界的指指点点、评头论足浑然不觉。
柳如萱感觉到掌中的叶明在颤抖。她将他轻轻拢入袖中,低声道:“我们走吧。”
柳如萱将泪流满面的叶明轻轻拢在掌心,车内只闻压抑的抽泣与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长安街市的喧嚣被车帘隔绝,却隔不断方才园中那一幕幕景象在脑中反复上演——水晶壁内族人麻木的脸,青柏叔父机械磨墨的手,长老手中那片枯黄的槐叶,还有异族小人撞击囚笼时绝望的嘶喊。
“是我……”叶明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万钧之重,“若非我逃入姐姐家中,若非我轻信人言,引全族下山……他们此刻还在山中,虽清贫,却自在。是我……将全族献于豺狼之口。”
“明儿,莫要这般说。”柳如萱心如刀绞,“豺狼之心,岂是你一孩童能预见的?便是姐姐我,又何尝不是……”她语声哽咽,说不下去。她何尝不是帮凶?是她打开了那扇门,是她将奇闻分享于闺友,是她默许了族人分散寄居。当初每一份善意与轻信,如今都成了锁链上的一环。
马车驶入柳府。府门在她身后关上,将外面那个正在变得疯狂的世界暂时隔绝。西院依旧静谧,假山流水,花木扶疏,她为小人族精心建造的屋舍空空荡荡——大部分族人已被“接”走,只剩下寥寥几户老弱,因“价值不高”而未被挑中,终日惶惶。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柳如萱。她可以紧闭府门,可以拒绝所有宴请,可以保护叶明与留下的寥寥族人。但她能对抗整个长安城日益炽烈的风气吗?能从那一个个水晶囚笼中,救回已经分散各家的二百多口族人吗?
她想起赵元朗那句“连宫里都听说了”,不由打了个寒颤。若这风气真的传入宫闱,引来天家注目,那才是真正的滔天巨浪,届时,任何个人的善意与反抗,都将被轻易碾碎。
掌中,叶明的颤抖渐渐止息。他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灵动、充满对人间好奇的眼眸,此刻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痛楚。
“柳姐姐,”他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我要写信。给每一家的族长,给每一位还能思考的族人。我们不能像那些胡人一样,被驯化,被展示,最后变成只会重复动作的玩偶。云雾山的儿女,骨子里流的还是自由的风。”
柳如萱看着这小小的人儿,心中既痛且敬:“你要如何送信?各家看守渐严,琉璃屋难通消息。”
“总有办法。”叶明望向窗外西院,“鸟雀,虫蚁,风雨,月光……天地之大,岂尽为人类所控?山中岁月,我们学会的不只是躲避獾兽。”他眼中闪过一丝属于猎手后代的锐光,“更何况,并非所有族人都甘心如此。青柏叔父看我时的眼神,长老握着槐树叶的颤抖……牢笼能困住身体,困不住所有的心。”
柳如萱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好。姐姐帮你。笔墨纸砚,我为你备下最微小的。传递之途,我们从长计议。”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明儿,你须答应我,行事万分谨慎,不可冲动。赵元朗、钱万贯之流,看似豪奢纨绔,实则手眼通天,心狠时未必输于山中猛兽。”
“我晓得了。”叶明郑重应下。悔恨如火,灼烧着他的心,却也锻造着他的意志。他看向云雾山的方向,默默立誓。
与此同时,崔府“品鉴会”虽散,余波却正荡开。钱万贯展示的“万国小人”与赵元朗炫耀的“移动行宫”,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长安顶级权贵圈层攀比的新热潮。一夜之间,“拥有独特小人”成为身份与财力的最新象征;而“如何让小人更驯服、更独特、更具展示性”,则成了豪门暗地里角逐的新战场。
水晶囚笼,正以保护之名,迅速成为标配。而一些更隐秘、更不堪的念头,也开始在夜色与金玉的掩护下滋生。人性的贪婪与占有欲,一旦披上风雅与猎奇的外衣,便会以惊人的速度膨胀、变质。
柳府西院的宁静,如同暴风眼中短暂的虚假平和。而风暴,正在加速汇聚。
正是:
悔将桃源引祸殃,始信人间有豺狼。
水晶阁暖终成狱,槐叶魂归梦亦凉。
攀比风从锦宴起,禁锢计向画堂藏。
孤童暗立移山志,谁解风波已满堂?
(第二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