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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战乱篇-7 ...

  •   第48章:烽烟起

      雪下了整整三天。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路。官道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偶尔有商队经过,也是在雪地里艰难地挪动,人和马都喘着白气,像是从冰窖里爬出来的。

      这样的天,没有人愿意出门。

      可有人偏偏选了这样的天。

      西河郡通往东边的官道上,一支军队正在雪中行进。人衔枚,马裹蹄,四万人的队伍,竟没有发出多少声响。只有雪被踩实的咯吱声,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碾过来。

      队伍中间,一辆马车缓缓而行。

      车里,怀王裹着厚厚的皮裘,手里捧着一杯热酒,慢慢喝着。车帘掀开一条缝,外面的雪光透进来,照在他那张普通的脸上,照在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

      郑先生坐在对面,也在往外看。

      “怀王,”他压低声音说,“这雪太大了,兄弟们走得辛苦。要不要找个地方歇一歇?”

      怀王摇摇头。

      “不能歇。这种天,朝廷的探子也不会出门。咱们走得越远,就越安全。”

      郑先生点点头,不再说话。

      怀王喝了一口酒,忽然问:“郑先生,你说,京城那位陛下,现在在做什么?”

      郑先生想了想,说:“应该在赏雪吧?这种天气,谁会想到有人出兵?”

      怀王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车窗外的雪。

      “赏雪……”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也对。他刚杀了那么多人,是该好好歇一歇。”

      他把酒杯放下,望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天地。

      “等他歇够了,就会发现,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

      大军在雪中走了五天。

      五天后,雪停了。

      天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刺眼。可那阳光,没有一丝暖意。

      前方,出现了一座城。

      那是西怀军东进的第一座城——阳曲。

      城不大,守军也不多,只有两千人。守城的将领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在边关守了二十年,从一个小卒熬到了将军。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忽然眯起了眼睛。

      “那是什么?”

      身边的亲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见。

      “将军,没什么啊?”

      周将军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片雪原,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大喊:

      “关城门!快关城门!”

      亲兵们愣住了。

      可他们已经来不及了。

      雪原上,忽然冒出无数黑点。那些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兵,是马,是刀枪,是旗帜。

      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阳曲城,被围了。

      ------

      三天后,阳曲城破。

      两千守军,战死一千二百,投降八百。周将军战死在城楼上,身上中了十七箭,手里还握着刀,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东边。

      那是京城的方向。

      怀王站在城楼下,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厚葬。”他说,“是个汉子。”

      郑先生在他身边,小声说:“怀王,咱们耽误了三天,要不要加快速度?”

      怀王摇摇头。

      “不急。”他说,“这才第一座城。让兄弟们好好歇一歇,抢够了,再走。”

      郑先生愣了一下。

      抢?

      怀王看着他,目光平静。

      “郑先生,你知道这些兄弟,为什么愿意跟着我卖命?”

      郑先生没敢说话。

      怀王替他回答了。

      “因为跟着我,有肉吃,有钱拿,有女人睡。不跟着我,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城里四处乱窜的士兵,看着那些哭喊声、惨叫声、火光,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让他们抢。抢够了,才有劲打下一座城。”

      郑先生低下头。

      “是。”

      ------

      十天后,第二座城破。

      十五天后,第三座城破。

      二十天后,第四座城破。

      一个月后,第五座城破。

      西怀军势如破竹,连下五城。每一座城破之后,都是三天的放纵。士兵们抢够了,杀够了,玩够了,才心满意足地跟着怀王继续往前走。

      消息传到京城时,已经是腊月了。

      朝堂上,乱成一团。

      “五城!五城都被攻破了!”

      “西怀军有四万!咱们京城只有三万守军!”

      “求和!必须求和!”

      “求和?那怀王是什么人?他会同意求和?”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吗?”

      林枞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些人吵成一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吵够了没有?”

      朝堂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林枞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御阶。

      他走到那个喊得最大声的大臣面前,停下。

      “你说,要求和?”

      那大臣脸色发白,嘴唇发抖,说不出话来。

      林枞看着他,目光平静。

      “好。朕派你去。你去跟怀王说,朕愿意把江山让给他,求他饶朕一命。”

      那大臣扑通一声跪下了。

      “陛下!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林枞没有理他。

      他转过身,看着满朝文武。

      “还有谁要说的?”

      没人敢说话。

      林枞点了点头。

      “好。既然都没话说,那就听朕说。”

      他走回御阶,站定。

      “京城,朕守。三万守军,交给赵云统领。粮草,朕出。国库里还有多少,全部拿出来。百姓,朕管。谁要是敢趁乱闹事,杀无赦。”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个人心上。

      “至于求和——”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

      “朕这辈子,求过一次和。求了五年。结果呢?朕杀了他们一百三十七口。”

      “从今往后,朕不会再求了。”

      “谁来,朕就打谁。”

      “打死为止。”

      ------

      蓟县。

      消息传到的时候,又是一个雪天。

      议事厅里,炭火烧得很旺。郭嘉、荀彧、荀谌、高顺、张辽都在。林栖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热茶,听着荀谌念那份战报。

      “……阳曲破,守将周泰战死。平遥破,县令投降。介休破,守军溃散。灵石破,百姓被屠三日。霍州破,守将自尽。”

      他念完了,屋里静得可怕。

      张辽第一个开口,声音沉沉的:

      “一个月,五座城。这怀王,打得太快了。”

      高顺点点头。

      “而且每破一城,就放纵三日。这不是在打仗,这是在养蛊。”

      荀谌叹了口气。

      “那些投降的城,也被抢了。百姓本来以为投降能活,结果呢?还不如不降。”

      郭嘉没有说话。

      他看向林栖。

      林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茶,不知道在想什么。

      “殿下,”郭嘉开口,“您怎么看?”

      林栖抬起头。

      他的脸色比平时又白了些,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这些天他睡得不好,大家都知道。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先生,”他说,“怀王这是在养兵。”

      郭嘉微微一怔。

      林栖继续说:“他放纵士兵烧杀抢掠,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让那些兵离不开他。那些兵抢够了,杀够了,手上沾了血,就回不了头了。他们只能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

      “这样的兵,打起仗来,比寻常的兵狠十倍。”

      郭嘉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欣慰。

      这孩子,看得越来越透了。

      “殿下说得对。”他说,“怀王这是在养虎为患。可眼下,这虎是他养的,咬的是别人。”

      荀彧沉吟道:“京城那边,能守住吗?”

      张辽说:“赵将军在,应该能守一阵子。可三万对四万,还是攻城的一方占优势。要是拖久了,粮草跟不上……”

      他没有说完,可大家都懂。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他看向郭嘉,“咱们能动吗?”

      郭嘉摇了摇头。

      “不能。现在动,就中了怀王的计。他想逼咱们出手,好浑水摸鱼。咱们不动,他就得一直往前打。等他打到京城城下,和皇上拼得两败俱伤,那时候……”

      他没有说完。

      可林栖明白。

      那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

      可那时候,要死多少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等。

      ------

      腊月二十,小年前一天。

      蓟县城门口,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破破烂烂的,拉车的马瘦得肋骨根根可见,赶车的是个中年汉子,满脸风霜,一看就是赶了远路的。

      守城的士兵拦住他,问:“什么人?”

      那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过去。

      士兵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您稍等!我这就去禀报!”

      ------

      侯府里,林栖正在和荀彧商议春耕的事。

      忽然,门被推开,一个传信兵快步走进,单膝跪下。

      “殿下!城门口来了一辆马车,赶车的人说……说是从京城来的,有要紧事要见殿下!”

      林栖心里猛地一跳。

      他站起身,往外就走。

      荀彧愣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

      城门口,那辆破马车还停着。

      赶车的汉子站在车边,见林栖出来,连忙跪下。

      “草民叩见殿下!”

      林栖扶他起来。

      “车上是——”

      那汉子眼眶红了。

      “殿下,是顾公公。”

      林栖的心猛地揪紧。

      他快步走到车前,掀开车帘。

      车里,蜷缩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闭着眼,脸色灰败,像是睡着了。

      可听见车帘响动,他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了,没有光了。可看见林栖的那一刻,那浑浊里,忽然亮了一下。

      “殿下……”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栖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钻进车里,握住顾公公的手。

      那手,凉得像冰,干枯得像老树皮。

      “顾公公,”他的声音发着抖,“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顾公公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看着这双清澈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像一朵干枯的花。

      “殿下……长这么大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老奴……老奴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就怕……就怕赶不上……”

      林栖的眼泪掉下来了。

      “顾公公,你别说了。我接你回去。你好好养着,以后哪儿也不去了。”

      顾公公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殿下……老奴……老奴终于……回到您身边了……”

      ------

      顾公公被抬进侯府的时候,整个府里都惊动了。

      穆嬷嬷跑出来,看见顾公公那副样子,眼泪唰就下来了。

      “老顾!老顾!你这是怎么了!”

      顾公公看着她,笑了笑。

      “老妹妹……还活着呢……”

      穆嬷嬷骂他:“死老头子,说什么晦气话!”

      可骂着骂着,自己也哭了。

      蔡琰端来热水,华佗亲自把脉。折腾了大半天,顾公公终于睡下了。

      华佗出来,对林栖说:

      “殿下放心,顾公公就是累着了,加上年纪大了,路上又冷又饿,亏了身子。好好养一阵子,能养回来。”

      林栖点点头,松了一口气。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飘下来的雪。

      雪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上。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离开京城的时候。

      那时候顾公公站在城门口送他,说:“殿下保重,老奴在京城等您回来。”

      他等了六年。

      终于回来了。

      林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残留着顾公公手的温度。

      那温度,是凉的。

      可他的心,是暖的。

      ------

      屋里,顾公公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床边坐着一个人。

      是林栖。

      他坐在那儿,就着一盏油灯,在看什么。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顾公公,醒了?”

      顾公公想坐起来,林栖按住他。

      “别动。华先生说你要好好养着。”

      顾公公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殿下……您怎么在这儿守着?老奴一个奴才……”

      林栖摇摇头。

      “你不是奴才。”他说,“你是我的人。”

      顾公公愣住了。

      林栖看着他,目光清澈。

      “这六年,你在京城替我传消息,替我盯着那些人,替我做了那么多事。我都知道。”

      “你回来了,就好。”

      顾公公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在宫里那些年,被人呼来喝去,被人踩在脚下,他从来没哭过。

      可这孩子一句“你是我的人”,他哭了。

      “殿下……”他的声音发着抖,“老奴……老奴……”

      林栖握住他的手。

      “别说了。好好养着。养好了,咱们还有好多事要做。”

      顾公公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

      腊月二十三,小年。

      蓟县城里,家家户户都点了灯。

      不是红灯笼,是普通的油灯。可灯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把整座城都照亮了。

      侯府里,摆了几桌酒席。

      还是和往年一样,简陋得很。穆嬷嬷带着厨房的妇人忙活了一整天,炖了羊肉,蒸了馒头,包了饺子。荀谌匀出几坛好酒,荀彧亲自写了春联,郭嘉难得没有偷懒,帮着陈戟他们把府门里外打扫干净。

      顾公公也被扶出来,坐在炭盆边,裹着厚厚的被子,看着满院子的人,眼眶一直红红的。

      林栖坐在主位上,看着满屋子的人,嘴角一直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郭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殿下,”他说,“今天高兴?”

      林栖点点头。

      “高兴。”

      郭嘉看着他。

      这孩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像是盛着光。

      他忽然想起那年雪地里,那个蹲着喂鸟的孩子。

      那时候他八岁。

      现在他十四岁。

      时间,过得真快。

      “先生,”林栖忽然转过头,“你在看什么?”

      郭嘉收回目光。

      “没什么。”他说,“看殿下。”

      林栖眨了眨眼。

      “看我做什么?”

      郭嘉笑了笑。

      “看殿下高兴。”

      林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

      酒过三巡,高顺和张辽坐在一起,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高顺不爱喝酒,可今天破例,陪着张辽喝了好几杯。

      陆歌坐在蔡琰旁边,眼睛时不时往那边瞟。

      蔡琰今天穿得比平时好看些,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的,脸上还擦了一点胭脂。她坐在那儿,和穆嬷嬷说着话,可每次陆歌瞟过来的时候,她都会微微脸红一下。

      林栖看见了,偷偷笑。

      郭嘉也看见了,看了林栖一眼。

      那一眼,像是在说:殿下,您安排的?

      林栖眨眨眼,装作没看见。

      荀彧坐在另一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弯了起来。

      他想起那天晚上,殿下对他说的话。

      “让她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比什么都强。”

      殿下真的长大了。

      ------

      腊月二十九,西怀军又下一城。

      这一次,他们打的是顺昌。

      顺昌守将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当年跟着靖安侯打过仗。他手底下只有两千兵,可守了三天,愣是没让西怀军踏进城门一步。

      怀王气得直骂娘。

      第四天,他用了个损招——让手下抓了几百个百姓,押到城下,对着城楼上喊:“开门!不开门就杀!”

      刘将军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那些哭喊的百姓,眼眶都红了。

      可他没开门。

      怀王让人杀了十个。

      刘将军还是没开门。

      又杀了十个。

      城楼上的士兵们,眼睛都红了。有人忍不住要冲下去,被刘将军拦住。

      “下去就是送死。”他说,“咱们死了,这城就真完了。”

      怀王又杀了十个。

      刘将军忽然跪了下来。

      他对着城楼下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对身边的士兵说:“放箭。”

      箭矢如雨,射向城下。

      那些百姓,有的被射死了。有的没死,哭喊着往回跑,被西怀军的刀砍死。

      城楼上,有人哭了。

      刘将军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城下那一片尸体,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顺昌城破了。

      刘将军战死在城门口,浑身都是刀伤,死不瞑目。

      怀王进城的时候,让人把他的尸体挂起来示众。

      郑先生劝他:“怀王,这人是个忠臣,杀就杀了,别糟蹋了。”

      怀王看了他一眼。

      “忠臣?”他说,“忠的是谁?是先帝?是那位小皇帝?还是那个在北边的小崽子?”

      郑先生不敢说话。

      怀王摆摆手。

      “挂。让所有人都看看,跟老子作对的下场。”

      ------

      消息传到蓟县的时候,已经是除夕了。

      侯府里张灯结彩,到处都是一片喜气洋洋。穆嬷嬷带着厨房的妇人忙活了一整天,蒸了馒头,炖了羊肉,包了饺子。荀谌从商会匀出好酒,每家每户发一坛。荀彧亲自写了春联,让人挨家挨户贴上去。

      可林栖没有心思过年。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南边的方向。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发上。他没有躲,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殿下,”郭嘉的声音响起,“该吃年夜饭了。”

      林栖没有动。

      “先生,”他说,“顺昌那位刘将军,以前是跟着外祖父打过仗的。”

      郭嘉沉默了一下。

      “臣知道。”

      林栖说:“他死了。死得很惨。尸体被挂在城门上,让所有人看。”

      郭嘉没有说话。

      林栖转过身,看着他。

      “先生,我们在这里过年,他们在那边打仗,在那边死。我心里……”

      他说不下去了。

      郭嘉看着他,看着这双红着的眼眶,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殿下,”他说,“您想做些什么?”

      林栖想了想。

      “我想快一点。”他说,“快一点把兵练好,快一点把粮囤够,快一点……快一点去救那些人。”

      郭嘉点点头。

      “那就快一点。”

      林栖愣了一下。

      郭嘉说:“殿下,您已经很快了。比臣见过的任何人都快。可有些事,急不来。您现在冲出去,只会把蓟县也拖进战火里。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林栖沉默了。

      郭嘉继续说:“刘将军死了,可他守了三天。那三天,有多少百姓逃出去了?有多少人能活下来?那是他用命换来的。”

      “殿下,您要是真想对得起他,就该好好活着,好好把这里经营好。等您准备好了,再去收拾那些畜牲。”

      林栖听着,眼眶又红了。

      林栖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没有雪,天很晴,星星很亮。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先生,”他说,“你说,京城那边,现在是什么样子?”

      郭嘉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片星空。

      “在打仗。”他说,“或者,在准备打仗。”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

      “五哥他……能撑住吗?”

      郭嘉想了想,说:“皇上这些年,什么没经历过?他撑得住。”

      林栖点点头。

      “我也觉得他撑得住。”

      两人站在那儿,望着星星,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栖忽然开口:

      “先生,你说,这场仗,要打多久?”

      郭嘉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一年,可能更久。”

      林栖沉默着。

      郭嘉看着他,忽然问:

      “殿下,您担心?”

      林栖点点头。

      “担心。”他说,“担心五哥,担心那些百姓,担心……”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可郭嘉知道。

      他担心,万一五哥输了,万一怀王赢了,万一这天下,真的落入那样的人手里。

      “殿下,”郭嘉轻声说,“不会的。”

      林栖转头看他。

      郭嘉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字说:

      “因为有您在。”

      林栖愣了一下。

      郭嘉说:“您在,蓟县就在。蓟县在,这北边就在。北边在,天下就还有希望。”

      “怀王那种人,赢了也是一时的。他会输的。”

      “因为他不把人当人。”

      林栖听着,心里慢慢踏实了些。

      他点点头。

      “先生说得对。”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郭嘉劝他回屋。

      林栖点点头,忽然说道。

      “先生。”

      郭嘉看着他。

      林栖说:“谢谢你。”

      郭嘉愣了一下。

      “谢什么?”

      林栖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那是蓟县的百姓,在过年。

      在打仗的年头,能活着过年,就是最大的福气。

      林栖听着那声音,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先生,”他说,“咱们也回去吃年夜饭吧。”

      郭嘉点点头。

      两人转身,一前一后,往屋里走去。

      雪还在下。

      可那雪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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