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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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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俩挽着彼此,像两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码头附近弯弯绕绕的巷弄里打转,避开热闹的大街,专挑那些房屋低矮、路面不甚齐整的地方询问。直问到日头偏西,双腿灌铅,才在外城靠近护城河、一处名叫“甜水巷”的尾端,租下了一间矮小的土坯屋。
屋子是真的小,进门一眼就能望到底。一扇歪斜的木窗,糊的麻纸破了几个洞,用旧布团塞着。屋里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个瘸腿的破木柜,便只有墙角堆着些不知前租客留下的杂物,散发着一股潮腐的闷气。每月三百文钱,对此时的陈家母女而言,已是咬紧牙关才能挤出的数目。房东是个干瘦的老妪,住在隔壁稍大点的屋子里,姓胡,说话又快又利索,眼神在她们母女单薄的包袱和憔悴的脸上扫了几个来回,倒也没多问,只收了当月租金,丢下一句“水井在巷口,柴火自备,莫要生事”,便扭身走了。
关上那扇不严实的破木门,将街市的喧嚣稍微隔开一些,陈王氏才扶着床边,缓缓坐下,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陈知稔默默地将包袱放在床上,走到窗边,试图将那些塞窗洞的旧布团按得更紧实些,免得夜里灌风。
“总算……有个地方能喘口气了。”陈王氏声音沙哑,眼圈又红了,“就是不知道你爹……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娘,明天,咱们就去打听。”陈知稔转过身,语气努力显得镇定,“今天先歇歇,把屋子收拾一下。”
所谓的收拾,也只是将地面粗略扫了扫,用抹布擦去床板和柜子上厚厚的浮灰。没有被褥,母女俩只能和衣而卧。夜里,汴京的声息并未完全沉寂,远处似乎还有夜市未散的隐约喧哗,近处巷子里偶有野狗吠叫,更漏声不知从哪个方向遥遥传来,敲打着漫长的黑夜。陈知稔睁着眼,望着屋顶模糊的椽子黑影,听着身旁母亲压抑的、疲惫的呼吸声,心里沉甸甸的。汴京的繁华与她无关,她只感到无边无际的陌生与沉重。爹爹到底在哪里?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母女俩便起来了。用最后一点铜钱向胡婆婆买了两块粗粝的炊饼,就着井水咽下,便出了门。她们不敢走远,先从甜水巷附近开始,试着向看起来面善的老人、铺子里的伙计打听“开封府衙”和“大牢”的方向。多数人只是摆摆手,或是指个大概方向,眼神里带着对外乡人、尤其是面带愁苦的妇道的疏离与些许不耐。
走了大半日,问得口干舌燥,才勉强弄明白,开封府衙在内城,气派得很,寻常百姓没事不会靠近。至于大牢,似乎不止一处,有府司西狱,也有别的押解之所。陈知稔听得心头发紧,光是弄清楚这些名目,就已如此艰难。
接连三四日,母女俩都是天不亮出门,带着干硬的炊饼,在偌大的汴京城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她们不敢坐车,全靠一双脚走。内城不敢擅入,就在外城各条街巷、茶铺脚店外徘徊,竖起耳朵听人闲聊,或是壮着胆子向那些在衙门口附近摆摊卖些文书状纸代写营生的落魄文人打听。钱财如流水般消耗,买最便宜的吃食,付房租,偶尔还得给提供些许线索的人几文辛苦钱,包袱越来越瘪,打听到的消息却零碎而令人沮丧。
“开封府的大牢?那可不是好去处。府司西狱?关的多是待审的重犯或牵扯官司的……”
“打听人?难!除非使钱,找对门路……”
“关了三个多月?那定是棘手的案子。寻常斗殴偷盗,早判了。”
“小娘子,听我一句,若是亲戚落了难,没门路没银钱,趁早别往里掺和,那是个无底洞啊!”
这些话,像冰冷的雨水,一遍遍浇在母女俩心头。希望的微光越来越微弱,惶恐与绝望却与日俱增。陈王氏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眼窝深陷,走路都有些打晃。陈知稔咬着牙,搀扶着母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放弃,爹爹还在等着。
转机出现在她们来到汴京的第七日。那日午后,她们又累又饿,坐在州桥附近一处背阴的石阶上歇脚,陈知稔正小心地掰着最后半块炊饼,分给母亲。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面色黧黑、看起来像个老吏员模样的人,提着个旧布袋从旁边经过,许是看两人形容凄惨,
便停下脚步,叹了口气,低声道:“这位嫂子,可是家里人在府司西狱?”
陈王氏像抓住救命稻草,猛地抬头:“是,是!这位先生,可否向您打听一些事?”
老吏员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我原在府衙做过几年杂役,如今老了,不中用了。你们先说一下什么事吧,我也不知是否知道。”
陈知稔心头狂跳,赶忙起身行礼:“多谢老先生,家父陈仲平,原本只是送货上京的商贩,不知何故与‘乌台诗案’牵扯上,被收监已有二月余了!”
老吏员叹了口气,声音更低:“若是为了‘乌台诗案’牵连进去的,那就难怪了。”
“老先生,还麻烦您细说一下。”
“唉,就是八月的案子,牵扯到几位官员和太学生,说是什么诗句里有讥谤朝政的意思。朝廷里为这事吵翻了天,有的说要严惩以儆效尤,有的说诗句解读牵强不宜扩大。上头争不出个结果,下面关着的人可就遭罪了,既不能放,也不好轻易判。”老吏员摇摇头,“这案子牵连说广不广,说窄也不窄,你父亲若只是被牵连,那就算最后定罪,估摸着也就是个徒一两年。但坏就坏在,上面不定调,下面府衙就只能一直关着,不敢擅专。”
虽然“徒一两年”如同晴天霹雳,但至少有了一个模糊的指向。更重要的是,她们终于知道了父亲具体被关押的地方,府司西狱。
母女俩千恩万谢,陈王氏摸索着想给老吏员几个铜钱,被他摆手拒绝了。“都不容易。”他摆摆手,佝偻着背走了。
有了明确地点,接下来的事情似乎清晰了些,却也更加艰难。府司西狱位于内城偏僻处,高墙森严,守卫林立。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更别说探视了。
陈知稔记起之前打听时,常听到“使钱”二字。她与母亲缩在租来的小屋里,将包袱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翻了出来。又花了几天时间,小心翼翼地在府司西狱附近观察、打听。终于,陈知稔注意到一个每日下午会从角门出来、去附近街市采买些杂物、面目看起来不算太凶悍的狱卒。她鼓起毕生勇气,在一个僻静角落拦住了他。
那狱卒先是不耐,待看到陈知稔颤抖着手捧出的铜钱,又听她带着哭音哀求“只求大人行个方便,告知家父陈仲平安危,略加照拂”,脸色才缓和了些。他掂了掂那点微薄的“心意”,撇撇嘴:“陈仲平?是有这么个人。关在丙字十三号。放心,没病没伤,就是待得憋屈。你们这点心意……唉,算了,看在你们可怜的份上,我会跟里头当值的兄弟打个招呼,尽量不为难他。但探视是绝不可能的,上头盯得紧。”
虽然没有见到父亲,但至少确认了人还平安,且狱卒答应会稍加看顾。母女俩回到甜水巷的小屋,抱头痛哭了一场,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带着些许如释重负的眼泪。哭过了,现实冰冷地摆在面前:钱财几乎耗尽,父亲的案子遥遥无期,归期更是渺茫。
夜里,破窗外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母女俩挤在窄小的木板床上,都毫无睡意。
“娘,”惠娘在黑暗里轻声开口,“咱们……还回去吗?”
陈王氏沉默了很久,久到惠娘以为她睡着了,才听到她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劲,“不回去了!就算你爹最后判了,一年也好,两年也罢,咱们就在这汴京等着!等他出来!”
这个决定,像在漆黑的夜里划亮了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照亮了眼前方寸之地,也让惶惑无依的心,有了一个可以紧紧抓住的念头。
“对,咱们不回去了。”惠娘握住母亲粗糙的手,语气坚定起来,“就在汴京住下,等爹爹。汴京这么大,总有咱们的活路。”
接下来,便是如何在汴京这片陌生又庞大的土地上,扎下根来,活下去。
首要的仍是钱。她们需要一份活计。陈王氏早年在家,除了操持家务、织布纺线,也做得一手好针线,尤其是缝补改旧衣裳,细致妥帖。惠娘年纪虽小,手脚却勤快,洗衣、烧饭、打扫,都能帮上手。
胡婆婆是个精明人,早就看出这对母女是落了难、老实本分的。
见她们安顿下来后每日为生计发愁,便在某日陈王氏向她讨教哪里可以接些针线活时,咂咂嘴道:“针线活?这甜水巷里住的多是些卖力气的、做小买卖的,穿的都是粗布短打,破了补补就行,哪有多少精细活计给你做。倒是前面枣树巷那边,有个‘孙家洗熨铺’,专给附近几条街的住户浆洗衣裳、熨烫平整,有时活多忙不过来,会临时雇些婆子媳妇帮忙浆洗。工钱按件算,不多,但现结。你们娘俩若是不嫌辛苦,倒是可以去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