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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叩在你心墙 悲伤融化 ...

  •   窗外的风似乎停了,又或许只是我的错觉。背靠着冰凉窗棂的脊背,却有一小块地方,隔着单薄的寝衣,莫名地持续发烫,像是被某个混账指尖残留的温度烙印了。

      我坐在地上,良久未动。阿沅在外间睡得沉,细微的鼾声规律地响着。夜色浓稠如墨,将方才那场荒诞又真切的窗边对话,包裹得亦真亦幻。

      栽了?

      他说他栽了。

      那我自己呢?

      掌心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掐进柔软的掌心,带来一丝锐痛。这痛感清晰,提醒我并非梦境。季珩那些话,一字一句,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什么“淬了火的琉璃”,什么“嘴角向下的弧度”,什么“心甘情愿,乐此不疲”……

      登徒子。轻狂。不知所谓。

      我在心里把能想到的词过了一遍,却发现没有一个能准确形容此刻胸腔里横冲直撞的那股气。是恼怒?是羞窘?还是……别的什么?

      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我抬手捂住,触手一片滚烫。真是疯了,被那混账传染了。

      目光无意识地落到刚才递出金疮药的窗缝。夜色从那里渗进来,带着深秋的寒。他翻墙走了,带着那道伤口,和一句“三日后我来找你”。

      三日后,他解禁。

      三日后,柳家与季家“商议婚事”的风声,怕是会更盛。

      我扶着窗棂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步挪回床边,掀开尚有余温的锦被,将自己裹进去。

      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浮现他最后那个笑容,明亮,笃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锋芒。

      “听你的。”

      “我们慢慢说,好不好?”

      好……不好?

      我不知道。

      那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断断续续全是光怪陆离的梦。一会儿是季珩蹲在巷子里,执着地用白帕子擦我鞋底的狗屎,抬头冲我傻笑;一会儿是金殿之上,他抢过圣旨,回头对我狡黠眨眼;一会儿又是柳婉儿那封措辞含蓄却字字如刀的信,和康亲王妃审视冷淡的目光……最后,定格在他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眸,和掌心那道刺目的伤口上。

      醒来时,天光已大亮,头昏昏沉沉。阿沅进来伺候洗漱,觑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姑娘昨夜没睡好?可是窗子没关严,着了风?”

      “没事。”我揉着额角,起身梳洗。铜镜里的人,眼下果然有两抹淡淡的青影,脸色也有些苍白。我拿起粉,细细匀了一层,又将唇色点得稍显红润,看着镜中那张恢复了平静无波、甚至略显冷淡的脸,才稍稍定下心来。

      只是心底那潭被搅乱的水,一时半刻,怕是难以彻底平息。

      接下来两日,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全投注在琐事上。将母亲留下的那盆兰草仔细分了株,换了更透气的新土。将书架上的书重新整理归类,那本夹着柳婉儿信笺的《地方志》,被我塞到了最角落、积灰最厚的那一层。临帖时,刻意选了最需要凝神静气的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力求完美,仿佛要将所有纷乱的思绪都禁锢在横平竖直的墨迹里。

      然而,总有一些消息,避无可避地钻入耳中。

      “听说季公子明日就解禁了,季府这几日门槛都快被踏破了,都是去探口风、送贺礼的。”
      “柳侍郎夫人前儿个又去了季府,和季夫人闭门谈了小半个时辰呢。”
      “可不是,都说这婚事啊,八九不离十了。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嫡姐在饭桌上,一边优雅地夹着翡翠虾仁,一边“随口”提起,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我。

      我低头,小口啜着碗里的粳米粥,米粒软糯,却味同嚼蜡。指尖在桌下,轻轻蜷起。

      明日。

      明日他解禁。

      他会来吗?来了,又会说什么?做什么?

      那些“慢慢说”的话,在柳季两家的“天作之合”面前,又能有几分重量?

      心底那点被夜风吹皱的涟漪,渐渐被一种更沉滞的、近乎自嘲的冷静覆盖。沈知微,你在期待什么?又在不安什么?从一开始,不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局面吗?

      第三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檐,像是酝酿着一场秋雨。

      我一整日都待在房中,临帖,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院外的每一点动静。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远处丫鬟仆妇走动的细碎声响,甚至隔壁院子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都能让我的心跳漏掉半拍。

      阿沅大概看出了我的异样,试探着问:“姑娘是在等什么吗?”

      “没有。”我立刻否认,语气是自己都嫌快的生硬。放下手中半晌未翻一页的书,起身走到窗前。院中那株老桂树花期已过,只余满树墨绿的叶子,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沉郁。

      从清晨等到正午,又从正午等到日影西斜。

      院门外始终静悄悄的。没有翻墙声,没有叩门声,甚至连个探头的陌生小厮都没有。

      期待一点点冷却,化作更深的、冰凉的现实。是了,他刚解禁,季府定然宾客盈门,父母约束,怎可能立刻跑来?那些窗边的“疯话”,当不得真。或许,他自己冷静下来,也觉得荒诞,正忙于应付柳家,修补“清誉”……

      我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却发现脸颊肌肉僵硬得厉害。

      也好。

      正该如此。

      暮色四合时,稀稀拉拉的雨点终于落了下来,敲打在瓦片上,渐渐连成一片淅淅沥沥的声响。秋雨带着彻骨的寒,卷走了最后一丝暖意。

      我让阿沅早早关了院门,落了锁。自己则坐在灯下,挑了本最艰涩的古籍注解,强迫自己一字一句地读进去。烛火跳跃,将我的影子拉长,投在空寂的墙壁上,孤单而执拗。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雨声似乎小了些,却夹杂了另一种声音。

      笃、笃、笃。

      不紧不慢,极有节奏的叩门声。

      不是院门,是……房门?

      我心头一跳,指尖猛地攥紧了书页。

      “谁?” 我扬声问,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略显低沉、被雨声模糊了边界的男声:

      “沈姑娘,是我,季珩。”

      季珩?!

      他真的来了?不是翻墙,是……走门?还在这样的雨夜?

      我站起身,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撞得那潭死水又泛起波澜。快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栓上,却又停住。

      “季公子深夜冒雨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疏离,“若为公事,请明日递帖至前厅。若为私事……恐于礼不合,季公子请回吧。”

      门外沉默了片刻。雨声哗哗,衬得这沉默格外漫长。

      然后,我听见他低低叹了口气,那叹息声穿过门缝,带着雨夜的湿凉。

      “微微,” 他又叫了我的小名,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雀跃或戏谑,只有一种沉沉的、近乎疲惫的认真,“开开门,好吗?我……有话跟你说。很重要的话。”

      很重要的话?是关于柳家的婚事?还是来为那夜的“疯话”道歉,划清界限?

      指尖在冰凉的门栓上微微颤抖。理智叫嚣着让他离开,保持距离,维持体面。可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不肯熄灭。

      最终,那簇火苗占了上风。

      我轻轻拔开门栓,拉开一条缝隙。

      门外檐下,季珩果然站在那里。他没打伞,一身石青色锦袍被雨水打得半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略显清瘦却依旧挺拔的轮廓。头发也湿了,几缕乌黑的发丝贴在饱满的额角,往下滴着水。脸色在廊下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比那夜翻墙时更苍白些,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却亮得灼人,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急切。

      “你……” 我看着他的狼狈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怎么不打伞?”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似乎牵动了什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出门急,忘了。” 他简短解释,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着我,“能进去说吗?雨有点大。”

      我犹豫了一瞬,侧身让开:“进来吧。阿沅睡了,小声些。”

      他闪身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寒气和水汽。我返身关好门,阻隔了外面的风雨声。屋内烛火温暖,将他湿漉漉的样子照得更加清晰,也显得……更加落魄。

      “坐吧。” 我指了指窗边的椅子,自己则走到桌边,倒了杯温热的茶水,推到他面前,“喝点热水,驱驱寒。”

      他没坐,也没碰那杯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湿透的衣衫往下淌着水,很快在他脚边汇聚成一小滩。

      “微微,”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今日解禁,家里……确实来了很多人。”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果然。

      “我爹,我娘,” 他继续道,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还有柳侍郎夫妇,和……柳婉儿。”

      我垂着眼,盯着桌上跳动的烛火,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他们……谈了很久。” 季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关于我和柳婉儿的婚事。我爹娘……很满意。柳家,也很积极。”

      预料之中的话。可亲耳听到,心口还是像被细针密密麻麻地刺了一下。我抬起眼,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季公子与柳小姐门当户对,天作之合,恭喜。”

      “恭喜什么!” 季珩忽然拔高了声音,又立刻意识到失态,猛地压低,胸口却剧烈起伏起来,“我不娶她!我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得很清楚了!”

      我怔住。

      他向前一步,逼近我,湿冷的寒气扑面而来,眼底却烧着两簇熊熊的火。“我说,我心中已有人选,非她不娶。柳家小姐很好,但我季珩,配不上,也不敢耽误。”

      “你……” 我喉咙发紧,“你何必……”

      “何必?” 他打断我,眼圈竟有些发红,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因为我说的都是真的!沈知微,我那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不是什么疯话,不是一时兴起!”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却依旧带着颤:“我跟我爹娘吵了一架。我爹动了家法。”

      家法?

      我瞳孔骤缩,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方才就觉得他脸色苍白得不正常,站姿也有些僵硬……

      季珩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苦笑了一下,抬手,开始解自己腰间玉带,然后是外袍的系带。

      “你干什么!” 我惊得后退一步。

      他却已经利落地褪下了湿透的外袍,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我。

      烛光下,白色的中衣后背上,隐隐透出几道交错的红痕,有些地方甚至洇出了淡淡的血色,将衣料染出深色的晕染。

      鞭痕。

      我心口猛地一抽,像是被那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钝痛蔓延开来。

      “我爹打的。” 季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却平静了许多,“他说我冥顽不灵,不识大体,为了个女人顶撞尊长,毁坏两家交情。三十藤鞭,让我好好清醒清醒。”

      三十藤鞭……

      我看着他背上透出的伤痕,想象着那沾了盐水的坚韧藤条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指尖一片冰凉。

      “你……” 我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疼吗?”

      他转回身,重新面对我,脸上却露出一个近乎灿烂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衬着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红血丝,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执拗。

      “疼。” 他老实点头,眼睛却亮得惊人,“但值得。”

      “值得什么!”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混杂着心疼、气恼、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季珩,你是季家独子!你前程远大!你何必为了我……为了几句没影的话,跟你父母闹成这样!柳小姐哪里不好?你娶了她,皆大欢喜,何必……”

      “因为那不是你!” 他斩钉截铁地打断我,向前一步,紧紧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心滚烫,带着薄茧,力道大得让我手腕生疼。“沈知微,你听清楚,这世上女子千千万,好的坏的,温柔的热烈的,才貌双全的,家世显赫的……可她们都不是你!”

      他抓着我的手,按在他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隔着湿透的、单薄的中衣,我能清晰感受到他心脏疯狂擂动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灼热,仿佛要撞碎胸腔跳出来。

      “我这里,”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我骨头里,“从很久以前,就只装得下一个沈知微。装不下别人,也不想装别人。”

      “我知道我混账,我行事荒唐,我给你惹了很多麻烦,让你难堪,让你被非议。我也知道,跟我在一起,你可能要面对更多流言蜚语,更多刁难算计,甚至……我爹娘那边,也未必会轻易接受。”

      他顿了顿,抓着我的手更紧了些,指尖冰凉,掌心却烫得吓人。

      “但是微微,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却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给我一次,证明我不是胡闹,不是儿戏的机会。给我一次,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告诉所有人,我季珩要娶的人,是沈知微的机会。”

      “前路或许难行,但只要你肯点头,刀山火海,流言蜚语,父母之命……所有所有,我来扛,我来挡。” 他眼中水光氤氲,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只是固执地看着我,“你只要……只要在我身边,偶尔,对我笑一下,或者,骂我一句‘混账’,就好。”

      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他滚烫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我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撞得我头晕目眩。

      手腕被他攥得生疼,胸口被他心脏的搏动震得发麻。眼前是他苍白却执拗的脸,是他背上透出的刺目鞭痕,是他眼中那几乎要将人焚烧殆尽的炽热与恳切。

      冰封的堤坝,在这一刻,终于被这滚烫的洪流,冲垮了最后一道防线。

      什么门第之差,什么父母之命,什么流言蜚语……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只有眼前这个,浑身湿透、背负有伤、眼神却亮得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的少年,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眼眶,不受控制地酸涩起来。

      季珩看着我眼中迅速积聚的水光,先是一愣,随即,那双向来亮得灼人的桃花眼里,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和慌乱。

      “微微?你、你别哭啊!” 他手足无措,想抬手替我擦泪,又怕唐突,手僵在半空,“是不是我抓疼你了?还是……还是我说错话了?你、你不愿意就算了,你别哭,我……”

      看着他慌乱得语无伦次的样子,那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连我自己都未曾体验过的、汹涌澎湃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情绪。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试图止住眼泪,却徒劳无功。最终,我低下头,用那只没被他抓住的手,胡乱抹了把脸,然后,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进他惊慌失措的眼眸。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些颤抖,却足够清晰:

      “季珩。”

      “你这个……”

      我顿住,看着他瞬间屏住呼吸、紧张到极点的样子。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吐出那熟悉的三个字:

      “大、混、账。”

      话音落下的瞬间。

      季珩整个人僵住了。

      随即,他眼中那铺天盖地的慌乱,如同潮水般褪去,被一种更加汹涌、更加炽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的狂喜所取代!

      他猛地松开我的手腕,却又在下一秒,张开双臂,将我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我揉碎,嵌入他的骨血。

      湿透的、带着寒气的衣衫瞬间浸透了我的寝衣,背上鞭伤的位置传来坚硬的触感,和他滚烫的体温。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在我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我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我僵硬了一瞬,随即,在那几乎令人窒息的拥抱里,缓缓地,抬起手,环住了他同样湿漉漉的、微微颤抖的脊背。

      指尖,轻轻避开那透出伤痕的位置。

      感觉到我的回应,他浑身剧烈地一震,抱着我的手臂收得更紧,喉间溢出一声近乎哽咽的、满足的叹息。

      “微微……” 他在我耳边低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欢喜和后怕,“我的微微……”

      窗外,秋雨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窗内,烛火摇曳,将两个相拥的、湿透的身影,投在温暖的墙壁上,融成模糊却再难分割的一体。

      冰化了。

      那个叫沈知微的姑娘心里,那座冰封了许久许久的城池,在这个秋雨缠绵的夜晚,被一个叫季珩的、执拗又滚烫的混账,带着满身风雨和伤痕,不管不顾地,撞开了城门。

      从此,春风万里,再不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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