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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镜园魅影 ...


  •   凌晨三点,城西废弃修理厂的阁楼里弥漫着机油和灰尘的气味。陆沉独自一人站在昏黄的灯光下,面前的工作台上散落着工具和零件,最显眼的是几个被拆解的老式监控摄像头。

      这里是张峻出狱后短暂工作的地方,也是他失踪前最后被确认的所在地。陆沉没有等待技术队,他需要先一步来到这里,寻找那些可能不会被记录在正式报告中的线索。

      左手腕的旧伤隐隐作痛,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三年前的雨夜,子弹擦过这里时带来的不仅是□□的创伤,还有一个未解的谜团。而今晚,那个谜团的核心正逐渐浮现。

      工作台一角,一个不起眼的铁皮饼干盒被撬开,里面不是工具,而是一叠泛黄的照片和剪报。陆沉小心地展开它们,手指在微微颤抖。

      第一张照片拍摄于十年前,一群年轻人在一座老式建筑前合影,笑容灿烂。陆沉认出了其中几张脸:左边第三个是年轻的陈志鹏,长发披肩,手里拿着画笔;右边第二个是周明远,西装革履,与周围的艺术气息格格不入;而站在最中央的,是林文渊,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没有花白,眼神锐利而自信。

      照片背景的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镜园”。

      第二张剪报来自八年前的本地报纸,标题是“新兴艺术团体‘镜面会’举办首次公开展览”。报道中提到,这个团体由一群年轻艺术家和策展人组成,致力于探索“真实与虚幻的边界”,他们的标志性作品是一座由数百面镜子构成的迷宫。创始人林文渊在采访中表示:“镜子不会说谎,它只展示它面前的东西。但如果我们站在不同的镜子前,就会看到不同的自己。哪个才是真实的?”

      接下来的照片记录了“镜面会”的发展:展览开幕、媒体采访、艺术品拍卖。但到了五年前,画风突变。一张警方通告的复印件显示,“镜面会”因涉嫌走私文物被调查,几名核心成员被拘,但最终因证据不足被释放。通告的空白处有人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全都是幌子”。

      最后几张照片让陆沉屏住了呼吸。那是三年前挟持事件现场的偷拍照,角度刁钻,明显不是警方或媒体拍摄的。照片中,张峻用枪抵着林文渊的太阳穴,但两人的姿势很奇怪——张峻的身体微微侧向林文渊,不像是在挟持,更像是在保护。而林文渊的表情也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焦虑和决绝的神情。

      其中一张照片捕捉到了关键瞬间:在枪响前一刻,林文渊的嘴唇在动,而张峻的眼睛不是看着前方的人质谈判专家陆沉,而是看向场外的某个方向。

      陆沉将照片拿到灯下仔细观察。通过放大镜,他隐约辨认出林文渊的口型:“...走...”

      就在这时,阁楼的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陆沉迅速收起照片,手按在腰间配枪上。

      “陆队,是我。”小陈的声音传来,他推门而入,脸色凝重,“我查到了‘镜面会’成员的现状,情况...不太好。”

      “说。”

      小陈打开平板电脑:“五年前被调查后,‘镜面会’名义上解散,但核心成员依然保持联系。过去三年,这些人陆续遭遇‘意外’或失踪。”他滑动屏幕,“李梦瑶,画家,两年前在画室烧炭自杀,遗书称‘承受不了真实的重量’。赵磊,雕塑家,一年半前酒后坠河,尸体三天后才被发现。孙伟,策展人,一年前在海外旅行时突发心脏病去世。”

      “都是‘意外’?”陆沉冷笑。

      “最奇怪的是这个。”小陈调出一份文件,“王建国,摄影家,六个月前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现在住在市精神病院。我去探望了他,医生说他病情严重,无法与人正常交流。但当我提到‘镜子’这个词时,他忽然有了反应。”

      “什么反应?”

      小陈播放了一段录音。先是杂音,然后是一个男人嘶哑的声音:“镜子...碎了...全都碎了...他们不想让人看见...看见真实的...”突然,声音变得惊恐,“不!不要照镜子!它会看见你!它会记住你!”

      录音结束,小陈补充道:“医生说他经常重复这些话,特别是在午夜。他们还发现他偷偷收集碎镜片,藏在床垫下面。问他为什么,他只是说‘需要保护自己’。”

      陆沉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漆黑的街道。修理厂位于城郊结合部,周围是低矮的民房和废弃的厂房,零星几盏路灯在夜色中发出昏黄的光。

      “所有这些‘意外’,都发生在三年前那件事之后?”

      “大部分是,而且时间间隔越来越短。”小陈点头,“从两年到一年,再到半年。按照这个规律,下一个可能就在最近。”

      “周明远和陈志鹏。”陆沉沉声道,“他们不是第一批,也不是随机目标。林文渊在清理门户,消灭所有可能暴露秘密的人。”

      “但为什么现在才动手?为什么间隔这么久?”

      陆沉默默拿出张峻工作台下的那叠照片,摊开在小陈面前。“因为他们在等某个时机,或者某个人。”

      小陈仔细观看照片,特别是最后几张现场偷拍。“陆队,这些照片的角度...拍摄者当时在哪里?”

      陆沉指向照片背景中的一处细节:在一栋厂房的二楼窗户,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反光点。“那里。狙击手赵志刚的埋伏点。”

      小陈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拍摄这些照片的人是...”

      “赵志刚。”陆沉肯定地说,“他不是在履行狙击手职责,而是在记录。或者说,监视。”

      这个发现让一切都变了。如果赵志刚不是单纯的狙击手,而是某个计划的一部分,那么三年前的那场行动就从单纯的警方解救人质行动,变成了精心策划的表演。而陆沉自己,可能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不知情的演员。

      “赵志刚的‘意外’车祸...”小陈欲言又止。

      “可能不是意外。”陆沉接道,“他知道了太多,或者想退出,或者想告发。所以必须被清除。”

      小陈的脸色发白:“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沈博士还在他们手上,明天午夜就是约定时间。”

      陆沉看了看手表,凌晨三点四十五分。距离午夜还有二十个小时。

      “我们需要去一个地方。”陆沉说,“镜园。但不是午夜去,而是现在。”

      “现在?可是那里已经废弃十年了,而且——”

      “正因为废弃了,才适合隐藏秘密。”陆沉打断他,“林文渊选择那里作为最终地点,一定有原因。那里可能不只是见面地点,更是整个谜团的中心。”

      两人迅速离开修理厂,驱车前往城市边缘的镜园。路上,陆沉联系了技术队,要求调取镜园所有历史资料,特别是建筑图纸和改造记录。

      凌晨四点半,他们抵达镜园外围。曾经的游乐园大门锈迹斑斑,招牌上的“镜”字已经脱落了一半,只剩下“竟园”两个字,在车灯照射下显得诡异莫名。

      陆沉和小陈翻过破损的围墙,踏入园内。废弃十年的游乐园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旋转木马的彩漆剥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铁架;过山车的轨道在夜空中划出扭曲的弧线;海盗船静止在最高点,仿佛随时会坠落。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园区中心那座巨大的圆形建筑——万镜迷宫。即使在黑暗中,它的玻璃幕墙依然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闯入者。

      “陆队,您看那里。”小陈指向迷宫入口。

      入口处的售票亭玻璃上,有人用红色喷漆画了一个标志——破碎的镜面,与之前所有现场发现的标志一模一样。但这次,标志下方有一行小字:“入口即出口,真实即虚幻。”

      “故弄玄虚。”陆沉冷哼,但心中警惕更甚。他拔出配枪,示意小陈跟上。

      迷宫内部比想象中更加复杂。数百面镜子以各种角度排列,制造出无穷无尽的空间错觉。手电筒的光束在镜面之间反射,创造出光怪陆离的效果,让人分不清哪里是真实的通道,哪里只是倒影。

      “小心脚下。”陆沉提醒。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有些看起来很新,不像是自然破损。

      他们谨慎地前进,在迷宫中留下标记。但很快发现,标记被破坏了——要么是镜子被转动改变了方向,要么是有人跟在后面清除了记号。

      “有人在监视我们。”小陈压低声音。

      陆沉点头。他早就感觉到了那种被注视的不适感,就像三年前在废弃工厂里,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他停下脚步,关闭手电筒,示意小陈也照做。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月光透过破损的屋顶洒下微弱的光斑。在绝对的寂静中,陆沉听到了细微的声音——不是脚步声,而是某种机械运转的嗡嗡声,像是老旧的通风系统,又像是...

      “摄像头。”他轻声说,“迷宫里还通着电。”

      这很不寻常。一个废弃十年的游乐园,为什么还有电力供应?除非有人一直在维护这里,或者最近才重新启用了它。

      陆沉重新打开手电筒,但这一次,他不是照向前方,而是照向镜子与墙壁的接缝处。果然,在几处不起眼的角落,他发现了微型摄像头的反光。摄像头很新,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小陈紧张地说。

      “让他们知道。”陆沉反而放松下来,“如果林文渊想玩心理游戏,我们就陪他玩到底。”

      他们继续深入迷宫中心。随着不断接近核心区域,陆沉注意到镜子的变化——最初的镜子只是普通的平面镜,但越往里走,镜子的形状越不规则,有些是凸面镜,有些是凹面镜,还有些是哈哈镜,故意扭曲照镜者的形象。

      在一面巨大的凹面镜前,陆沉停住了。镜中,他的身影被拉长扭曲,像一个瘦长的鬼影。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镜面上用某种荧光涂料写的字,只有在手电筒特定角度下才能看见:

      “你看到的,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L”

      L.林文渊。

      “他在引导我们。”陆沉说,“就像导演在引导演员走向舞台中心。”

      “为什么?如果他想杀我们,完全可以在迷宫外动手。”

      “因为他需要观众。”陆沉继续前进,“他准备了这么多年,精心策划了这一切,不只是为了杀人,更是为了展示。他要在一个完美的舞台上,上演一出完美的戏,揭露一个他认为是真相的秘密。”

      终于,他们抵达了迷宫的中心。这里是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圆形空间,天花板是透明的玻璃穹顶,可以看见黎明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空间的中央有一座小喷泉,已经干涸,池底堆满了枯叶和垃圾。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周围的墙壁——不是镜子,而是数百张照片,密密麻麻贴满了整个圆形墙面。照片中的人物陆沉大多认识:周明远、陈志鹏、张峻、赵志刚、林文渊,还有那些已经“意外”去世的“镜面会”成员。而每一张照片上,都用红笔画了一个破碎镜面的标记。

      在照片墙的正中央,有一张放大的合影,正是陆沉在修理厂看到的那张“镜面会”初创成员的合影。但在照片下方,有人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句话:

      “我们曾经相信,艺术能够反映真实。但后来我们发现了更好的镜子——金钱。而金钱反射出的,是人性的丑陋。”

      陆沉走近细看,发现照片上每个人的脸都被划了一道浅浅的刻痕,只有两个人例外:林文渊,以及站在最边缘的一个年轻女人,陆沉不认识她。

      “她是谁?”小陈问。

      陆沉正要回答,忽然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小陈的,也不是他自己的回音,而是一个女人的轻笑,从迷宫深处传来。

      两人立即转身,举枪对准声音来源。但那里只有镜子,无数面镜子,反射着他们紧张的倒影。

      “谁在那里?”陆沉喝道。

      笑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陆队长,这么紧张干什么?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一面镜子缓缓转动,露出后面的暗门。门内走出一个女人,约莫三十岁,长发披肩,面容姣好,但眼神中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冷漠。她穿着黑色的紧身衣,外面套着一件画家常穿的帆布围裙,上面沾满了各色颜料。

      “你是谁?”陆沉保持警惕。

      “苏晚晴,‘镜面会’最后一位还活着的创始人。”女人微微一笑,走到照片墙前,轻轻抚摸那张合影上自己的脸,“当然,他们现在都叫我‘叛徒’或者‘疯子’,取决于你跟谁聊天。”

      “你是王建国的妹妹。”陆沉忽然想起那份资料里提到,王建国有个妹妹也是艺术家,但在五年前就失踪了。

      “聪明。”苏晚晴赞许地点头,“我哥哥现在怎么样了?还在精神病院里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看看他?”

      “因为我不敢。”苏晚晴的笑容消失了,“我害怕看到他的样子,更害怕从他嘴里听到真相。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小陈忍不住问:“什么真相?‘镜面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人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苏晚晴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干涸的喷泉边坐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燃一支。“‘镜面会’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艺术团体。林文渊是个天才的策展人,也是个精明的商人。他发现,艺术品交易是洗钱的最佳途径——价值主观,流动性强,跨国交易频繁,监管宽松。”

      她深吸一口烟,继续道:“最初,我们真的只是想探索艺术。但资金短缺,林文渊引进了‘投资人’——周明远。周带来了钱,也带来了他的‘客户’。很快,我们的展览上开始出现来历不明的古董,拍卖会上出现天价的匿名交易。我们成了幌子,艺术成了洗钱的工具。”

      “你们为什么不报警?”陆沉问。

      “报警?”苏晚晴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林文渊手上有我们每个人的把柄——偷税漏税、版权问题、私生活丑闻。更重要的是,我们当时已经分到了钱,很多钱。当你账户里突然多了几百万,你就会开始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后来你们还是想退出。”

      “因为我哥哥。”苏晚晴的眼神黯淡下来,“他发现了最黑暗的部分——不仅是洗钱,还有文物走私,甚至可能涉及更严重的犯罪。他想举报,但林文渊警告他,如果敢说出去,不仅他会死,我也会。”

      她掐灭烟头:“所以三年前,我们策划了一次‘意外’。张峻是我哥哥的朋友,欠他一个人情。我们计划制造一起假的挟持事件,让警方介入调查,趁机揭露一切。但...”

      “但计划出了意外。”陆沉接口。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复杂:“是的。因为出现了计划外的人——你,陆队长。还有赵志刚,他根本不是普通的狙击手,而是林文渊安插在警队的内应。”

      这个真相像一记重锤砸在陆沉胸口。他回忆起三年前,赵志刚主动申请担任狙击手;回忆起行动简报会上,赵志刚反常地详细询问了现场布局;回忆起枪响后,赵志刚坚持要立即清理现场...

      “张峻的目标不是真的挟持林文渊。”陆沉缓缓说,“而是制造混乱,让你们有机会逃脱或销毁证据。但赵志刚接到了不同的指令——不是解救人质,而是确保所有人闭嘴。”

      “包括你。”苏晚晴说,“那颗子弹原本瞄准的是你的头部,但你当时正好移动,只击中了手腕。张峻意识到事情败露,试图反抗,被赵志刚击中肩膀。林文渊趁机控制了局面,将所有责任推给张峻,而他自己则成了无辜的受害者。”

      陆沉感到一阵眩晕。三年来的噩梦,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对真相的执着追寻,原来都源于一场精心设计的背叛。而他,一个训练有素的刑警,竟然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那么现在呢?”小陈问,“林文渊为什么又开始杀人?他明明已经安全了。”

      “因为他发现有人留下了证据。”苏晚晴说,“我哥哥在精神崩溃前,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记录了下来,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陈志鹏在调查周明远时偶然发现了线索,开始追查。周明远慌了,想收买陈志鹏,但陈志鹏是个理想主义者,他想要的是真相,不是钱。”

      她站起身,走到一面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于是林文渊决定清理所有人——周明远、陈志鹏、张峻,还有我。但他不知道证据在哪里,所以他设计了这一切,像导演一样安排每个人的结局,试图引出证据,或者至少,确保证据永远不会被找到。”

      “沈郁呢?”陆沉最关心这个问题,“他在哪里?”

      苏晚晴转过身,表情严肃:“林文渊在迷宫深处建了一个‘观察室’,用来进行他的‘心理实验’。沈博士和张峻应该都在那里。但陆队长,我要警告你,林文渊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这些年,他沉浸在掌控一切的感觉中,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想。他认为自己是一个艺术家,在创作一部关于人性的伟大作品,而我们都是他的演员和素材。”

      “他疯了。”

      “也许。”苏晚晴说,“但疯子的计划往往最危险,因为他们没有逻辑,没有底线。”

      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黎明即将到来。陆沉看着迷宫外逐渐亮起的天空,知道时间不多了。

      “你能带我们去观察室吗?”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可以。但我有个条件——如果事情结束我还活着,我要警方保护。林文渊不会放过我,就像他不会放过其他所有人。”

      “我答应你。”陆沉说。

      苏晚晴走到一面看似普通的镜子前,在边缘按了某个隐藏的开关。镜子无声地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一股冷风从下方涌出,带着消毒水和某种化学制剂的气味。

      “观察室在迷宫地下,原本是游乐园的设备间,被林文渊改造成了现在的样子。”苏晚晴率先走下阶梯,“小心,这里有陷阱。林文渊喜欢玩心理游戏,他可能在任何地方设置惊喜。”

      陆沉和小陈紧随其后。阶梯很长,深入地底。墙上有老式的壁灯,发出微弱的光。在阶梯转角处,陆沉看到墙上用荧光涂料写着一行字:

      “欢迎来到真实的背面,陆队长。希望你已经准备好面对镜子中的自己。”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匆忙添加上去的:“PS:记得带上那份档案,那是门票。”

      陆沉摸了摸怀中的加密U盘。那份记录了三年前所有疑问的私人档案,现在成了拯救沈郁的关键,也可能成为揭开最终真相的钥匙。

      但直觉告诉他,林文渊要的不仅仅是档案本身。他要的是一场表演,一场在所有人面前揭露“真相”的仪式。而陆沉、沈郁、张峻,甚至已经死去的周明远和陈志鹏,都是这场仪式中不可或缺的角色。

      阶梯终于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视网膜扫描仪。

      “这是最麻烦的部分。”苏晚晴说,“只有林文渊的虹膜能打开这扇门。”

      陆沉上前检查门锁,发现扫描仪旁边有一个隐蔽的钥匙孔。他从工具包里取出开锁工具,但尝试了几次都无法打开。

      “没用的,这是特制的防盗锁,需要专用钥匙。”苏晚晴说。

      小陈忽然想到什么:“陆队,那张照片上,林文渊脖子上挂着一个吊坠,形状很奇怪...”

      陆沉立即拿出那叠照片,找到“镜面会”初创合影。放大后,可以清楚地看到林文渊脖子上挂着一个银色的吊坠,形状像一把古老的钥匙。

      “钥匙在他身上。”陆沉皱眉,“我们需要引他出来,或者找到其他入口。”

      就在这时,金属门上的对讲机突然响起电流声,接着传来林文渊的声音,平静而愉悦:

      “不必费心了,陆队长。门会自动打开的,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不过我很高兴你已经走到这一步,这证明我没有看错人。你确实是最合适的主角。”

      “沈郁在哪里?”陆沉对着对讲机说。

      “他很安全,正在为最后的演出做准备。”林文渊的声音带着笑意,“午夜十二点,我们都会在中心舞台见面。到时候,你会看到完整的真相,也会明白三年前那场戏的真正意义。”

      “如果你敢伤害他——”

      “伤害?”林文渊打断他,“不,陆队长,你误解了。我不是施暴者,我是揭示者。我只不过是把镜子放在人们面前,让他们看到自己真实的样子。如果那样子让他们痛苦,那错不在镜子,而在照镜子的人。”

      对讲机切断了。几乎同时,金属门发出机械运转的声音,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墙。透过玻璃,可以看到一个个小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一面巨大的镜子。而在走廊尽头,是一个圆形的空间,中央有一张手术台般的床,床上绑着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是谁。但陆沉的心脏猛地收紧。

      他拔出枪,冲向走廊尽头。小陈和苏晚晴紧跟其后。就在他们跑到一半时,走廊的灯光忽然全部熄灭,只有尽头房间的聚光灯还亮着,像舞台上的追光灯,聚焦在中央的那张床上。

      床上的人动了动,抬起头。

      是沈郁。

      他的脸色苍白,眼睛被黑布蒙着,嘴里塞着布团。但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的胸口贴着一面小小的圆镜,镜子用胶带固定,正对着天花板上的摄像头。

      一个屏幕从天花板降下,亮起。画面中,林文渊坐在一张华丽的椅子上,背后是满墙的镜子。

      “欢迎来到彩排现场,陆队长。”林文渊在屏幕中微笑,“不过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先测试一下主角的状态。沈博士,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沈郁点了点头。

      “很好。”林文渊从椅子上站起,走到镜头前,“现在,我要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你的答案让我满意,那么午夜的正戏上,你可能会活下来。如果你的答案让我失望...”

      他打了个响指。画面切换到另一个房间,张峻被绑在同样的床上,胸口也贴着一面镜子。

      “...那么张先生就会先走一步。准备好了吗,沈博士?”

      沈郁再次点头。

      林文渊缓缓开口,声音通过扬声器在走廊中回荡:

      “三年前,那颗射向陆沉的子弹,原本的目标是什么?是警告,是误伤,还是...灭口?”

      走廊里一片死寂。陆沉握紧手枪,手指扣在扳机上,但不知道该瞄准哪里。所有的镜子都在反射他的倒影,无数个陆沉举着枪,无数双眼睛充满愤怒和恐惧。

      屏幕中,沈郁的嘴唇动了动,但因为塞着布团,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林文渊凑近镜头,眼神狂热:“大声点,沈博士。让所有人都听见真相。”

      沈郁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发出声音。虽然含糊不清,但陆沉听懂了那句话:

      “子弹的目标...不是陆沉...是张峻...他们想杀张峻灭口...因为张峻知道...林文渊才是主谋...”

      林文渊的表情凝固了。几秒钟后,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疯狂而刺耳。

      “精彩!太精彩了!”他鼓掌,“沈博士,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但很遗憾,这个答案...不完全正确。”

      他按下手中的遥控器。

      张峻房间的灯光骤灭,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响和玻璃破碎的声音。

      屏幕切换到那个房间。床空了,张峻不见了,只有满地碎玻璃和一面破碎的镜子,镜面上用鲜血写着一个词:

      “下一个”

      林文渊的脸重新出现在屏幕上,依然带着微笑,但眼神已经冰冷。

      “午夜十二点,万镜迷宫中心,陆队长。一个人来,带上档案。否则,沈博士就会成为镜子上的第二个词。”

      屏幕熄灭,走廊的灯光重新亮起。尽头房间的床已经空了,沈郁也不见了,只有那面小圆镜留在床上,镜面完好无损,反射着天花板上冰冷的灯光。

      陆沉冲进房间,捡起镜子。镜子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

      “时间在流逝,真相在等待。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吗,陆队长?”

      窗外,黎明已经完全到来,阳光透过迷宫顶部的玻璃穹顶洒下,在无数面镜子间反射,创造出令人眩晕的光之迷宫。

      陆沉握紧镜子,碎片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滴落在地,与张峻房间的血迹遥相呼应。

      距离午夜还有十六个小时。他必须做出选择:是独自赴约,用自己和那份档案交换沈郁的生命;还是制定计划,试图营救沈郁并逮捕林文渊。

      但直觉告诉他,林文渊已经预料到了所有可能性。无论他选择哪条路,最终都会走向同一个终点——万镜迷宫的中心,那场准备了多年的“最终演出”。

      而唯一的问题是,当所有镜子都破碎时,反射出的会是真相,还是更深的谎言?

      陆沉擦去手上的血,将染血的纸巾小心收进证物袋。然后他转向小陈和苏晚晴: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但可能会很危险。”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陆队。”小陈坚定地说。

      苏晚晴点头:“林文渊不会放过我们任何人。与其等待死亡,不如主动出击。”

      陆沉看着这两个愿意跟随自己深入虎穴的同伴,心中涌起一丝暖意。但很快,这丝暖意被冰冷的决心取代。

      “好。”他说,“那么我们来制定计划。但在那之前,我需要先回市局,调取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三年前那起案件的所有物证,特别是赵志刚的遗物。”陆沉的眼神锐利,“如果林文渊想要真相,我们就给他真相——完整的、未经修饰的真相。而那份真相,可能就藏在赵志刚留下的东西里。”

      他们离开地下观察室,重新回到迷宫中心。黎明阳光下的镜园依然美丽而诡异,数百面镜子反射着晨光,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

      陆沉最后看了一眼迷宫深处,那个沈郁消失的地方。

      “坚持住,沈郁。”他低声说,“我一定会带你出来。”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迷宫出口。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镜子的迷宫中,那个影子分裂成无数个,每一个都在走向不同的方向,但每一个都坚定地向前。

      午夜的钟声还未敲响,但倒计时已经开始。

      而在迷宫深处,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沈郁睁开了眼睛。他嘴里的布团已经被取出,眼前的黑布也被解开。他发现自己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四周都是镜子,只能看到无数个自己的倒影。

      一个声音从隐藏的扬声器中传来,是林文渊:

      “休息好了吗,沈博士?距离演出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不如我们聊聊天。关于镜子,关于真相,关于人性的脆弱...你对这些话题应该很感兴趣吧?”

      沈郁没有回答。他环顾四周的镜子,仔细观察每一个倒影。在某个特定角度,他看到了镜子之间的缝隙,看到了外面模糊的光影,看到了...

      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小点,在镜子边缘闪烁。

      紧急出口标志。

      沈郁的嘴角微微上扬。林文渊犯了他的第二个错误——他太自信了,自信到认为没有人能在他的迷宫中找到出路。

      但沈郁不是普通人。他是犯罪心理学博士,他研究过无数迷宫设计,他懂得如何利用人的心理盲点。

      他开始轻声哼唱一首曲子,节奏稳定,声音在镜子间反射回荡。同时,他的手指在镜面上有规律地敲击,像是在发送某种信号。

      他不知道陆沉能否听见,也不知道这信号能否被理解。

      但他必须尝试。因为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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