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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龙鸭山的寒夜与烙印 第一章 ...

  •   第一章
      二〇〇〇年的龙鸭山,秋末的风裹着山根下的煤屑和枯叶,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林薇背着洗得发灰的帆布书包,站在镇口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榆树下,望着坡上自家那排砖房。烟囱没冒烟,窗玻璃上蒙着层灰,只有堂屋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把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只张牙舞爪的手。
      书包里的学费通知单被她攥得发皱,红色的“催缴”二字像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紧。班主任老李头下午在办公室里,盯着火墙上结的冰花叹口气:“微微,明儿再不交,真得回家了。不是我狠心,学校财务催得紧……”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摸出块水果糖塞给她,“拿着,垫垫肚子。”水果糖的甜腻还在舌尖打转,可此刻心里的涩,早就盖过了那点甜。
      她往坡上挪,胶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的声响。龙鸭山的路是顺着山梁凿的,坑坑洼洼,路灯是矿上淘汰的旧灯泡,挂在电线杆上晃悠,光线下的人影都跟着歪歪扭扭。快到家门口时,就听见院里传来苏曼的大嗓门,隔着扎人的篱笆墙,字字句句都带着刺:
      “……姓林的那一家子,没一个好种!当初要不是看他老实,我能嫁?结果呢?吃我的喝我的,上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挣那点钱还不够他自己买烟的!他妈更不是个东西,整天指桑骂槐,说我打扮得像狐狸精,说我不下蛋——要不是生了林薇这个赔钱货,我早跟他离了!”
      林薇扒着篱笆缝往里看。苏曼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那椅子是她结婚时从娘家带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头。她手里捏着个银闪闪的BB机,摩托罗拉的,两千多块,是前阵子跟那个比她小十岁的“强子”去县里买的,回来时举着在院里转了三圈,说这才叫日子,不像跟林建军过的那几年,活像个伺候人的老妈子。强子蹲在门槛上,染着黄毛的脑袋一点一点,手里把玩着苏曼新买的查理鞋,米白色的鞋面,鞋头镶着块亮片,五百多,也是那天买的。“曼姐说得是,那姓林的就是个窝囊废,哪配得上你。”
      苏曼听见动静,抬眼看见林薇,脸上的得意劲儿瞬间褪了,换上副嫌恶的表情,像看见地上的痰:“杵着干啥?丧门星似的,进门就没好事。”她把BB机往腰上一别,银亮的壳子在灯光下晃眼,“看见没?强子给我买的,两千多!你那死爹这辈子都没给我买过超过五十块的东西。”
      林薇低着头,从书包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通知单,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泛白:“妈,老师说……明天必须交学费了。”
      苏曼眼皮都没抬,抓起桌上的小镜子照嘴唇,刚涂的口红红得像血:“没钱。”
      “可是……”林薇的声音发颤,“老师说再不交,就不让我上课了。”
      “不上就不上!”苏曼“啪”地把镜子拍在桌上,猛地站起来,BB机的链子在她腰上甩动,“上学有个屁用?能当饭吃?能给我买BB机?我告诉你林薇,要不是你这个林家的逼崽子,我能受这份罪?”
      她几步冲到林薇面前,唾沫星子喷在林薇脸上,眼神像淬了毒的冰:“你那个死爹,结婚时就没带一分钱来,整天在家吃软饭,他妈还天天挑我的刺,说我败家,说我生不出儿子!现在好了,离婚了,一分钱抚养费不给,把你这个拖油瓶甩给我,让我替林家养崽子?凭什么?”
      林薇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那些被咒骂的词语像冰锥,一下下扎进心里。她想起以前的事,那时候还没离婚,林建军总窝在炕上抽烟,苏曼一骂他,他就往他妈家跑,回来时带着他妈给的馒头,却从来没给她带过一颗糖。有次苏曼跟婆婆吵得凶,摔了碗,林建军缩在墙角,最后憋出一句:“我妈也是为我们好。”那天晚上,苏曼抱着她哭,说要不是为了她,早就走了——现在想来,那或许是苏曼唯一一次对她流露出像“妈”的样子,可那点温情,早被后来的日子磨成了渣。她甚至有点恨林建军,恨他为什么那么窝囊,恨他为什么不把自己带走,哪怕只是偶尔来看一眼也好。可他就像从龙鸭山消失了一样,离婚后再也没露过面,仿佛她从来不是他的女儿。
      “你爷爷那老东西,上次我去要粮,他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让我别再登他家门!”苏曼越说越气,抬脚踹在旁边的柴火垛上,劈柴滚了一地,“现在想让我给你交学费?做梦!有本事你去找你那个死爹要去,去找你那一家子不是人的东西要去!”
      强子在一旁嘿嘿笑,把查理鞋往脚上一套,站起身:“曼姐,别跟这小丫头片子置气,晚上我带你去县里跳迪斯科。”
      “还是强子懂事。”苏曼脸上立刻堆起笑,转头又瞪林薇,“杵着干啥?饿了自己找吃的,别在这儿碍眼。”
      林薇的肚子早就空得发疼,从早上到现在,她只啃了半个硬面馒头。她往厨房走,灶台上冷冰冰的,锅沿结着层黑垢,水槽里泡着的碗发了霉。苏曼从堂屋拎过来个塑料袋,“哗啦”扔在地上,声音里满是施舍的傲慢:“喏,晚饭。”
      塑料袋敞着口,里面是半碗剩饭,混着几块没嚼烂的白菜帮子,是中午剩下的,在这秋夜里早凉透了,上面结着层白花花的油,像冻住的眼泪。
      “不吃?”苏曼挑眉,嘴角勾着刻薄的笑,“不吃就饿着!我告诉你林薇,要不是看你还算有点用,能替我挡挡闲话,我早把你扔后山喂狼了。吃我的喝我的,现在让你去要个学费都不肯?”
      林薇蹲下身,抓起块冷馒头往嘴里塞。馒头硬得像石头,剌得嗓子生疼,冷意顺着喉咙往下钻,冻得胃里一阵阵抽痛。她没敢嚼,硬生生往下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掉——她知道,掉眼泪只会招来更恶毒的咒骂。胃里的抽搐和喉咙的刺痛混在一起,像有只手在里面拧,可她不敢停,她太饿了。她甚至有点羡慕那些被扔掉的劈柴,至少它们不用吃冷饭,不用听这些伤人的话。
      “吃完了去你爷爷家。”苏曼靠在门框上,对着镜子描眉,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让他们给你交学费。今晚要不回钱来,你就别进门。”
      林薇手里的馒头“啪”地掉在地上。她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惶:“现在?天黑了,山里……”
      龙鸭山的夜是真黑,山坳里有狼叫,镇上的路没灯,从家到爷爷家要绕过大半个山梁,走一个多小时,路边还有矿上废弃的坑,不小心就能掉进去。
      “天黑咋了?你是阎王爷的闺女?见不得黑?”苏曼把眉笔扔在桌上,眼神像刀子,“他们是你亲爷爷亲奶奶,能不管你?去!现在就去!他们要是不给,你就跪在门口哭,我就不信他们那点良心还没被狗吃了!”
      她上前推了林薇一把,林薇没站稳,摔在地上,手按在刚才掉的碎碗片上,一道血口子立刻绽开,血珠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滴在冰冷的地上。
      “赶紧滚!”苏曼指着院门,声音尖利得像山雀叫,“看见你就心烦,林家的逼崽子,跟你爹一个德行,都是丧门星!”
      林薇爬起来,没敢捡地上的馒头,也没敢擦手上的血,就那么攥着流血的手,一步一步挪出了院门。风更硬了,刮得她单薄的校服像面破旗子,哗哗作响。她回头望了一眼,堂屋的灯亮得刺眼,苏曼和强子的笑声飘出来,混着BB机偶尔“滴滴”的提示音,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林薇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她站在院门外的土路上,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回家?苏曼说过,要不回钱就别进门。去爷爷家?她仿佛已经听见奶奶尖利的咒骂:“苏曼那个狐狸精养的,又来骗钱了!”爷爷只会蹲在门槛上抽烟,最后叹口气,从怀里摸出几块零钱,却不敢看她的眼睛。
      可她想上学。课本里的字像有魔力,那些故事里的人,那些公式里的规律,能让她暂时忘了饿,忘了疼,忘了自己是“林家的逼崽子”。她记得书里说,山外面有火车,能开得很远,能到有高楼大厦的地方。那里的夜晚应该有很亮的灯,不会像龙鸭山这样,黑得能吞下人。
      林薇咬了咬牙,转身往爷爷家的方向走。脚刚迈出去,就被地上的碎石硌了一下,疼得她缩了缩脚。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血顺着指缝流到书包带上,染红了一小块布,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她想找块布擦擦,可浑身上下翻遍了,也没找到能用上的东西,最后只能把手指蜷起来,死死攥着,好像这样就能止住血,也能止住心里的疼。
      路上没人,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哭。林薇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好像怕惊动了什么。她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好几次猛地回头,却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灯投下的自己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个怪物。她想起镇上老人说的鬼故事,说后山有淹死的矿工,晚上会穿着湿衣服出来找人说话。她吓得赶紧低下头,不敢再回头,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往她脸上扑。她把脖子缩进校服领子里,还是觉得冷,那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她想起以前冬天,苏曼还会给她织件毛衣,虽然针脚歪歪扭扭的,可穿上总比现在暖和。那时候林建军还没走,一家三口挤在炕上,虽然经常吵架,可至少屋里有烟火气。现在呢?炕上换成了那个叫强子的男人,她被赶到了冰冷的沙发上,苏曼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肯给她添。
      她开始恨苏曼。恨她的自私,恨她的刻薄,恨她把所有的不如意都撒在自己身上。凭什么她能穿着五百块的鞋,拿着两千块的BB机,而自己只能吃冷饭,连交学费的钱都没有?凭什么她能和别的男人说说笑笑,却要把自己赶到这黑夜里,去求那些根本不待见自己的人?可恨着恨着,心里又冒出点别的滋味,有点像羡慕,又有点像悲哀。她羡慕那些有妈妈疼的同学,羡慕她们放学回家能闻到热饭的香味,羡慕她们能心安理得地伸手要钱买文具。而自己,连恨都不敢大声说出来,只能在心里偷偷地想。
      路过矿上的废料堆时,林薇停了一下。白天这里总能看到几个捡煤渣的老人,他们佝偻着背,在一堆堆废石头里扒拉,希望能找到点没烧透的煤块。她以前觉得他们很可怜,现在却觉得,至少他们知道自己要找什么。而自己呢?连要找的“学费”能不能拿到都不知道。她甚至有点想现在就动手捡点煤渣,说不定攒几天也能凑够钱。可天太黑了,她看不清哪些是煤,哪些是石头,而且苏曼的话像鞭子一样抽着她,必须去爷爷家。
      走了快半个钟头,前面出现了一片黑漆漆的树林。这是去爷爷家的必经之路,树林不深,可里面的树长得歪歪扭扭的,树枝在月光下像一只只爪子,张牙舞爪的。林薇站在树林口,犹豫了半天,不敢进去。她能听见树林里传来“沙沙”的声音,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动。她想起去年,有个同学在这树林里被蛇咬了,差点没救过来。
      她的心跳得像打鼓,手心的伤口因为紧张又开始疼了。她想回去,想告诉苏曼自己不去了,大不了就不上学了。可一想到课本里的那些字,想到老李头失望的眼神,她又咬了咬牙。她不能放弃,她必须走出龙鸭山,必须离开这个家。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猛地冲进了树林。树枝刮在她的脸上、胳膊上,有点疼,可她不敢停,只顾着往前跑。跑了没几步,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书包里的书散了一地。她顾不上疼,赶紧摸索着把书捡起来,抱在怀里。这些书是她的宝贝,是她唯一的希望,不能弄丢了。
      捡书的时候,她的手摸到了一块冰凉的东西,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看,是块碎玻璃。她想起自己手上的伤口,突然有点想哭。为什么受伤的总是自己?为什么倒霉的事总轮到自己头上?她蹲在地上,抱着书,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不敢发出声音,只能任由眼泪掉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哭了一会儿,心里好像舒服了点。她擦干眼泪,把书重新塞进书包,慢慢站起来。树林里的风小了些,月光透过树枝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突然觉得,这些影子也没那么可怕了,至少它们一直陪着自己。
      走出树林的时候,林薇看见远处有一盏昏黄的灯,那是爷爷家的煤油灯。她的脚步又慢了下来,心里像揣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她能想象到爷爷和奶奶的表情,能想象到他们会说些什么。她甚至在想,要是自己突然晕倒在这里,会不会有人发现?发现了又能怎么样呢?苏曼大概只会骂她装死,爷爷和奶奶大概只会叹着气把她送回来。
      离爷爷家越近,她的心跳得越厉害。她能听见屋里传来的说话声,是奶奶在骂,爷爷在劝。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耳朵里,让她浑身不自在。她站在院墙外,脚像灌了铅,再也挪不动了。她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手还在流血,可她感觉不到疼了,心里的冷比手上的伤更刺骨。
      她开始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像苏曼说的那样,是个多余的人。林建军不要她,苏曼不待见她,爷爷和奶奶也嫌她麻烦。这个世界上,好像真的没有一个地方是属于自己的。龙鸭山这么大,却容不下一个想上学的林薇。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惨白的光洒在山梁上。龙鸭山像头沉默的巨兽,把整个镇子都拢在怀里,也拢住了她的苦难。林薇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光——她得上学,必须上学。哪怕去捡煤渣子卖,去山上挖药材换钱,哪怕被苏曼打死,她也得把学费交上。
      因为她知道,只有走出这座山,才能不用再吃冷饭,不用再听那些骂人的话,不用再在黑夜里独自发抖。
      又坐了一会儿,林薇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她没有走进爷爷家的院门,而是转身往回走。她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跟苏曼交代,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这里的空气和家里一样,都让她喘不过气。
      往回走的路好像比来时更长,也更黑。林薇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她不再害怕那些奇怪的声音,也不再去想苏曼会怎么骂她。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快点到家,快点结束这该死的夜晚。
      回到家时,快半夜了。院里静悄悄的,堂屋的灯灭了,东厢房的灯还亮着——那是苏曼的房间,以前她也能睡在里面,自从强子来了,她就被赶到了堂屋的沙发上。沙发是捡来的旧的,弹簧早就松了,硌得人骨头疼。
      林薇蜷在沙发上,没盖任何东西,冷得直发抖。东厢房里传来苏曼和强子的说笑声,还有BB机“滴滴”的响声,在这寂静的秋夜里,格外刺耳。她睁着眼睛望着房梁,龙鸭山的夜很长,长得像没有尽头。可她知道,天总会亮的。
      天亮了,就不用再在黑夜里煎熬。天亮了,她就能看清楚矿上的废料堆里哪些是能卖钱的煤渣,能看清楚后山的草药长什么样子。她甚至在心里盘算着,放学路上可以去镇上的垃圾堆转转,说不定能捡到几个塑料瓶,听说县里有人收,一毛钱一个。积少成多,总能凑够那笔学费的。
      手心里的伤口已经结了痂,硬硬的,有点痒。她轻轻挠了挠,痂掉了一小块,又渗出点血珠。这点疼不算什么,比不过苏曼的咒骂,比不过爷爷家院墙外的寒冷,更比不过不能上学的恐惧。她把受伤的手贴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脏在里面有力地跳动,一下,又一下,像在给她加油打气。
      东厢房的灯灭了,笑声也停了,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林薇闭上眼睛,把书包紧紧抱在怀里,书包里的课本硌着她的胳膊,却让她觉得踏实。这些书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希望。不管苏曼怎么骂,不管爷爷家怎么不待见她,只要有这些书在,她就还有往前走的力气。
      她想起课本里学过的一句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那时候她还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却好像突然明白了。龙鸭山的黑夜是黑的,她的眼睛也是黑的,但她能在这黑夜里,看见一点微弱的光——那光是课本里的字,是老师的鼓励,是自己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想走出大山的念头。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梦里有很亮的灯,有热乎的饭菜,还有一个模糊的女人的身影,会温柔地叫她的名字。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堂屋里冷得像冰窖,她的手脚都冻麻了。东厢房的门还关着,苏曼和那个叫强子的男人大概还在睡。
      林薇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她摸了摸书包,课本都还在。手心里的伤口又结了层新的痂,这次她没敢再挠。她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推开了门。
      清晨的龙鸭山,空气里带着煤和泥土的味道,冷冽而清新。远处的山梁被一层薄雾笼罩着,像蒙着层白纱。镇口的老榆树在风里摇晃着光秃秃的树枝,好像在跟她打招呼。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冷冽的空气冲进肺里,让她打了个哆嗦,却也让她清醒了不少。她握紧了书包带,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她知道,今天老师可能还会催学费,苏曼可能还会骂她,爷爷家可能还是不会给钱。但她不怕了。
      她的脚下是龙鸭山凹凸不平的土路,路的尽头,是她不知道的远方。但她的心里已经有了方向——那就是往前走,一直往前走,走到有光的地方去。
      路过矿上的废料堆时,她停了一下,弯腰捡起了一块黑黢黢的东西。那是块没烧透的煤渣,沉甸甸的,在晨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她把煤渣放进书包侧面的口袋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一块煤渣换不来学费,但这是她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就像她心里的那点念头,虽然微弱,却足够支撑着她,走过龙鸭山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夜。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在龙鸭山的山坡上,也洒在林薇单薄的背影上。她的脚步不快,却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龙鸭山的土地上,也踩在自己通往未来的路上。学费还没着落,但她知道,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她不放弃,总有一天,能走出这座山,走到那个有亮灯、有热饭、有希望的地方去。
      堂屋里的沙发还空着,东厢房的门依旧关着,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新的一天开始了,她还能走在去学校的路上,还能抱着她的课本,还能拥有那点不肯熄灭的希望。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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