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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梦里不知身是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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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沧溟是被清晨的鸡叫吵醒的。
不是单只的啼鸣,是此起彼伏的声响。隔壁刘婆婆家的大公鸡先扯着嗓子划破晨雾,巷子那头的鸡跟着应和,连镇子东边的鸡鸣也遥遥传过来,一声叠着一声,敲碎了天蒙蒙亮的静。
他睁开眼,撞入眼帘的是土墙。灰黄色的墙面上爬着细密裂纹,一道斜纹从墙角攀上去,半途分了叉,裂纹里嵌着干硬的石灰,白痕浅浅。
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许久,并非在意纹路,只是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这感觉太过陌生。万载岁月,他的意识从未真正断绝。调息时灵识内守丹田,对外界的感知虽淡,却从未消失。三十丈内的风吹草动,蚁行鸟鸣,自身的方位朝向,周遭的人物器物,这些信息如呼吸般自然,无需思索便刻在感知里。
可方才,一切都成了虚无。
风声消弭,虫鸣匿迹,连经脉里流转的灵力都触不到分毫。整个人像被裹进一团绵软厚重的黑暗,漂浮其间,无重量,无方向,无时间。
而后,些许画面在意识里浮现。
画面边缘虚浮,内里的景象晃荡不定。
先是一片金色麦田,风过处,麦穗伏倒又挺起,浪涛般漫向远方。他知这麦田是假的,从未见过这般无际的金黄,那颜色亮得过分,似揉碎了阳光融进麦穗。
麦田忽然散去,化作一湾缓流的河。蓝绿色的河水像融了翡翠,河面上漂着一叶小舟,舟上坐了个人,袖口挽到肘弯,一手搭在船舷,指尖轻划水面,水花分开又合拢,一下,又一下。
那人忽然回头,面容模糊,辨不清五官,他认得那笑的弧度,眼角弯成月牙的模样,刻在心底。
鸡叫再次炸响,画面碎了,黑暗散了,他睁眼,又见那面爬着裂纹的土墙。
他躺了片刻,浑身沉滞。不是伤痛带来的沉重,是一种陌生的松弛,四肢像灌了温水,从里到外软绵。眼皮发沉,合眼的念头翻涌,却又舍不得。指尖搭在旧棉被边沿,粗布的质感磨着皮肤,轻细的触感提醒着他醒了。
他竟睡着了,还做了个梦。
坊里已有了动静。拉风箱的声响不急不缓,是青泥的节奏,匀净沉稳,不像他先前拉的那般忽轻忽重。接着是铁钳夹物的脆响,该是她将铁料投进了炉膛。
他坐起身,后背昨夜的僵硬散了大半,命门穴还有些微胀。经脉通畅,先前躁动的灵力安分守在脉道里,似也随他睡了一觉,温顺了许多。
披了外衣,推开两扇旧木板拼的门,门轴吱呀一声轻响。
晨光扑面而来,是雨后独有的清透。天被洗得湛亮,无一丝云,阳光从镇子东边的屋脊斜斜洒下,金芒鲜活,落在万物上,都添了几分暖意。院子里的泥地被夜雨泡软,踩上去噗的一声,鞋底陷进半寸,褐色的泥土湿润,混着草根与土腥的气息。
门口的铁皮遮檐垂着水珠,圆滚滚的,透亮,一滴接一滴砸在檐下石板上,啪嗒,啪嗒。阳光穿过水珠,每一滴里都凝着一道小小的彩虹。
他立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裹着清甜,不是花香果香,是泥土被雨水浸透后散出的味道,潮润新鲜,还掺着点青草折断后的微涩。再吸一口,凉意在肺腑间散开,驱散了昨夜的闷涨。
坊里传来青泥的声音:“阿炭,去井边打半桶水,轻着提,别闪了腰。”
“知道了!”阿炭的回应从远处飘来,还带着回音,该是已经跑到了巷子口。
谢沧溟穿过院子,走到坊门口。青泥蹲在炉子前,换了身干净的深灰短打,袖口束得利落,皮围裙系在腰上,带子在身后打了结,尾端垂在腰后。头发依旧用那根旧木簪盘着,几缕碎发垂在耳后,该是弯腰时滑下来的。
炉膛里燃着小火,红炭被风箱吹得一明一暗,火光映在她脸上,轮廓也跟着忽清忽淡。她捏着铁钳,夹着一只陶碗在炉口烤,碗底裂了缝,她填了铁粉松脂,正用小火慢慢烘着。
“醒了?”她头也没抬。
“嗯。”他立在门口,没进去。
“睡得沉。”她的语气平淡,“我早起开炉时响了声,你竟没动静。”
“道伤好些了?”
他低头看着手,指尖搭在门框上,昨夜的手冰凉,今早却泛着温意。攥拳,灵力顺着脉道乖乖走了一圈,无堵无滞,妥帖得很。
“好些了。”
“那就好。”她将陶碗翻了面,继续烤另一侧,“锅里有粥,灶台上摆着咸菜,自己盛。”
谢沧溟看她一眼,她依旧蹲在炉前,目光专注在陶碗上,手指上留着昨日赶集的浅痕,已经结了痂。握铁钳的手很稳,小臂微绷,手腕不动,只凭指尖调整角度。
他抬眼望向灶台,在坊的另一头,靠着墙,黑铁锅盖着木盖,缝隙里飘出一缕白气。旁边摆着两只粗瓷碗,一碟腌萝卜。
走过去揭了锅盖,白粥的热气涌上来,裹着米香,稠稠的糙米煮得开花,米汤糊糊的,搅一下,勺子提起来能牵出丝。
盛了一碗,坐在灶台旁的矮凳上,低头喝了一口。
唇瓣触到碗沿的瞬间,下意识缩了一下。等了片刻,吹了吹,再喝一口,温温的米汤滑过喉咙,软糯,带着淡淡的粮食甜,不浓烈,要细品才尝得出来。
一口接一口,又夹了片腌萝卜,咬下去嘎嘣脆,咸味混着芝麻油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咸得适口,还带着萝卜本身的微辣。
阳光从坊门口照进来,在灶台边铺成斜斜的一长条,落在他脚面,暖融融的。坊里满是铁的味道,铁被烧热后散出的干燥金属气味,混着炉膛的炭火烟味。
周遭很吵,炉子呼呼作响。外面的鸡还在叫,远处有狗吠,巷子里有人喊“张三家的,你家鹅又跑了”,阿炭在井边和别家小孩拌嘴,声音一高一低飘过来。
青云巅的清晨,从不是这般模样。
那时的青云巅,清晨只有第一缕朝霞,云海静,天空也静。
可今日的清晨,满得要溢出来。鸡叫狗吠,孩童嬉笑,青泥的风箱声,粥的热气,泥地的土腥,铁的气息,阳光的温度,所有的一切挤在一起,吵吵嚷嚷,乱乱哄哄的。
他端着碗坐在矮凳上,竟觉得,这一个清晨,胜得过青云巅的万载朝霞。
阿炭拎着半桶水跑回来,水桶晃得厉害,水花溅湿了裤腿。跑到坊门口时脚底一滑,险些摔倒,一手撑住门框,水桶咣的一声磕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慢点!”青泥头也没抬,“说了轻着提。”
阿炭吐吐舌头,转头看见坐在灶台边喝粥的谢沧溟,眼睛一亮:“仙长叔叔,你今天起得好晚!”
谢沧溟端着碗看他:“不晚。”
“就晚!阿娘开炉了你还在睡,平时你比阿娘起得还早呢,今天太阳都老高了。”阿炭把水桶拖到灶台边,踮着脚往锅里瞧。
青泥从炉子前站起来,将烤好的陶碗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裂缝,点头满意,放在一旁晾着。走到灶台边,从阿炭手里接过水桶,倒了些水进陶盆。
“吃你的粥。”拍了下阿炭的后脑勺,“吃完把院子里的积水扫了,雨泡过,那块地该长苔藓了。”
阿炭哦了一声,端起粥蹲在灶台另一侧,呼噜呼噜喝起来。
青泥在陶盆里洗手,水很快染成灰褐色,混着铁粉与炭灰。她甩甩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向谢沧溟:“粥够不够?不够再盛。”
“够了。”
她嗯了一声,转身收拾炉子旁的工具。谢沧溟看着她的背影,她走路的模样和打铁时很像,重心放低,步子沉稳,脚掌先落地,脚跟后落,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不急,不飘。
她捡起一块昨日剩下的铁料,掂了掂,放回架子,又把散落的钉子归拢到铁盒里。
谢沧溟放下碗,站起身:“今天做什么?”
青泥回头看他,似没料到他会主动问。先前都是她安排,让他拉风箱,分拣矿石,搬铁料,他只管照做,从不多问。
“李家的牛犁断了根铁箍,不难,换个新的焊上就行。你帮我拉风箱,火要匀。”
“好。”
他走到风箱前蹲下。这拉杆被她握了无数次,他的手叠在她握过的地方,手指恰好嵌进两道浅浅的凹痕里,那是她常年按出来的,指距比他的短了些。
拉了一下,呼,火苗窜了窜。再拉一下,呼,火苗又窜了窜。
“匀一点,别急。”青泥在旁将断铁箍放在砧台上,拿起锤子,“你一急,火就忽大忽小,铁料受热不均。”
他调整节奏,呼,呼,呼,风箱的声响渐渐匀净,火苗稳在炉膛里,红红的,安安静静地烧。
青泥添了一铲碎炭,炭落进火里,噼啪响了几声,腾起白烟。烟散后,火苗的颜色深了。
“行了。”她用铁钳夹着新铁箍放进炉膛,“保持这火候,等铁料变色叫我。”
他蹲在风箱前,稳稳拉着,目光落在炉膛里的铁箍上。铁箍的颜色从黑灰慢慢转红,先是暗红,再是亮红,红得发亮时,表面冒起细碎的火花。
“好了。”他喊了一声。
青泥走过来,夹起烧红的铁箍放在砧台上,铁锤扬起,叮的一声落下,铁箍断口被砸平些,火花从铁面迸出来,细碎明亮,像撒了把碎金。
叮,叮,第二锤,第三锤,力道各有不同。他渐渐辨得清,重锤是塑形,将铁推往想要的模样;轻锤是匀面,让铁面平整。重轻之间的停顿,是她在看,看铁的状态,看颜色够不够,看纹路对不对。
他蹲在风箱旁,看着她打铁。阳光落在砧台上,铁花在光里飞,明灭交织,落在她的围裙上,手背上。她的手臂随铁锤起落,肌肉在皮肤下绷紧又松开,额角覆着一层薄汗,被阳光照得晶晶亮。
梦里的画面忽然撞进脑海,河面上划着小舟,穿着靛蓝短打,回头的笑的人。依旧看不清脸,可他知道是谁。
他从前不懂梦,以为那是凡人的东西,和吃饭睡觉一样,是肉身的需求,与修行无关。此刻才懂,梦不是需求,是睡着后,心底念着的事,还在意识里翻涌。
他睡着了,脑子里还在想着她。
锤声停了,青泥将焊好的铁箍翻过来瞧了瞧,点头满意,用铁钳夹着放进水桶淬火,嗤的一声,白汽腾起,水面翻出几个泡,热气散在空气里。
“行了,下午李大哥来拿就是。”她擦了擦手,回头见他还蹲在风箱前,“怎么了?”
他抬头,她站在逆光里,阳光从身后漫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了层金边,碎发在光里飘着,细弱的几缕,被微风拂得轻轻晃动。
“没什么。”
又是这三个字,青泥似也习惯了,没再追问,转身收拾砧台上的工具。
谢沧溟站起身,蹲久了,膝盖咔的一声轻响。走到坊门口,阳光铺在院子里,泥地的积水还没干透,浅浅的水洼映着天光,蓝汪汪的一片。铁皮遮檐上最后几滴水珠悬在边沿,亮得像碎银。阿炭在院子角落扫积水,扫帚太大,他抡不动,连拖带拽,泥水溅得到处都是。
他走过去,从阿炭手里拿过扫帚:“我来。”
阿炭仰头看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谢沧溟已经扫了起来。扫帚从院子这头到那头,将积水赶向墙根的排水槽,力气太大,泥水被推成一道浪,哗啦冲进槽里,溅了他半截裤腿。
阿炭在身后笑:“仙长叔叔,你扫地和打铁一样笨!”
谢沧溟没说话,换了个方向,力道轻了些,积水顺着扫帚的方向流走,再没溅起。阿炭跑到坊门口,冲里面喊:“阿娘!仙长叔叔在扫院子!”
坊里传来青泥的声音,隔了墙,听不真切,只听清最后两个字:“稀奇。”
不是嘲笑,是发现小事的意外,又带着点欣然。
谢沧溟扫完院子,将扫帚靠在墙边。鞋底沾了泥,裤腿湿了半截,手掌被扫帚把磨得微红,泛着淡淡的热。
立在院子中央,抬头看天,天很蓝,雨洗过的蓝,干净通透,无一丝云。阳光从正东方照来,落在脸上,暖融融的,他眯了眯眼。
今日是个好天。
低头,看了看沾泥的鞋,看了看门口的铁皮遮檐,看了看坊里透出来的炉火红光。
心底忽然起了念,梦里那条河,那叶舟,都是从未见过的景象,为何会出现在梦里?
除非,那不是他的梦。
他想起青冥剑碎裂前,剑灵最后一次感知到的画面。那时,剑灵透过他的目光,看见了人间。
可那只是看见,未必是记住。
剑灵记住的,究竟是云端的孤独,还是人间的烟火?是万年前他抚过剑脊的指尖,还是那些透过剑身,被他忽略的凡俗光景?
他不知道。
只觉那梦像一颗石子,投进他沉寂的心湖,水面看似平静,石子早已沉底,涟漪一圈圈漾开,不曾停歇。
坊里,青泥的锤声再次响起。
和昨夜雨打铁皮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立在院子里,静静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