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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电视 那阵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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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阵子,村里像过年。
收头发的人隔三差五就来,每次来都带着成捆的钞票。老樟树下排起长队,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手里攥着自己剪下来的头发,眼睛盯着那杆亮晶晶的秤。
“张婶,三块五!”
“李老根,四块二!”
“秀英她娘,五块!这发质好,能评个甲等!”
喊价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领钱的人一个比一个笑得欢。张婶捏着那几张钞票,翻来覆去数了三遍,揣进贴身口袋里,又按了按,生怕飞了。李老根接过钱,当场就拐进代销店,拎出一瓶地瓜烧,边走边喝,脸很快就红了。秀英她娘攥着钱,站在人群里舍不得走,逢人就伸开手掌给人看:“五块!听见没?五块!我这头发留了八年,值了!”
枝凫站在人群外头,踮着脚尖往里看。
她看见陈阿公把一条花白的辫子搁上秤盘,换回四块钱,褶子脸上笑出沟壑。看见村尾的寡妇刘婶剪了留了半辈子的长发,捧着钱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娃能交学费了”。看见二狗子他爹一口气卖了三个闺女的头发,厚厚一叠票子数了半天,最后咧嘴笑出一口黄牙:“发财了发财了!”
卖头发的队伍里,有人当场数钱,有人互相攀比,有人刚拿到钱就转身去买肉。代销店的生意从来没这么好过,货架上的红糖、肥皂、火柴,半天就卖空了一半。卖猪肉的老胡一天杀了三头猪,还供不上。村头传来剁骨头的砰砰声,混着油锅的滋啦响,香飘半条巷子。
王丽春那几天走路都带着风。
她卖头发那天,起得比谁都早。天还没亮就烧了一大锅水,把头发洗了三遍,又用篦子细细篦过,一根打结的都没有。枝凫蹲在灶边看着,看母亲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圆镜,把湿头发梳了一遍又一遍,从前额梳到后颈,从左鬓梳到右鬓,梳得乌黑发亮,像一匹缎子。
“娘,你紧张?”枝凫问。
王丽春没答。她对着镜子,把最后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枝国伟从外头进来,看见这一幕,愣了愣。
“你这是……相亲去?”
王丽春白了他一眼,脸却红了。
那天老樟树下,王丽春的头发卖了六块五,是那几天最高的价。收头发的人捏着她的发尾看了又看,对着光举起来,用指甲刮了刮发丝,最后竖起大拇指:“这发质,全县都难找!大姐,你留了多久?”
“十来年。”王丽春的声音有点抖。
“值!”那人把钱递过来,“下回还卖,我还收!”
王丽春接过钱,手是抖的。她站在那里,把钱看了好几遍,又抬头看看周围的人——那些眼神里有羡慕的、有佩服的、有酸溜溜的。她忽然挺直了腰,把那几张钞票往口袋里一揣,大步流星走回家。
那天晚上,枝家吃了顿有肉的晚饭。
枝国伟打了半斤地瓜烧,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也给王丽春倒了小半碗。他举起碗,对着王丽春,嘴唇翕动,半晌只说出一句:“你……你辛苦了。”
王丽春低头喝了一口,呛得咳了几声,眼眶红红的。
枝凫埋头吃肉。肥肉片子,炖得烂烂的,酱油色,咬一口满嘴油。她从来没觉得肉这么香过。
吃完饭,王丽春把那六块五掏出来,又数了一遍。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抚平边角,叠整齐,压在枕头底下。
“留着。”她说,“等攒够了,给阿凫扯身新衣裳。”
枝凫听见了,没吭声。她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蛛网,嘴角却弯起来,新衣裳。
她这辈子还没穿过新衣裳。
那之后,村里的日子像换了个样。
卖头发的人越来越多,家家户户都见着现钱。代销店的货架补了又空,空了又补。卖肉的胡老六把摊子扩大了一倍,还是忙不过来。有人在自家门口摆起了小摊,卖花生、卖瓜子、卖自家腌的咸菜,居然也有人买。
闲话也多了起来。
“听说了没?张婶家买了台缝纫机!”
“那算啥,李老根家要盖新房了,砖都拉回来了!”
“秀英她娘给闺女扯了块花布,你看见没?那花色,县城才买得着!”
王丽春去井边打水的时候,总能听见这些。她不插嘴,只是听着,嘴角微微翘着。回家路上,脚步比从前轻快许多。
有一天,她从代销店回来,手里多了个纸包。
“阿凫。”她喊。
枝凫从灶房探出头。
王丽春把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花布。粉红的底,碎碎的小白花,软软的,滑滑的,枝凫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布。
“扯的?”她问。
“嗯。”王丽春把布抖开,在枝凫身上比了比,“给你做件褂子。”
枝凫站在那里,让母亲比划。布蹭在脸上,痒痒的,带着一股代销店特有的味道——肥皂、煤油、还有一点点甜丝丝的糖味。
“喜欢不?”王丽春问。
枝凫点头。
王丽春笑了。那种笑,枝凫很少见——不是累极了之后松一口气的笑,不是应付外人时客气的笑,是从眼睛底下一圈一圈漾开来的,亮晶晶的笑。
“等做好再高兴。”王丽春把布叠好,收进柜子里,“还得找人裁,我不会。”
“找谁?”
“你秀英婶,她手巧。”
那天晚上,枝凫做了个梦。梦里她穿着那件粉红花布的新褂子,在田埂上跑。跑着跑着,遇见百龄。百龄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你的褂子真好看!”她低头看,褂子忽然变成了金色的,和她的头发一样,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躺在硬板床上,嘴角还翘着。
王丽春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起初不太显,只是腰身粗了些。后来像吹气似的,四个月就鼓得老高。村里有经验的婶子们看了,都说是儿子。
“你看这形状,尖的!肯定是小子!”
“走路姿势也不一样,准是儿子!”
“丽春你有福了,儿女双全!”
王丽春听着,嘴上不说,眼里却有光。晚上睡觉前,她会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摸很久。有时还会自言自语,声音低低的,枝凫听不清说什么。
枝国伟也变了。他从前话少,现在话更少,但干活的劲头不一样了。下地回来,不再直接躺下歇着,而是东摸摸西碰碰,修修这补补那。有一天,他从镇上扛回来一台二手电视。
“卖头发的钱还剩了些。”他把电视放在桌上,“添点就能买个稀罕物。”
王丽春看着那台外壳发黄的电视,没说话。但枝凫看见她嘴角动了动,是那种压也压不住的笑。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电视机前。雪花点簌簌地闪,枝国伟不停地拧旋钮,拍机箱。终于稳住一个台,画面里的人正在说话。枝凫盯着那块发光的玻璃,觉得稀奇——那么小一个盒子,怎么能装下那么多人?
“以后天天能看了。”枝国伟说,语气里有一点点得意。
王丽春“嗯”了一声,眼睛却盯着屏幕。
枝凫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忽然觉得,这间住了十几年的老屋,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也许是墙上多了一台电视。也许是柜子里多了一块花布。也许是母亲摸肚子时的那种笑。也许是父亲不再总是皱着眉。
也许是,枕头底下那几张钞票,压得日子更踏实了。
枝凫染了头发之后,就再也没去老樟树下看过。
她知道自己的头发卖不掉了。
染黑的,人家不收。黄的,人家也不收。根儿里新长出来的那截,还是黄的,一点一点往外拱,像地里憋着劲要冒头的芽。
她每天还是去田埂。
坐在那块石头上,把那顶浅蓝色的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风从稻叶间穿过,帽子里的那一小撮黄发贴着她的额角,软软的,痒痒的。
那是百龄的头发。
缝在帽子里,用红线,歪歪扭扭的。
枝凫有时候会把帽子摘下来,翻过来看。看那一小撮黄,看那些歪歪扭扭的线脚。然后重新戴上,帽檐拉下来,遮住眼睛。
她等着。
等着百龄做完手术回来。
等着百龄来告诉她,头发有没有人收。
等着百龄说:“你等我”,然后她就真的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