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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九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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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爷
——采访手记·补
十四、再访
二零二五年秋天,我又去了一趟惠州。
不是因为选题。那篇稿子发出去之后,反响不错,主编说可以做个续篇,但我说不用了,故事已经讲完了。
可我还是想去。
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那两个人坐在平房前面喝茶的样子,可能是因为乔羡那双像井一样的眼睛,可能是因为慕九那句“他在就行”。
也可能是想确认一下,他们还在不在,还好不好。
车子开进那条土路的时候,我忽然有点紧张。两年了,农场还在吗?他们还在吗?会不会已经搬走了?
荔枝园还在,鱼塘还在,那群鸡还在路中间慢悠悠地散步。我松了口气,把车停在外面,往里走。
平房前面坐着个人,不是慕九,是乔羡。
他穿着件灰色的旧卫衣,裤腿上沾着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又来了?”
我点头。
“慕九呢?”
他往后面努了努嘴。
我顺着看过去,荔枝园里有人,弯着腰在干活,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背影,还有满头的白头发。
两年不见,他的头发全白了。
十五、白头发
我在乔羡旁边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还是搪瓷缸子,还是印着“奖”字那个。
“他头发怎么全白了?”我问。
乔羡看着荔枝园里那个背影,喝了一口茶。
“去年冬天,他病了一场,”他说,“肺炎,烧了七天。好了之后,头发就全白了。”
我没说话。
“吓死我了,”乔羡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三十年了,第一次那么怕。”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荔枝园,手里的搪瓷缸子握得很紧。
“现在呢?”我问。
“好了,”他说,“就是不能干重活了。让他歇着,他不听,非要下地。”
慕九从荔枝园里走出来,远远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走近了,他看着我,脸上那道疤还是那么显眼,头发全白了,眼睛却还是亮的。
“又来了?”他问,和乔羡一模一样的话。
“来看看你们。”
他在我旁边坐下,从乔羡手里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看什么,”他说,“两个老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乔羡在旁边笑了一下。
“你好看,”他说,“头发全白了,好看。”
慕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十六、城里来的人
那天晚上,他们留我吃饭。
乔羡下厨,做了几个菜:白切鸡,清蒸鱼,炒菜心,还有一锅冬瓜汤。鸡是自己养的,鱼是鱼塘里捞的,菜是后院种的。
“全是自己产的,”乔羡说,“除了盐和油,没一样是买的。”
我尝了一口,确实好吃。
“你们这日子,”我说,“多少人羡慕。”
慕九扒着饭,没吭声。
乔羡说:“有什么好羡慕的,就是活着。”
“活着还不够?”
他想了想。
“够,”他说,“他在就行。”
又是这句话。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问题。
“这两年,有什么人来过吗?”我问。
慕九把筷子放下。
“有,”他说,“上个月,阿强的闺女来了。”
“阿强的闺女?”我想起那个孩子,“她多大了?”
“二十七了,”乔羡说,“长得跟阿强一个样。”
“她来干什么?”
慕九沉默了一会儿。
“来看我们,”他说,“带着她妈。”
“阿强老婆?”
他点头。
我愣了一下。阿强死在一九九八年,他老婆那时候刚查出怀孕。二十七年过去了。
“她说什么了吗?”
慕九没说话。
乔羡替他答了:“她说,阿强让她带句话。他说,九哥,下辈子还跟你。”
我看着慕九。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没动筷子。
过了很久,他说:“那傻子。”
十七、阿强的闺女
第二天,阿强的闺女又来了。
我正坐在平房前面喝茶,看见一辆车开进来,停在土路边上。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件简单的衬衫,眉眼长得……怎么说呢,像阿强。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
“记者,”我说,“来采访九爷的。”
她点了点头,往里走。走到平房前面,站住了。
慕九从里面出来,看见她,也愣了一下。
“怎么又来了?”
“我妈让我来送点东西,”她说,“自己做的腊肠。”
她把手里一个袋子递过去。慕九接过来,看了看,没说话。
乔羡从后面走出来,看见她,笑了笑。
“吃饭了吗?”
“吃了。”
“那坐下喝杯茶。”
她坐下了,就在我旁边。乔羡给她倒了杯茶,她端着,没喝,看着慕九。
“九爷,”她说,“我有个事想问您。”
慕九看着她。
“问。”
“我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慕九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没跟你说过?”
“说过,”她说,“但我想听您说。”
慕九看着远处,看着那片荔枝园。
“你爸,”他说,“十七岁就跟了我。瘦得跟猴似的,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怕。”
他顿了顿。
“后来不怕了。后来谁都不怕。”
她听着,没说话。
“他傻,”慕九说,“替他挡刀,替他挨棍子,替他跑了五年。最后替他死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子。
“他死的时候,”慕九说,“他老婆刚查出怀孕。他不知道。”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乔羡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爸是个好人,”他说,“这年头,好人不多。”
她抬起头,看着乔羡。
“羡哥,”她说,“我爸跟您说过什么吗?”
乔羡想了想。
“说过,”他说,“他说,九哥是个好人,跟着九哥,不亏。”
她笑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傻不傻?”她问。
慕九在旁边说:“傻。”
她转头看他。
“傻得让人心疼,”慕九说,“傻得让人记了二十七年。”
她终于哭了。
乔羡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擦了擦脸。
“对不起,”她说,“我本来不想哭的。”
“哭吧,”乔羡说,“哭出来就好了。”
她哭了一会儿,把眼泪擦干,站起来。
“我走了,”她说,“腊肠记得吃。”
慕九点了点头。
她走到车旁边,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九爷,羡哥,”她说,“谢谢你们。”
慕九没说话。
乔羡冲她摆了摆手。
车子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土路尽头。
十八、旧人
阿强的闺女走了之后,慕九在平房前面坐了很久,没说话。
乔羡也没说话,就坐在他旁边,喝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坐着。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鱼塘上,金灿灿的一片。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偶尔叫两声。远处有人在放牛,听不清在喊什么。
过了很久,慕九开口。
“阿强那小子,”他说,“十七岁的时候,看人总带着点怕。后来不怕了,就开始傻。”
我听着。
“有一年,我受伤了,他背着我跑了三条街,找跌打馆。找到的时候,他自己先晕过去了。”
他笑了一下,很淡。
“还有一次,有人找上门寻仇,他挡在乔羡前面,挨了一棍子。打完还回头问乔羡,羡哥,你没事吧?”
乔羡在旁边说:“那次他躺了三天。”
慕九点点头。
“那傻子。”
又是这句话。
我看着他,看着他满头的白头发,看着他脸上那道疤,看着他手里那个搪瓷缸子。
“九爷,”我说,“你想他们吗?”
他没答。
过了很久,他说:“想有什么用。”
乔羡伸出手,放在他手背上。
他没动,就那么坐着。
十九、鱼塘
下午,乔羡去鱼塘捞水草,我跟了过去。
他蹲在鱼塘边上,拿着根竹竿,一下一下地捞。我在旁边站着,看着水面上漾开的涟漪。
“他这几年老了很多,”我说。
乔羡没停手。
“是老了,”他说,“我也老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两年前见他的时候,头发还是黑的,现在也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多了,手上的皮肤也糙了。只有那双眼睛没变,还是亮亮的,像井。
“你们在一起多少年了?”我问。
“三十二年了,”他说,“一九九三年到现在。”
“三十二年,”我重复了一遍,“真长。”
他笑了一下。
“长吗?我觉得挺短的。”
我愣了一下。
“短?”
他停下手里的事,抬起头,看着远处。
“一九九三年的事,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他说,“他蹲在榕树头吃冰,我跑过去,他站起来,抡起塑料凳。那天热得人身上能刮下二两汗来。”
他低下头,继续捞水草。
“三十二年,好像就是昨天的事。”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你知道那本《水浒传》吗?”
“知道,”我说,“你从惠州带过来的那本。”
他点点头。
“那本书我看了三十二年,”他说,“翻来覆去地看。每次看,都觉得那些人是活着的。”
他顿了顿。
“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些人活着,是因为有人在记着他们。施耐庵记着他们,所以一百零八将活了几百年。阿辉阿明阿强,没人记着他们,除了我和慕九。”
他看着鱼塘里的水。
“所以我们要记着,”他说,“记着他们是怎么死的,记着他们是怎么活的。”
我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团水草捞上来,扔在岸边。
“走吧,”他说,“回去喝茶。”
二十、九月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平房前面喝茶,看星星。
九月的天,不冷不热,正好。星星比城里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撒了一把盐。
慕九靠在椅子上,看着天,不说话。乔羡坐在他旁边,也看着天。
我坐在另一边,喝着茶,偶尔看看他们。
“九爷,”我开口。
“嗯。”
“你们这辈子,最怕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最怕他出事,”他说,“一九九三年开始就怕,一直怕到现在。”
我看向乔羡。
乔羡说:“最怕他死。”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一九九三年,他受伤回来,满身是血,我给他上药,手都在抖。那时候我就知道,他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了。”
慕九看了他一眼。
“别乱讲。”
“没乱讲,”乔羡说,“实话。”
慕九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我看着他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我开口:“你们想过以后吗?”
慕九问:“什么以后?”
“就是……万一有一天,一个人先走了。”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
然后乔羡开口:“想过。”
“然后呢?”
他看着天,眼睛亮亮的。
“然后想,活着的那个,得好好活着。把他那份也活着。”
慕九转过头,看着他。
“你倒是想得开。”
乔羡笑了一下。
“想不开能怎么办,”他说,“一起走?”
慕九没说话,只是把他握得更紧了一点。
二十一、那个黄昏
第二天傍晚,我要走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乔羡从屋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我。
“自己种的荔枝,晒干了,”他说,“带回去尝尝。”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慕九站在旁边,点了根烟。
“下次什么时候来?”他问。
我愣了一下。
“你们……还欢迎我来?”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乔羡在旁边笑了一下。
“他说让你来,就是欢迎。”
我点了点头。
“有空就来。”
走到车旁边,我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金灿灿的一片。慕九还是那件旧汗衫,乔羡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手里夹着烟,一个手里拿着搪瓷缸子。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一九九三年。
那年的香港,那年的榕树头,那年蹲在路边吃冰的後生仔,那年从横巷里跑出来的少年。
三十二年过去了。
他们还在。
还在并排站着,还在看着同一个方向,还在过他们的日子。
我上了车,发动,慢慢开出土路。
后视镜里,他们站在那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那片金灿灿的夕阳里。
二十二、回去的路上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黄昏。
想他们站在那儿的画面,想他们说的话,想他们这三十几年走过的路。
从油麻地的棺材房,到惠州的农场。从刀光剑影的夜,到鸡鸭鱼塘的昼。从二十三岁和十八岁,到五十五岁和五十岁。
他们失去过很多人,很多事。但他们还有彼此。
我想起乔羡那句话:“活着的那个,得好好活着。把他那份也活着。”
我想起慕九那句话:“他在就行。”
三十二年,一万多个日子。他们用这一万多日子,证明了这句话。
我在服务区停下车,给主编打了个电话。
“喂?”
“主编,我想再写一篇。”
“写什么?”
“那两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说故事讲完了吗?”
我看着窗外的夕阳。
“没讲完,”我说,“还在继续。”
二十三、那本书
又过了一个月,我收到一个包裹。
打开一看,是一本书。破破烂烂的,封面早就没了,书页泛黄卷边,一看就知道是翻了很多遍的。
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就几个字:
“借你看看。——乔羡”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那本《水浒传》。他从惠州带过来的,跟了他三十几年的那本。
我翻开第一页,看见一行小字,是他写的:
“一九七九年,福利院。”
再往后翻,又有一行:
“一九八三年,老师说这本书好。”
再往后:
“一九八七年,饭馆的厨子送的。”
“一九八九年,深圳。”
“一九九三年,香港。”
然后是一行不一样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一九九四年,他给我讲的。”
是慕九的字。
再往后,两种笔迹交替出现:
“一九九五年,阿辉死了。”
“一九九六年,阿明没了。”
“一九九八年,阿强走了。”
“一九九九年,我们走了。”
“二零零零年,农场。”
“二零零五年,荔枝结果了。”
“二零一零年,鱼塘挖好了。”
“二零一五年,二十年了。”
“二零二零年,还是在一起。”
最后一行,是今年的:
“二零二五年,他头发白了,但还是那个人。”
我看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然后我翻开第一百零八回,看到最后一页。
书上写着:
“十年之后,重又相见。”
我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窗外是城市的夜,霓虹灯亮着,车流穿梭,人来人往。
我想起一九九三年,想起榕树头,想起那间棺材房,想起那首《容易受伤的女人》。
想起那两个人。
他们还在,还在过日子,还在彼此身边。
十年之后,还会相见。
二十四、尾声
稿子发出去之后,我又收到一条短信。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还是那几个字:
“写得不孬。”
我回了一条:
“书收到了,看完就还。”
那边没再回。
又过了几天,我收到一张照片。
照片里,两个人站在鱼塘边上,背后是夕阳。一个穿着旧汗衫,头发全白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也白了不少。
两个人都在笑。
不是那种淡淡的、装出来的笑,是真笑,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照片贴在电脑旁边,开始写下一个故事。
关于一九九三年,关于榕树头,关于那间棺材房,关于那首《容易受伤的女人》。
关于那两个人。
慕九,乔羡。
三十三年。
还在继续。
——二零二五年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