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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送考 高考那天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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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那天早上,季星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鸟叫。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门口——门缝里没有光,隔壁的灯灭了。他愣了一下。这一个月来,每次他熬夜到几点,那道光就会亮到几点。他从来不知道江寻什么时候睡,只知道那盏灯一直在。但今天,灯灭了。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那些深夜亮着的灯,那些早上温热的牛奶,那些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纸条。他想起昨天江寻站在他房间门口,说“高考那天,我去送你”的样子。耳朵红红的,眼睛不敢看他,声音闷闷的。
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他下床,换好衣服,背上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
门口放着那杯牛奶,还是热的。旁边还放着一个袋子。他蹲下来,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便当盒,还热乎着。他揭开盖子,里面是几个饭团,整整齐齐地摆着,旁边放着几块切好的水果。饭团是三角形的,海苔包在外面,压得很紧实,边角都捏得整整齐齐。水果切成小块,红的黄的绿的,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打开。
“中午吃。”
就三个字。季星盯着那行字,愣了好几秒。他想起那些纸条,从“晚饭在桌上,自己热”到“水没了自己拿”,从“围巾记得戴”到“一条就够了”,从“以后早饭想吃什么”到“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一张一张,他都留着,和那条项链放在一起,和父母的照片放在一起。他笑了,把这张纸条也叠好,放进口袋里。他端着牛奶,拿着便当盒,下楼。牛奶是温的,刚好。便当盒沉甸甸的,压在手心里,暖暖的。
楼下,江寻已经坐在餐桌边了。他穿着校服,头发比平时整齐,像是特意打理过。他看见季星下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季星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也开始喝粥。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气氛不像以前那样尴尬了。季星喝了两口,偷偷看了江寻一眼。他低着头,耳朵还是红的。季星收回目光,继续喝粥。
吃完早饭,江寻站起来,往外走。季星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江寻忽然停下来。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季星,说了一句:“好好考。”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像平时那样硬邦邦的,也不像喝醉那天那样沙哑,就是很轻,很稳,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季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的校服被风吹得贴在后背上,肩膀的线条很直。季星看了几秒,然后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车经过,卷起一阵风,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响。季星看着前面那个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江家的时候。那时候江寻走在他前面,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像是身后跟着什么脏东西。现在他走得很慢,慢到季星不用加快脚步就能跟上。他不知道江寻是不是故意的,但他知道,这条走了无数次的路,今天走起来不太一样。他想起那些年,那些纸条,那些牛奶,那把伞,那瓶药,那盏灯。他想起江寻说“一条就够了”,想起他说“你不是什么都没有”,想起他说“我去送你”。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嘴角翘了一下。
走了十几分钟,到了考场门口。人很多,送考的家长把门口围得水泄不通,有人举着牌子,有人拿着水,有人还在不停地叮嘱什么。考生的脸上,有紧张的,有兴奋的,有面无表情的。季星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画面,忽然有点恍惚。他想起以前看过的新闻,高考的时候,家长都会来送考,有的妈妈还穿旗袍,寓意“旗开得胜”。他从来没见过那种场面,因为他没有人送。今天有了。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江寻。江寻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别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一直站在那儿,没走。季星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儿,和江寻一起,看着那些人群。
时间快到了。考生开始陆续进场,有人和家长拥抱,有人挥挥手就走进去,有人还在回头张望。季星深吸一口气,准备往里面走。他刚迈出一步,忽然被人拉住了。他回头一看,是江寻。江寻看着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了季星好几秒,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是别开眼,松开了手。“进去吧。”他说。季星愣了一下。他以为江寻会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他点了点头,转身往考场里面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寻还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江寻愣了一下,然后别开眼。但他没走,他还站在那儿。季星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往里走。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季星坐在座位上,低头答题。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一道一道做下去。他做得很顺,比他做过的任何一次模拟考都顺。不是因为题目简单,是因为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撑着他。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他想考好,想让那个人知道,他没有白来送他。他想起江寻站在门口说“好好考”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树下的样子,想起他手里拿着水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两个半小时过去了,铃声响起,语文考完了。季星走出考场,阳光很烈,他眯着眼睛,在人群里找。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谁,就是下意识地往人群里看。然后他看见了——江寻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往这边看。他的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头发有点乱,像是被风刮的。他看见季星出来,愣了一下,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季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江寻把水递给他,什么都没说。季星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但他心里是热的。
“走吧。”江寻说。他转身往前走。季星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但季星知道,他等了他两个半小时。那个人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看着江寻的背影,忽然想起以前,他每次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后面。那时候他觉得这个背影很冷,很远,像一座他永远翻不过去的山。现在还是这个背影,还是走在他前面,但他不觉得冷了。
下午考数学,江寻又来了。还是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水。季星出来的时候,他把水递过来,还是什么都没说。季星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跟着他走回去。数学比语文难,最后一道大题他想了很久,差点没做完。但他没有慌,因为他知道,不管考成什么样,那个人都在外面等着。
第二天上午考综合,下午考英语。每一场出来,江寻都在。同一个树荫,同一瓶水,同一个姿势。他从来不问考得怎么样,从来不说什么“加油”“别紧张”之类的话,就是把水递过来,然后转身往前走。季星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很安定。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他想起那些深夜亮着的灯,想起那些早上温热的牛奶,想起那些纸条,想起那条项链。他想起江寻说“我该拿你怎么办”的时候,声音闷在两个人之间,又轻又哑。他到现在都不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此刻,跟在江寻身后,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在。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季星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已经很烈了。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抱着家长哭,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他一个人站在那儿,没有家长来接,没有人问他考得怎么样。但他不觉得孤单,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他往树荫下看了一眼——江寻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两瓶水。他看见季星,愣了一下,然后把其中一瓶递过来。“考完了?”他问。季星点头,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江寻站在旁边,没催他。等他把水喝完,江寻才开口。“走吧。”他说。他转身往前走。季星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很烈,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拖在身后,一长一短。谁都没说话,但季星知道,他等了他两天。那个人不知道,但他知道。
走了几步,江寻忽然放慢了脚步,走到季星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离得很近,近到季星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季星,只是走在他旁边。季星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不知道江寻为什么突然走上来,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这是他第一次走在自己旁边。
回到家里,江伯母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考得怎么样?累不累?快吃饭!”她拉着季星问东问西,季星只能点头摇头,偶尔用手比划一下。江伯母看不太懂,但还是笑着点头。江寻坐在他对面,从头到尾没说话。但季星知道,他在看他。每次他抬头,都能看见江寻的目光,然后那个目光就移开了。季星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翘着。
那天晚上,季星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这两天的事。江寻站在树荫下的样子,手里拿着水,往这边看的样子,把水递过来什么都不说的样子,走在他前面慢慢走的样子。还有他走上来,并肩走在他旁边的样子。他想起那些纸条,那些牛奶,那条项链,那盏灯,那道光。他想起那个吻,那句话。我该拿你怎么办。他到现在都不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明白江寻为什么要亲他,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但此刻,躺在床上,想着这两天的事,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在。他一直都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而嘴角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