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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除了你,谁有这本事?
民国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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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一年,冬。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霍染做了个决定。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外头的飞雪。宋嘉鱼从院里跑进来,头上肩上落满雪,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枝红梅。
“姐姐,你看。”她举着那枝梅,“后院那棵梅花开了。”
霍染接过梅枝,低头看了看。红花白雪,衬在一起,好看极了。
她把梅插进桌上的青瓷瓶里,转身看向宋嘉鱼。
“小鱼,”她说,“我想好了。”
宋嘉鱼一怔:“想好什么?”
霍染眼里有光:“这门婚事,我要退。”
宋嘉鱼的眼睛霎时亮了。
“真的?”
霍染点头。
宋嘉鱼扑上来,一把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却藏不住欢喜:“姐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最聪明了!”
霍染笑着拍了拍她的背。
“别高兴太早,”她说,“没那么容易。”
宋嘉鱼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要怎么做?我帮你。”
霍染心里一软。这孩子,是真的想护着她。
“你先帮我把霍衍叫来。”
宋嘉鱼应声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姐姐,不管多难,我都帮你。”
说完便消失在雪里。
霍染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没入漫天飞白。雪越下越大,把整个院子都染透了。
霍衍来得很快。衣裳上沾着雪,气喘吁吁,显然是跑来的。
“姐姐,”他怯怯地叫,“你找我?”
霍染看着他——来霍家几年了,还是那副见人就躲、说话就脸红的模样。但她知道,这孩子心地不坏。
“霍衍,我问你点事。你爹最近在忙什么?”
霍衍想了想:“忙着和沈家谈婚事。前两天还和沈伯父喝酒,喝到很晚。”
“那个沈逸轩呢?”
霍衍的声音低下去:“他……也来过几次,找我爹说话。”
霍染看着他那躲闪的眼神:“你知道些什么?”
霍衍低下头,不吭声。
宋嘉鱼急了:“你知道就说啊!”
霍衍攥着衣角,攥了半天,才小声说:“我、我偷听到一些……沈逸轩他不只外面有人,还欠了很多赌债。”
霍染微微眯眼:“赌债?”
霍衍点头:“我听他和爹说话,说最近手头紧,想借点钱周转。爹问他做什么,他说做生意亏了。可我听那口气,不像。后来我偷偷跟着他,看他进了城南的赌坊。”
霍染没说话。她站在窗前,望着纷扬的大雪,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霍衍和宋嘉鱼都愣住了。
“好,”她说,“好得很。”
她转过身,走到宋嘉鱼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小鱼,你不是问我怎么做吗?你帮我约个人——那个顾星芝。”
宋嘉鱼愣住:“顾星芝?”
霍染点头:“我想见见她。”
第二天下午,宋嘉鱼领着霍染去了城南那条胡同。还是那扇黑漆门,还是那枝伸出墙头的桂花——只是花早已谢了,光秃的枝丫上落着雪。
宋嘉鱼叩门。片刻,门开了。
顾星芝穿着一件素净的灰袄,头发松松挽着。她先看见宋嘉鱼,一愣,又看见她身后的人,又是一愣。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斗篷,立在雪地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这位是……”顾星芝问。
宋嘉鱼侧身让开:“我姐姐,霍染。”
顾星芝脸色骤变,往后退了一步,手扶住门框,指节泛白。
霍染看着她,语气平静:“顾姑娘,别怕。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来,是想跟你谈一件事——一件对你对我都有好处的事。”
顾星芝看了她很久,终于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顾星芝斟了茶,在对面坐下,眼神里有警惕,有好奇,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霍小姐,你想谈什么?”
霍染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慢慢放下:“沈逸轩要娶我,你知道吧?”
顾星芝点头。
“他跟你说什么了?等他娶了亲,再接你过去?”
顾星芝脸色发白。
霍染看着她,不催促,就那么坐着等。炉中炭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叫了两声便停了。
良久,顾星芝抬起头:“不信。可是没办法。”
她在春风楼唱了五年曲,见的人多了。那些男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想的什么,她清楚得很。沈逸轩比那些人好一点,可也只好一点。他给她赎身,租了这个院子,她感激,也动过心。可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进沈家的门——他那种人家,怎么可能娶一个唱曲的?
霍染听着,没有作声。
顾星芝看着她平静的面容:“霍小姐,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霍染望着她含泪的眼睛:“顾姑娘,你想不想离开他?”
顾星芝愣住了,像没听懂这两个字。
“离开他,离开北平,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顾星芝眼眶里渐渐涌上水光:“我……我能去哪儿?”
霍染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桌上,鼓鼓囊囊的:“这里是三百块大洋,足够你在别处安家落户,做点小生意。”
顾星芝看着那锦囊,眼泪终于落下来:“霍小姐,你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不是对你好,”霍染说,“我是对自己好。我要退婚,我要让沈逸轩自己把婚事退了。”
顾星芝怔住:“可是……我能做什么?”
霍染眼中有光:“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说真话。如果有人问你沈逸轩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怎么说?”
顾星芝张了张嘴。
霍染摇摇头:“不急,你慢慢想,想好了再说。”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钱你收着。不管你帮不帮我,这都是给你的。”
她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身后传来声音:“霍小姐。”
她回过头。顾星芝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锦囊,满脸是泪。
“我帮你。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霍染看了她几秒,淡淡笑了:“谢谢你。”
三天后,消息传遍了北平城。
沈家少爷沈逸轩,外面养着唱曲的姑娘,欠着一屁股赌债,还装得人模人样来娶霍家大小姐。
霍震霆听到消息时正在书房喝茶。管家说完,他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谁传的?”声音阴沉如水。
管家低着头:“不知道。一夜之间,满城都在说。”
“那个唱曲的呢?”
“不见了。人去楼空。邻居说前两天看见她提着包袱走了,不知去了哪儿。”
霍震霆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圈,停在窗前。窗外雪落无声。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不笑还可怕。
“好。好得很。”
那天下午,霍震霆把霍染叫到书房。
霍染进门时,他正坐在太师椅上,脸上挂着那种她太熟悉的笑——每次要算计人时,都是这副表情。
“阿染来了,坐。”
霍染没坐,就站在门口。
霍震霆也不恼,站起身慢慢走过来:“外头的传闻,你听说了吧?”
霍染点头。
霍震霆看着她平静的脸:“是你做的?”
霍染不语。
他笑了:“好。有出息。比你母亲强。”
霍染的手指微微收紧:“别跟我提母亲。”
霍震霆挑了挑眉,觉得有趣:“怎么?提不得?你母亲在我这儿住了十几年,吃我的穿我的,最后还想带着你跑。我没跟她计较,让她好好下葬,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霍染的手攥紧了。她想起母亲那些年受的苦——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头发一天天白下去,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防着霍震霆”。她看着眼前这张笑脸,只觉得恶心。
“霍震霆,你欠我母亲的,欠我妹妹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霍震霆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他收了笑,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讨回来?你拿什么讨?一个丫头片子,还想翻天了不成?你以为你赢了一局?退婚就退婚,我霍震霆还怕这个?沈家退婚,还有张家李家。我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么浪来。”
霍染看着他得意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霍震霆一怔。
“霍震霆,你听说过一句话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以为你在霍家可以为所欲为,可你忘了——这霍家,不止我母亲一个。”
霍震霆脸色变了。
霍染不再多说,转身推门而出。
外面还在下雪,纷纷扬扬,把整个世界染成纯白。她站在雪地里,仰起脸,任雪花落在脸上。凉的。可她的心,从来没有这么热过。
霍染回到院子时,宋嘉鱼正站在门口等她。一见她回来,立刻跑过来一把抱住。
“姐姐!”声音里有担心,有紧张,也有一丝藏不住的兴奋。
霍染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都过去了。”
宋嘉鱼抬起头:“那个老东西说什么了?”
霍染笑了:“叫谁老东西呢?”
“他本来就是老东西。”宋嘉鱼撇嘴。
霍染捏了捏她的脸:“他说,退婚就退婚,他还有别的办法。”
宋嘉鱼瞪大了眼:“那怎么办?”
霍染看着她紧张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不怕。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宋嘉鱼望着她亮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姐姐真厉害。她想了想,又问:“那个顾星芝,你给了她多少钱?”
“三百块。怎么了?”
“等我以后有钱了,还你。”
霍染忍不住笑了:“不用你还,你是我妹妹。”
宋嘉鱼摇摇头,认真的:“要还的。你等我。”
霍染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好,我等你。”
那天晚上,沈念薇风风火火地来了,一进门就嚷嚷:“阿染!阿染!你听说了吗?满城都在说那个沈逸轩!他完了!彻底完了!”
霍染放下书,看着她。
沈念薇一屁股坐到她旁边,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
霍染不说话。
沈念薇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肯定是你。除了你,谁有这本事?”
“念薇,你不生气?你哥哥名声坏了。”
沈念薇撇嘴:“他活该。谁让他做那些事。我在家都抬不起头来,我爹气得要死,说要打断他的腿。”说着说着又笑了,“不过也好,他这下不敢来烦你了。”
霍染心里微动:“念薇,谢谢你。”
沈念薇摆摆手:“谢什么。咱们是朋友。朋友就是用来帮的。”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那个顾星芝,是你送走的?”
霍染但笑不语。
沈念薇眨眨眼,做了个“我懂”的表情:“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霍染笑了。
那晚沈念薇赖到很晚才走。宋嘉鱼送她到门口。
“念薇姐。”她忽然叫了一声。
沈念薇回过头。月光下,宋嘉鱼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谢谢你,对我姐姐好。”
沈念薇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笑了:“你也是,对你姐姐好。”她伸手揉了揉宋嘉鱼的头发,“你们姐妹俩,好好的。”
说完便走了。宋嘉鱼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夜风微凉,心里却暖暖的。
那年冬天,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霍染退了婚,霍震霆气得半死,却拿她没办法。沈家理亏在先,只能认了这桩丑事。沈逸轩被他爹关在家里,不许出门。那个顾星芝,带着三百块大洋去了南方,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宋嘉鱼每天陪着霍染,读书、写字、晒太阳。有时沈念薇来,三个人说说笑笑,热热闹闹。有时霍衍来,送点心、送消息,怯生生地叫一声“姐姐”,又红了脸。
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可她们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霍震霆不会善罢甘休,他那种人,吃了亏,一定要找回来。
但霍染不怕。
她有宋嘉鱼,有沈念薇,有霍衍。她有愿意护着她的人。
腊月二十三,小年,下了一场大雪。
霍染站在窗前,看外头纷纷扬扬的雪花。宋嘉鱼从外面跑进来,头上肩上落满了雪,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举着手里的东西喊:“姐姐,你看!”
是一枝红梅,开得正好,红得像火。
霍染接过梅枝,低头看了看。
“哪儿来的?”
“后院那棵,今年开得特别好。”
霍染把梅插进瓶里,转过身看着宋嘉鱼。雪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清水。
她忽然想起那年秋天后院的萤火虫,和那个捧着一只萤火虫、眼睛发亮的小姑娘。那个小姑娘现在站在她面前,十九岁了,比她还高了。
“小鱼。”她轻轻唤了一声。
宋嘉鱼看着她:“嗯?”
霍染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谢谢你。谢谢你回来。”
宋嘉鱼把脸埋在她肩上,没有说话。可霍染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自己的脖颈里。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整个世界染成纯白。
可屋里,暖得像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