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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浅夏初影 日子照旧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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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陈烬野在六点半醒来。
不是闹钟叫的。是他的身体。三年了，每天凌晨两点躺下，五点四十起床——中间那三个多小时，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着眼熬过了一段黑暗。但身体不管这些。时间到了，它就让他醒过来，精准得像被拧了发条。
他躺着没动，听了听隔壁的动静。
母亲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了一声，又安静下去。另一间屋里没有声音——陈林栋不在。昨晚他进门时沙发上就是空的，酒瓶倒收拾过了，堆在墙角，像一排码好的炮弹壳。人不知道在哪条街上、哪个酒友家里、还是哪个能赊账的小馆子里。他不去想。想了也没用。
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过来，在他头顶分成两条岔路。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
起身。叠被。
厨房很小。灶台上搁着昨晚洗好的锅，倒扣着沥水。他打开冰箱——周姨给的包子还剩三个，用保鲜袋裹着，挤在冷藏室最上面一层。周二到现在，塑料袋内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拿出一个。掰开看过，馅没坏。面皮被水汽浸得有些发黏，托在手里凉而沉。放进蒸锅，拧开煤气灶。火苗窜起来，蓝荧荧的，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
等水开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把昨天集训的卷子从书包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第三题。老林说这道题一半人来不及做。他做完了。但他现在看着自己的解题步骤，觉得中间那步换元绕了远路。
拿起笔，在草稿纸边缘重新写了一个式子。省了三步。
蒸锅冒白汽。关火。把包子取出来，就着自来水龙头接的半碗凉水，一口一口吃。面皮发硬，肉馅的油脂凝成白色的颗粒。他嚼得很慢，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嚼得慢，饱得久。
吃完，把剩下的两个包子放回冰箱。塑料袋重新裹紧，挤回原来的位置。
洗碗。擦灶台。洗碗布拧干，搭在水龙头弯脖上。
母亲还没醒。
他站在她房门外面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带上门。
上午做题。
先把昨天集训的三道变式题重新做了一遍，用那个更简洁的换元方法。然后翻出上周买的竞赛真题集，挑了一套去年的联赛卷，计时两小时。
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淡金，又变成明晃晃的白。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收破铜烂铁——旧报纸——旧家电——”拖得很长，像一根被拉细的糖丝，在巷子里绕来绕去，最后被风吹散。
他小时候也听过这个声音。那时候收废品的是个老头，骑三轮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生锈的铃铛。母亲还能走路的时候，会把攒的纸箱和塑料瓶搬下楼卖给他，换几块钱，给他买一根棒冰。后来母亲躺下了，纸箱堆在阳台上，越积越高，最后是他自己搬下去的。
老头问，你妈呢。
他说，睡了。
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时，手机震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屏幕。许昭珩。
“早。昨天那道第三题，回去之后我又想了一下，你那个画图的方法能不能再讲一遍？”
他打了两个字：“哪步。”
“就是怎么一眼看出最值位置的。”
陈烬野放下笔。那道题的图他昨天在草稿纸上随手画的，没有留。他翻开旁边一本空白的草稿纸，重新画了一个——坐标轴、抛物线、对称轴、区间端点。在对称轴两侧各标了点，用箭头拉出到端点的距离。
用手机拍了照，发过去。
过了大概三分钟，许昭珩回了一条：“懂了。我之前一直纠结对称轴在区间内的时候最值怎么判断，原来画个图一眼就看出来了。谢了。”
陈烬野打了两个字：“没事。”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计时器还剩四十分钟。重新拿起笔时，发现刚才的思路断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推到桌角。
计时器在走。
他没再碰手机。
两个小时后停笔。选择题全对，填空题错了一道——计算失误，不是思路问题。大题扣了步骤分。总分卡在省赛一等奖的线上，晃了一下，勉强站稳。把卷子折好，夹进竞赛册里。
站起来，走到窗边。
巷子里，收废品的三轮车已经走了。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过去，后面跟着一条黄狗，尾巴卷卷的。阳光照在对面楼的墙面上，把那些斑驳的水渍和空调外机的锈迹都照得一清二楚。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
米缸快见底了。他舀出最后两把米，淘了三遍，水加到锅沿下两指。母亲的粥要熬得稀一些。大火煮开，转小火，用勺子慢慢搅。米粒在锅里翻滚，渐渐绽开，粥汤变成浑浊的米白色。熬到米粒彻底化开，他才关了火。
盛出一碗，又往锅里兑了点热水。
端到母亲床边的矮柜上。门推开一条缝，小夜灯还亮着。母亲侧躺着，面朝墙壁，呼吸很轻。后颈的皮肤松垮垮地堆在枕头上，脊骨隔着睡衣凸出来，一节一节的。
他没有叫她。把粥碗轻轻搁下，带上门。
自己吃的还是早晨剩的那个包子。又冷又硬。掰开，泡在开水里，搅成糊状，几口吃完。
下午一点，出门。
便利店在三条街以外，步行十五分钟。周末的班是下午一点半到晚上九点半。平时十点放学，赶到店里最快也要十点二十，只能接夜班。只有周五——因为竞赛集训，学校特批他们提前两节课离班，四点半去实验楼，六点结束。老吴照顾他，把周末的班排得多一些，让他能多挣点。他领这份情，从不多话。
更衣室在仓库后面，窄得只能站一个人。他换上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把换下来的T恤叠好塞进书包。工作服洗了很多遍，领口的标签已经磨得看不清字，袖口有一小块褪色，是漂白水溅上去的。
走到收银台后面，开始上货。口香糖、电池、打火机——这些小东西总是被放在最靠近收银台的位置。他一样一样码好，标签朝外，间距均匀。
老吴从前面的货架转过来：“小陈，下周五能多上一个班吗？小周请假。”
陈烬野想了想。周五集训六点结束，赶到店里最快六点二十。
“七点可以。”
老吴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下午客人不多。他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报数、收钱、找零。没人来的时候，他就站着，目光落在对面货架的价签上，没有焦点。
五点多，天色开始变暗。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对面的梧桐树绿得很浓了。什么时候绿的，他没注意。好像上周还是光秃秃的枝桠，这一周就全炸开了。
他收回目光，给下一位客人扫码。
晚上九点半，换回自己的T恤，从便利店出来。
街上人少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梧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他踩着影子往前走。走到巷口，那盏老路灯还是亮着的，光晕微弱，照出一小片干燥的水泥地。
他在光里停了半步。
然后走过去。
楼道口的灯坏了。摸出手机照亮，一步一步往上走。二楼拐角堆着不知谁家的垃圾袋，黑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系了口，搁在墙角不知道多少天了。他侧身绕过去。
四楼。掏钥匙，插进锁孔，拧得很慢。门轴发出一声细响。
客厅是黑的。陈林栋不在。
母亲房里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粥碗空了，搁在床头柜上，碗沿留着一圈米汤干涸的痕迹。母亲侧躺着，面朝墙壁，不知道睡没睡着。他没有出声，把空碗收走，轻轻带上门。
洗完碗，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
手机屏幕亮着。许昭珩晚上八点多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一只橘猫蹲在窗台上，眯着眼，阳光从后面照过来，把猫耳朵照成半透明的粉色。窗台是老旧的水泥台面，猫身后是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下面附了一句：“路过楼下看到的，像不像老林讲题时候的表情？”
陈烬野看着那张照片。
猫的眼睛眯成两条缝，阳光把它的轮廓勾出一圈茸茸的金边。耳朵薄得像纸，透着光，能看见里面细小的血管。它蹲得很稳，两只前爪收在胸口下面，尾巴绕过来搭在爪子上。
他看了一会儿。
打了两个字：“不像。”
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躺下来，盯着那道光。
脑子里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事。只是今天做题的时候，画那个简图的时候，他想起许昭珩在集训时凑过来看草稿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放得很轻。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周日，还有一个白班。下周一开始，集训、周测、月考，一个接一个。然后继续打工、熬粥、推开那扇门、关上那扇门。日复一日。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和今天一样。
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重要的东西。很小，很轻。像许昭珩发来的那张猫的照片——橘猫蹲在窗台上，眯着眼，阳光把耳朵照成粉色。
这种东西以前不在他的生活里。
他把那个念头放到一边，闭上眼。
窗外的巷子里，那只橘猫大概还在某个窗台上蹲着。也可能已经走了。夜色很深，月光很淡。
他不知道，那个已经闯进他生活里的人，此刻正躺在另一扇窗下，手机屏幕亮着，正在翻看他们的聊天记录——从“哪步”到“不像”，一共九条消息。许昭珩一条一条地看，嘴角弯着，像窗外那弯很淡的月亮。
更不知道，在不远处等着他的，除了那束名为阳光的光，还有一场足以将一切撕裂的意外。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今晚，他只是睡得很轻。轻得像那片落在心上的羽毛，还没有被任何风吹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