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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六章 补课 陶雯雯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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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雯雯回到家，把塑料袋连同里面的球鞋扔到李海洋面前。鞋子从塑料袋里面跳出来，鞋底早已从中间断裂，像一张咧开的嘴。
女儿小鱼儿正趴在餐桌边写作业，被这声响惊得抬起头。
“修鞋师傅说修不了，旁边的清洁工都劝我扔了。”陶雯雯声音发抖：“我在周围人的围观和劝说下，突然意识到这不是节俭，这是羞辱！贫穷带来的羞辱！”
李海洋放下手中的教案，他上前想安慰妻子，却被她后退避开。
“你放不下面子，不愿补课，我去补。我也是泉河县优秀教师，‘十佳班主任’。我不是不能忍受清贫，但是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钢琴买不起，房子也买不起。你知道吗？小鱼儿上钢琴课回来，都要到邻居家蹭钢琴复课，每次我都厚着脸皮去敲门，我们什么时候去买一台属于自己的钢琴？”
李海洋愧疚地看着她，从里屋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今年我带高三毕业班，高考奖金发了八千五。我获得顺昌市优秀教师，每月奖金 500 元，才领了两个月都在这里呢。以后连续三年总共发放一万八。到时候就可以购买钢琴了。”
李海洋把存折放到陶雯雯手里：“我在努力。你不要急，慢慢来啊！ ”
陶雯雯口气软了下来：“我知道你也很努力，但是我们这样的状况，啥时候能在学校周围有自己的房子，搬离李湾村。”
晚上，李海洋发现陶雯雯在整理小学奥数教案，脸色顿时沉下来：“你真要补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违规有偿补课——这要是查到了，我们都要面临风险！”
“风险？”陶雯雯猛地转身，眼睛通红，“李海洋，你的安逸能让小鱼儿有钢琴弹吗？能让我们搬离李湾用上自来水吗？能让你自己不用穿鞋底裂开的鞋子吗？”
“我们可以慢慢来......”
“慢慢来？小鱼儿今年七岁，等她上大学我们还在等待新房！你写的那些人大议案建议，哪条能立刻变成我们家的新房首付款？”
李海洋哑口无言。那晚，两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冰冷的距离。
寒假第一天上午八点整，第一批学生准时敲门。
陶雯雯深吸一口气开门时，李海洋“砰”地关上书房门。巨大的声响让门口的学生们都愣住了。
“抱歉，我丈夫......在备课。”陶雯雯勉强笑着解释。
那天下午，李海洋带着小鱼儿出门，直到晚饭后才回来。陶雯雯上午开了三个小班，每班八人，下午一样。清点当天收入——九百八十元，相当于他们一个月的工资。
“非要做不可吗？”李海洋坐在沙发上，按摩着陶雯雯的肩膀。
“非做不可。”陶雯雯推开他的手，“除非你能立刻让工资翻倍。”
教育局突击检查补习班的传闻四起。李海洋回到家时，陶雯雯正在给八个学生辅导。
“解散吧！”他把陶雯雯拉到书房，“今天检查组在附近！”
陶雯雯说：“我不解散，我不相信他们能私闯民宅。这年头，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再说，我教授知识，又不是教唆犯罪。”
学生们收拾书包离开后，李海洋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看见了吗？‘关于开展在职教师有偿补课专项整治的通知’，我的名字在督查组成员名单里！你要我查我自己家吗？”
陶雯雯看着那份红头文件，脸色发白，却挺直脊背：“好，那你现在就把我报上去。然后呢？让学生们周末到游戏厅玩游戏，你带着小鱼儿去逛公园？”
两人对峙着，小鱼儿从门缝里偷看，小声哭起来。
那之后三天，他们没说话。李海洋看着陶雯雯进进出出，穿着有些褪色的衣服，提着人造革的手提袋，头发乱糟糟的，就有些心酸。
周五晚上，李海洋递给陶雯雯一个 U 盘：“里面是加密的学生管理系统，用这个排课、联系家长，比微信安全。还有......以后收费用现金，别微信转账。”
陶雯雯愣住了：“你......”
“我不是支持，”李海洋避开她的目光，“我是丈夫，只是......不忍缩在后面，看着老婆为家庭冒险。”
这是他们默契的开始——一种心照不宣的妥协。
暑假来临，陶雯雯要扩大规模。这次，李海洋参与了“风险评估”。
“租私立学校教室比在家安全，”深夜，他摊开笔记本分析，“但要找没有监控入口的。合作老师必须可靠，签保密协议。”他推了推眼镜，“学生人数控制在二十人以内，分小班轮流，避免聚集。”
陶雯雯看着他专业得像在策划什么行动，突然想笑又想哭：“李代表，你这是知法犯法。”
李海洋笔尖一顿，声音低沉：“我是在保护我的家人。”
那个暑假，李海洋承担了更多：接送小鱼儿、做饭、甚至帮陶雯雯筛选学生——他坚持不收同事、领导亲戚的孩子，避免“风险人群”。
一天傍晚，陶雯雯疲惫地回来，发现李海洋正在研究《民办教育促进法实施条例》。
“你干嘛？”
“找灰色地带。”李海洋头也不抬，“如果......如果你以‘家庭教育咨询’名义，收费标准按‘自愿赞助’形式，也许能规避一些......”
“李海洋，”陶雯雯打断他，声音哽咽，“你不必这样的。”
李海洋终于抬起头，看着憔悴的妻子：“我们必须这样。绑在一起。”
陶雯雯在暑假补习班结束后的一个下午，邀请李海洋到二中对面刚开盘的小区售楼部去逛逛。
李海洋说：“看了也买不起，逛了受刺激，不去。”
陶雯雯说：“去看看，至少确定一下我们的奋斗目标吧。”
当李海洋确定看好一套新房后，陶雯雯转身去付了首付，并说：“我们要努力把这套房子供出来。”
李海洋紧紧搂着陶雯雯说：“老婆，辛苦啦！老婆，谢谢您！”
搬进新房后，新的冲突以另一种形式出现。
小鱼儿钢琴课一学期九千八；想学画画，一学期四千八。陶雯雯要接更多课，李海洋坚决反对：“现在已经很危险了！你不能无限制扩张！”
“那女儿的教育怎么办？这个小区哪个孩子不上兴趣班？”
“我们可以从其他地方节省......”
“节省？”陶雯雯指着客厅，“财富是靠创造出来的，不是靠节省出来的！李海洋，我当然知道，补课就像吸毒，一旦开始了，就只能越陷越深——因为你会发现，这是最快的挣钱方式，而我们有永远填不完的窟窿！”
这次争吵没有赢家。但第二天，李海洋带回一份县政府的会议纪要：“下个月要进行课后服务试点，学校可能会提供低价兴趣班。我们再坚持一个月。”
一个月后，小鱼儿真的进入了学校的绘画社团，一学期只需八百元。
那天晚上，陶雯雯做了丰盛的晚餐。饭桌上，她说：“我退掉了后面学生的课。”
李海洋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得对，不能无限制扩张。”她给小鱼儿夹了块鱼，“够用就好。”
这是他们最深的默契——在悬崖边找到平衡点，既不坠落，也不后退。
如今，李海洋的书房里，两份文件并排放着：一份是《关于规范课外辅导市场的建议》，另一份是《家庭五年规划》。他在建议中写道：“疏导胜于堵截，应建立教师课后服务合理报酬机制......”写到这里，他会抬头看看对面——陶雯雯正在辅导小鱼儿作业，午后的阳光洒在母女身上。
他知道，这份建议即便被政府采纳，也已经不能改变他们的过去了。但它或许能改变一些教师的未来，让下一个“陶雯雯”不必在原则与生存间如此挣扎。
春节，小鱼儿在作文里写：“我的爸爸是老师，妈妈也是老师。他们很忙，但总是在一起。妈妈说我们家像一艘小船，有时候风很大，但爸爸妈妈一起划桨，小船就不会翻。”
陶雯雯批改到这篇作文时，泪水打湿了纸页。李海洋走过来，看到文章，默默揽住她的肩。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着这个用矛盾与默契共同构筑的家。鞋柜里，新鞋子整齐摆放；储物间角落，那个修补过的旧鞋盒依然在——它提醒着他们，有些裂痕需要共同修补，有些坎坷需要一起跋涉，有些默契，是在无数次冲突后生长出来的共生智慧。
而前方，路还长。但他们已经学会如何并肩前行——不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而是你退我进的共舞，是在现实的钢丝上，为彼此稳住平衡的那份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