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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又是新的一天 功德没修够 ...

  •   碧落宗的队伍在山门前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等来一辆接人的飞舟。

      说是飞舟,其实就是一条能坐十来个人的小船,船身狭长,通体漆黑,两侧船舷上刻着隐隐发光的符文。没有帆,没有桨,悬停在半空中,像一条搁浅在夜色里的黑鱼。

      沈长安仰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这玩意儿不会掉下来吧?”

      站在她前面的师姐回过头来,用一种“这人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又转了回去。

      飞舟稳稳地落在山门前的地面上,舟上跳下来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碧落宗统一的墨绿色袍服,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的腰带,上面挂着一块玉牌。他面容温和,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模样,朝等在路边的五个人笑了笑。

      “我是碧落宗外门执事周衍,来接你们回宗的。上来吧,路不算近,得飞小半个时辰。”

      四个人鱼贯上了飞舟,沈长安是最后一个。她抬脚跨进去的时候差点被船舷绊了一下,好在一把抓住了周衍伸过来的手臂,稳住了身形。

      “多谢多谢。”她松开手,笑嘻嘻地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周衍多看了她一眼。不是因为她狼狈——来参加宗门大选的散修,有几个不狼狈的?而是因为这姑娘脸上那种浑然天成的悠闲劲儿,不像来修行的,倒像是来度假的。

      飞舟无声地升了起来,穿过云层,朝南方飞去。

      夜风从船舷两侧灌进来,带着高处特有的寒意。沈长安把袍子拢了拢,发现拢了也没什么用——这件袍子本来就大,领口宽得能塞进去两个拳头,风从四面八方往里钻,她缩在角落里,像一只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鹌鹑。

      坐在她斜对面的一个少年犹豫了一下,解下自己的外袍递了过来。

      “给你。”

      沈长安抬眼看他。那少年比她大不了多少,圆脸,浓眉大眼,看着憨厚老实,外袍脱下来之后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他自己也在微微发抖。

      “你自己穿着吧。”沈长安摆摆手,“我不冷。”

      “你嘴唇都紫了。”少年固执地把外袍塞过来,自己抱着胳膊缩成了一团。

      沈长安看着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忍不住笑了。她把外袍展开,披在了两个人身上,一人盖住一半。

      “这样行了吧?”

      少年愣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低下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功德值+15。当前功德值:373/730。】

      沈长安挑了挑眉,在心里问系统:“这也能加?”

      【助人为乐,不论大小,天道都认。】

      “那倒是挺公道的。”

      飞舟在夜空中穿行,下方是连绵的山脉和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沈长安靠着船舷,半阖着眼,听着风声和船舷上符文发出的细微嗡鸣,渐渐有了些困意。

      “到了。”周衍的声音把她从半梦半醒中拉了出来。

      飞舟穿过一层薄薄的云雾,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山谷,谷中建筑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腰。灯火通明,却不是凡间的烛火,而是各式各样的灵光——有悬在半空中的灯盏,有镶嵌在墙壁上的灵石,有沿着山势流淌下来的灵泉,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蓝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山谷正中央那一棵巨树。

      那树大得不可思议,树干粗得十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几乎覆盖了整个山谷的上空。树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每片叶子都在发光,像挂了满树的绿色灯笼,把整座山谷照得如同白昼。

      沈长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见过不少世面——上辈子见过尸山血海,见过皇宫内苑,见过大漠孤烟,见过沧海桑田。但她没见过这种东西。

      “那是什么?”她问。

      “碧落宗的灵脉之源,上古建木。”周衍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沈长安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那棵巨树上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敬畏。

      “建木?”沈长安想了想,“传说中连接天地的那棵树?”

      “传说不全对,但也不算错。”周衍没有多解释,指了指山腰处一片错落有致的建筑,“外门弟子的住处在那里,新入门的弟子先在迎客堂登记,领了身份玉牌和入门功法,再分配住处。你们几个跟我来。”

      碧落宗的迎客堂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一进门是一张长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和厚厚几摞名册。长案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戴着一副水晶打磨的老花镜,正低头写着什么。

      周衍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秦师叔,这是今年新招的五名弟子,劳烦您登记一下。”

      秦师叔抬起头,目光从五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在看到沈长安的时候停了一下——准确地说,是停在了她头上那根筷子上。

      沈长安眨了眨眼,大方地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秦师叔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翻开名册。

      “姓名,年龄,灵根。”

      几个人依次报了。轮到沈长安的时候,她清了清嗓子:“沈长安,十七岁,三灵根,水土木。”

      秦师叔的笔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名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在名册上写了几笔,从抽屉里拿出五块玉牌,依次递过来。

      玉牌是墨绿色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碧落宗”三个字,背面是空白的。秦师叔让每个人往玉牌里滴了一滴血,玉牌背面上立刻浮现出了各自的名字和入门年份。

      “玉牌随身携带,不可遗失。这是你们在宗内的身份凭证,进出门禁、领取物资、接取任务,都靠它。”秦师叔的声音不带什么感情,像是在背课文,“入门功法在隔壁领,每人一份,不可外传。住处分配在公告栏上看,自己去找。”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写他之前没写完的东西。

      周衍朝秦师叔行了一礼,带着五个人退了出来。

      隔壁领功法的地方很简单,就是一个架子上摆了一摞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碧落宗入门心法”七个字,每人拿一本,自己登记名字和数量,没有人看着。

      沈长安拿了一本,随手翻了翻,发现字不多,倒是配了不少图,小人盘腿打坐的姿势画得还挺生动。她把册子塞进袖子里,跟着其他人一起去看公告栏上的住处分配。

      公告栏是一块很大的玉石屏风,上面用发光的字迹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房号。沈长安找了半天,在最后一排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沈长安——丁区,丙舍,十九号。”

      她看了看其他人的分配,发现那四个人的住处都在甲区和乙区,只有她一个人在丁区。

      丁区在哪儿呢?

      她抬头环顾了一圈,发现碧落宗的山谷里,建筑是分等级的。最靠近建木树干的那一圈,房屋高大宏伟,灵气浓郁得肉眼都能看到薄薄的雾气;往外一圈次之,再往外再次之。而最外围、最靠近山壁的那一圈,房屋低矮简陋,灵气的浓度和别处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的丁区丙舍十九号,大概就在那最外围的最角落里。

      沈长安倒是不在意,甚至觉得挺好——角落里安静,适合睡觉。

      她找到丁区丙舍十九号的时候,发现那是一间很小的屋子,目测也就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窗户倒是有一扇,推开能看到外面的山壁和一小片天空。

      屋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看来很久没人住过了。

      沈长安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

      “不错,比上辈子的棺材大。”

      【……宿主,您能不能别什么都跟上辈子比?】

      沈长安没理系统,从袖子里掏出那半个饼,放在桌上。然后她从角落里找到一把秃了一半的扫帚,开始扫地。扫到一半觉得扫帚太难用了,干脆把扫帚一扔,蹲下来用手把大块的灰捡起来扔到窗外。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屋子总算勉强能住人了。

      她爬上床,把皱巴巴的灰袍子脱下来叠好当枕头,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天花板上有三条裂缝,一条长的,两条短的,看起来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我饿了。”她说。

      【您的饼还有半个。】

      “那饼硬得能砸死人。”

      【那您吃还是不吃?】

      沈长安想了想,还是爬起来把那半个饼拿过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饼确实硬,嚼起来像在嚼沙子,但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碎了才咽下去。

      吃了小半个饼,她觉得差不多了,把剩下的饼重新包好塞回袖子里,又躺了回去。

      窗外传来虫鸣声,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细针落在丝绸上。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斜斜的方框。

      沈长安闭上眼,过了几息又睁开。

      “系统。”

      【在。】

      “你说天道让我攒功德才能投胎成人,那我攒够了之后呢?回原来的世界?还是去别的地方?”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这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不了您。每一世的功德圆满之后,去向由天道裁定,不是我能干预的。】

      “那就是说,我可能攒够了这一世的功德,然后天道告诉我——‘恭喜你,下一世做一朵花。’”

      【……理论上,有这个可能。】

      沈长安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那也挺好的。”她说,“花不用吃饭,不用走路,不用跟人说话。”

      【宿主,您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下弯的。】

      “你一个系统还学会读心了?”沈长安把胳膊搭在额头上,挡住了月光,“别分析了,睡觉。”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其实没有被子,只有一件灰袍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

      虫鸣声越来越密,像一张柔软的网,把整间小屋裹了进去。

      沈长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斑驳的痕迹。

      那些痕迹在她的视线里慢慢变了形状,像云,像水,像某种她想不起来的东西。

      她想起很多年前——或者说,很多辈子以前——也有这样一个夜晚,她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听着陌生的声音,不知道自己明天会怎样。

      那时候她还有名字。

      不,她一直有名字。沈长安。三个字,写出来端端正正,念出来平平淡淡。

      她喜欢这个名字。

      闭上眼之前,她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今天的功德值。373,离730还差357。子时快到了,今天大概是完不成了。

      但那又怎样呢?

      天道说要攒功德才能投胎成人,可没说攒不够会怎样。大概就是做石头做花草,做那些不用想、不用动、不会心痛的东西。

      也挺好的。

      沈长安弯了弯嘴角,在虫鸣声里沉沉睡去。

      窗外,月光慢慢移动,从地上那个方框的一角,挪到了另一角。

      山谷里,建木的叶子还在发着淡淡的光,像无数只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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