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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断轨 萧 ...


  •   萧烈决定动手的那天晚上,月亮被云遮住了。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很大,刮得城头的旗子猎猎作响,刮得街边的铺子门板哐当哐当响。这种天气,没人愿意出门。

      老周说,这种天气最好。

      萧烈派了十个人,都是心腹,换上汉人的衣服,趁黑摸出城。他们走的是野路,避开官道,绕了一个大圈,天亮之前赶到了陈桥。

      陈桥是汴梁城外第一个火车站。火车从汴梁出发,第一站就是这儿。

      说是火车站,其实就几间破屋子,一个站台,一段铁轨。站台边上堆着几袋粮食,等着装上火车运走。站房里亮着灯,有人影晃动。

      那十个人趴在草丛里,看着那个站房。

      “有人。”领头的说。

      “几个?”

      “不知道。”

      他们等了一会儿。灯灭了,站房里安静下来。

      领头的一挥手,十个人摸过去。

      站房的门是破的,一推就开。里面躺着两个人,睡得死沉。酒气冲天,旁边扔着几个空酒坛。桌上还有吃剩的骨头,碗筷扔得到处都是。

      领头的踢了一脚。那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继续睡。

      “就这?”旁边的人低声说。

      领头的没说话。他看着那两个人,又看着窗外那段黑漆漆的铁轨。

      朝廷派来管铁路的人,就是这种货色。朝廷拨的钱粮,够养二十个人的,被克扣得只剩两个。这两个人拿着最少的钱,干着最累的活,还要被骂。时间久了,就变成了这样。

      谁管?

      没人管。

      ---

      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

      十个人散开,沿着铁轨走。一人负责一段,手里拿着铁钎、铁锤。

      “撬。”

      铁钎插进铁轨和枕木之间的缝隙,几个人一起用力。铁轨发出吱呀的响声,慢慢松动。

      “一二,起!”

      铁轨被撬起来了,连着道钉一起,翻倒在路基下面。

      “下一段。”

      他们一路撬过去,撬了二十多丈。铁轨歪七竖八地躺在草丛里,像一条死蛇。

      有人问:“够了吗?”

      领头的看了看。二十多丈,够一列火车翻的了。

      “走。”

      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站房里那两个人还在睡。酒坛空了,梦正香。

      ---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铁轨上。那段被撬开的地方,在晨光里格外显眼——铁轨断了,枕木歪了,路基上是一个个大坑。

      没人发现。

      站房里那两个人还在睡。

      日头越来越高。快到中午的时候,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呜——

      很长,很远。那是从汴梁开出的车,载着粮食和布匹,要去幽州。今天是发车的日子,站台上本该有人等着接货。但没人。管事的昨天就进城喝酒去了,到现在没回来。

      火车越来越近。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咣当,咣当,咣当。

      站房里那两个人终于醒了。一个揉着眼睛爬起来,往外看了一眼。

      他愣住了。

      铁轨——

      他张了张嘴,想喊。但他喊不出来。

      火车已经近了。

      他看见火车头的烟囱冒着黑烟,看见司机在往外看,看见车轮还在转,还在转——

      然后他看见了那段断开的铁轨。

      火车头冲了过去。

      没有铁轨,轮子落在路基上,陷进土里。后面的车厢还在往前冲,一节撞一节,发出巨大的响声。轰隆——咔嚓——咣——

      车厢翻了。一节,两节,三节,四节。像一堆被推倒的积木,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木头的车厢板裂开,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粮食袋甩出去,砸在地上,破了,白花花的米流出来,和土混在一起。有个人被粮食袋砸中,趴在米堆里,一动不动。

      有人在喊。

      不是喊救命,是喊不出来那种喊。短促的,尖锐的,一声就断了。

      血从车厢底下流出来。红的,黑的,和米混在一起,和土混在一起,流得到处都是。

      一个人被甩出去三丈远,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他的腿以奇怪的角度扭着,膝盖朝后,脚朝前。脸埋在土里,看不见表情。

      另一个人被压在车厢下面,只露出上半身。他还在动,手在抓,嘴里在喊。但喊的是什么,没人听得清。他抓了一把土,又抓了一把,抓出一道道血痕。然后他的手不动了。

      第三个人——不,那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只是一团血红的什么,看不出形状。

      第四个人躺在铁轨边上,眼睛睁着,看着天。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云。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一下,一下,很慢。然后不起了。

      站房里那个人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嘴唇在抖,抖了半天,才喊出来。

      “出事了——!”

      他的声音很尖,很细,像杀猪一样。

      没人应他。

      只有风,吹过那些死人,吹过那些血,吹过那些撒了一地的粮食。

      ---

      阿钝是在下午知道这件事的。

      孙二从外面回来,脸色白得像纸。他跑进院子,跑到李默面前,话都说不利索。

      “铁……铁路……陈桥那边……”

      李默看着他。

      “怎么了?”

      孙二喘着气,手在抖。

      “翻了……火车翻了……又翻了……”

      阿钝从树底下站起来。

      又翻了。

      这四个字砸在他心上,砸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上次火车翻的时候。那个老妇人拉着他的手说:“我儿子能吃饱饭了。”后来她儿子死了,躺在那儿,脸认不出来了。

      那是第一次。

      现在是第二次。

      狗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抱着空包袱,没说话,但阿钝看见他的手在抖,抖得那个空包袱都在颤。

      石头也走过来,站在狗子旁边。他攥着那块石头,攥得指节发白,石头陷进肉里,他也不松。

      阿箬从柴房出来,手按在刀上。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睛往北边看了一眼。

      李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

      “阿钝。”

      阿钝看着他。

      李默说:“跟我去看看。”

      ---

      他们骑马去的。

      阿钝坐在李默后面,抱着他的腰。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他没觉得疼。

      他一直在想,会是什么样。

      他见过死人。夜袭那晚,院子里躺了七个。上次火车翻的时候,他也去过现场,见过那些尸体。

      但那是第一次。那时候他还小,还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怕。

      马跑了一个时辰,到了陈桥。

      还没到地方,他就听见了声音。

      哭声。

      很多人的哭声。不是一个人哭,是一片人在哭。那声音从前面传来,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涌进他耳朵里,涌进他骨头里。

      他勒住马,不敢往前走。

      李默也勒住了马。

      两个人骑在马上,听着那些哭声。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味道。不是血腥味,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但那味道让他想吐。

      “走吧。”李默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

      ---

      阿钝看见那段铁路了。

      铁轨被撬开,歪在草丛里。枕木被掀翻,横七竖八。路基上是一个个大坑,像是被什么巨兽踩过。

      再往前,是那列火车。

      火车头栽在路基下面,歪着,烟囱断了。后面的车厢一堆一堆,像被揉碎的纸。有的整个翻过来,轮子朝天。有的侧躺着,车厢板裂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洞。有的还在冒烟,不知道是哪里着火了。

      粮食撒了一地。白的米,黄的豆,混在一起,混着土,混着——

      阿钝看见那些人了。

      到处都是人。躺着的,趴着的,挤在车厢底下的,挂在铁轨边上的。有的已经不动了,有的还在动。

      他数不清有多少。

      一个女人跪在一个人旁边,抱着他的头。那个人已经不动了,眼睛睁着,看着天。女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喘不过气。

      “你醒醒……你醒醒啊……”

      那个人没醒。

      另一个女人在翻那些死人,一个一个翻。她翻一个,看一眼,摇头,翻下一个。翻到第五个的时候,她停下来,跪下去,没声音。

      她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一个老头站在边上,看着那些尸体。他没哭,就那么看着。看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往远处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

      一个小女孩蹲在路边,抱着一个包袱。包袱很小,像狗子那个一样。她抱着,不撒手。旁边有人在喊她,她不听,就那么抱着。

      阿钝走近了,才看清那包袱里是什么。

      一只手。很小,是孩子的手。

      阿钝的胃里翻了一下。他蹲下来,吐了。

      吐完,他抬起头,看见李默站在那堆废墟前面。

      李默没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死人,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撒了一地的粮食,听着那些哭声。

      阿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师父。”

      李默没说话。

      阿钝看着他。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阿钝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泪,是别的什么。

      那是——第二次了。

      ---

      他们回到将作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狗子还蹲在那棵树底下,抱着空包袱。石头还蹲在他旁边,攥着那块石头。他们看见阿钝回来,站起来,跑过来。

      “阿钝哥,怎么样了?”

      阿钝没说话。

      狗子看着他,看见他衣服上有血。不是他自己的。

      “阿钝哥,你受伤了?”

      阿钝摇了摇头。

      他走到那棵树底下,蹲下来。

      狗子跟着蹲下。石头跟着蹲下。

      三个人蹲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狗子忽然开口。

      “阿钝哥,火车为什么又杀人了?”

      阿钝没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师父说的那句话,他今天真正懂了。

      技术是刀。

      刀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

      但这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

      ---

      阿箬走过来,在他们旁边站下。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蹲下来,在阿钝旁边蹲下。

      阿钝转过头,看着她。

      阿箬也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阿钝忽然想问她:你杀过那么多人,你怕吗?

      但他没问。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个亮亮的光。

      ---

      远处传来声音。

      不是火车。

      火车不会响了。

      是哭声。

      很远的,隐隐约约的。从陈桥那个方向传来的。风吹过来的时候,能听见一点。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

      阿钝听着那些哭声,听着听着,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狗子也埋进去。

      石头也埋进去。

      阿箬没埋。她坐在那儿,听着那些哭声,看着北边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人在哭。

      很多人在哭。

      那些人,今天还有家人。明天没有了。

      ---

      石头蹲在墙角,拿着本子,在写。他的手在抖,但他还是写。

      <第八十二天。陈桥的火车又翻了。死了很多人。阿钝哥衣服上有血。不是他的。他没说那是谁的。我看见他吐了。他蹲在那儿,吐了很久。

      师父站在那儿,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狗子哥问,火车为什么又杀人了。阿钝哥没回答。

      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的时候,师父说,难受完了还得干。

      这一次呢?>

      他写完了,合上本子。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树。狗子还蹲在那儿,抱着空包袱。阿钝还蹲在那儿,脸埋着。阿箬姐坐在旁边,看着北边。

      月亮出来了,照在他们身上。

      照出几道长长的影子。

      远处,哭声还在传来。

      很轻,很远。

      但一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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