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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谁是用的人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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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倔死后的第三天,铁头开始打那批零件。
不是他以前打的那种,是李默图纸上画的,很小,比卡榫还小,中间有个孔,边上有个凸起的槽。铁头没见过这种东西。他打了一个,拿给李默看。李默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放在桌上“再来”铁头没问为什么,回去又打了一个。第二个比第一个好,孔打得更正,槽磨得更光,李默看了,收起来。
“够了?”铁头问。
李默说:“不够,要二十个。”
铁头没说话。他走回棚子里,炉火升起来。叮,叮,叮。从早打到晚。打到第五个的时候,丫丫从树底下站起来,走进棚子里,蹲在他旁边。
“铁头哥,我帮你递”
铁头没抬头,丫丫就蹲在旁边,他打完一个,她接过来,放在架子上,打到第十个的时候,天黑了。铁头停下来,看着架子上那一排小零件,丫丫也看着。
“铁头哥,这是什么?”她问。
铁头说:“不知道”
丫丫没再问,她站起来,走回树底下,把弩放在膝盖上,她看着棚子里还亮着的炉火,看着铁头弯着腰打铁的剪影,她低下头,开始装弩。
阿钝站在树底下,看着那扇门,门关着,巷子口空空的,这几天没人来,宫里的人没来,杜重威的人也没来,但他知道,不会一直不来,他走到李默屋门口,敲了敲。
“进来”
李默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图纸。不是防守图,是别的东西。阿钝没见过的那种。线条很细,数字密密麻麻。
“师父,铁头打的那个,是什么?”
李默没抬头“连发弩机的零件。”
阿钝愣了一下“连发?”
李默说:“装一次,射三箭,比现在的快。”
阿钝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图纸,他想起师父以前画的东西——震天雷,蒸汽机,铁路,那些都是给人看的,让人知道的,现在画的东西,是藏起来的,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师父在准备。
“师父,杜重威还会来?”
李默抬起头,看着他“会”
阿钝说:“皇帝不管?”
李默说:“管了,骂了他几句”他顿了顿“然后呢?”
阿钝没说话,他想起那个白脸官员说的话“陛下已经骂过了”骂过了,然后呢?杜重威还掌着兵权,皇帝还修着宫殿,将作监死了一个人,什么都没变。他站在那里,看着师父桌上的图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师父,我懂了”他说。
李默看着他,阿钝没再说,转身走出去。
丫丫蹲在树根旁边,教狗子射移动靶,不是真的移动靶,是阿钝用绳子拴了一块木板,挂在树上,风吹过来的时候会晃,狗子射了好几箭,都没中,他的手在抖,箭飞出去,偏了。
“丫丫姐”他说“我射不中。”
丫丫说:“再试”
狗子装上箭,举起弩,风吹过来,木板晃了一下。他扣下扳机,箭飞出去,擦着木板的边飞过去。他放下弩,看着丫丫。
丫丫没说话,她把弩接过来,装上箭,对着晃动的木板,等了一会儿。风停了,木板不动了。她没射,放下弩。
“等它停”她说“风停了再射。”
狗子点了点头,他装上箭,举起弩,等着,风吹过来,木板晃。他等,风停了,木板不动了,他扣下扳机,箭飞出去,钉在木板上,他看着那支箭,笑了。
丫丫看着他,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阿钝教她射弩,也是这么教的“等它停了再射”她站起来,走到那台机器旁边,伸出手,摸了一下飞轮,转起来了,热的。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台机器。
宫里又来人学技术的时候,是秋天。
不是上次那五个,是新的三个,穿官服,站在门口。阿钝打开门,他们走进来,看了一圈这个院子。那棵树,那堆新土,那把插着的刀,那台转起来的机器。
李默站在台阶上“想学什么?”
其中一个说:“陛下说了,让我们学造滑轮。”
李默点了点头,他拿出一张图纸,递过去,滑轮,比上次那个大一点,槽更深,架子更稳“这个是改良过的,吊更重的东西。修宫殿用得上。”
那人接过来,看了看“李师傅,这个……能打仗用吗?”
李默说:“不能,只能修房子”
那人没再问,几个人走到树底下,蹲下来,开始看图纸。丫丫从树根旁边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们旁边。她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数字“这个地方,要磨光,不磨光,绳子容易断”那几个人看着她,点了点头。
阿钝站在远处,看着丫丫,她蹲在那里,教那些人看图纸。她的手指着数字,一个一个说,他想起她小时候,蹲在树底下,攥着卡榫,问“这是给我的吗”现在她教别人了。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没说话。
杜重威的人又来了,不是来递帖子的,是来送东西的,几箱布,几袋粮食,还有一封信。阿钝接过信,递给李默,李默看了,放在桌上。
“杜将军说,上次的事,是误会。手下人自作主张,他已经处置了。这点东西,算是赔罪。”
阿钝看着那堆东西“师父,收吗?”
李默说:“不收”
阿钝把东西搬出去,还给那个人“李师傅不收”那人看着地上的布和粮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阿钝把门关上,他走回树底下,看着李默。“师父,杜重威还会来?”
李默说:“会”
阿钝说:“他下次来,不是送东西呢?”
李默看着他“那就不是你来挡了”
阿钝站在那里,他想起师父桌上那些图纸,想起铁头打的那排小零件,想起师父说的“快了”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没再问。
丫丫蹲在树根旁边,教狗子射移动靶,狗子已经能射中了,十箭能中五六箭。丫丫看着他射完一箭,点了点头,狗子装上箭,又射了一箭。木板晃了一下,箭擦着边飞过去。
“丫丫姐”狗子忽然问“周爷爷死了,还会有人来吗?”
丫丫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狗子,他的眼睛亮亮的,和那个人不一样。那个人的亮是沉下去的,这个孩子的亮是升上来的。
“会”她说。
狗子问:“那怎么办?”
丫丫看着手里那把弩,她想起那天晚上,她举着弩对着那个人的脸,手指扣在扳机上,她扣不下去,她不知道下次能不能扣下去。
“练”她说“练到能射中为止。”
狗子点了点头,他装上箭,举起弩,等着。风吹过来,木板晃,他等,风停了,木板不动了。他扣下扳机,箭飞出去,钉在木板上,他看着那支箭,笑了。
丫丫看着那支箭,没说话。
铁头打完了二十个零件。他把它们摆在架子上,一排,整整齐齐。他站在架子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李默屋门口,敲了敲。
“进来”
铁头走进去,站在李默面前“师父,打好了。”
李默抬起头,看着他,铁头站在那里,腰挺得很直。他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铁屑,和当年的周老倔一样。
“拿过来”
铁头把零件放在桌上,李默一个一个看过去。壁厚均匀,孔打得正,槽磨得光。他看完最后一个,抬起头。
“打得好”
铁头站在那里,没说话,他低下头,又抬起头“师父,这个装上,能连发?”
李默看着他“能。”
铁头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师父”他没回头“周爷爷没打完的那个零件,我接着打了,打好了,在架子上。”
他走了,李默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排零件,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画图。
丫丫蹲在树根旁边,把弩放在膝盖上,她看着那扇门。门关着,巷子口空空的。狗子蹲在她旁边,也在看那扇门。
“丫丫姐”他小声说“阿钝哥说,会好的。”
丫丫没说话,她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会好的”她说。
她低下头,开始装弩。
阿钝去市集买弩弦的时候,是冬天。
还没下雪,但天已经很冷了。他走在街上,低着头,走得很快,市集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冷清了,好多摊子没了,街边的铺子关了一半,卖吃食的摊子前没什么人,卖布的摊子前也没什么人。
他走到卖弩弦的摊子前,摊主是个老头,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瘦了,缩在棉袄里,两手拢在袖子里。看见阿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虚。
“又来了?这回要几根?”
阿钝说:“五根”
老头挑了五根,递给他。阿钝接过,付了钱。老头把钱揣进怀里,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了吗?阳城那仗,打赢了,可杜将军赏的什么?重伤的兵,就给几匹布,打发叫花子呢。”
阿钝的手停了一下。
老头说:“底下的人都在骂,打了那么大的仗,死了那么多人,就换几匹布”他摇了摇头,没再说。
阿钝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弩弦,他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然后呢?”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路过茶馆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不是平时那种聊天,是压着声音的。
“……阳城那仗,符彦卿将军打的,杜重威在后面没动,仗打赢了,功劳是他的,赏赐是他的,打仗的人,什么都没捞着。”
“听说还扣了军饷”
“不止,还加税了,括谷,借民谷,家里的粮食都让人拉走了,留什么过年。”
“那怎么办?”
“怎么办?跑呗,能跑的跑了,跑不了的,等着饿死。”
阿钝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他想起逃难的人,蹲在巷子口墙根底下,裹着破棉袄,眼睛空空的。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巷子口又多了几个逃难的人,蹲在墙根底下,缩成一团,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的脸瘦得只剩骨头,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别的什么,阿钝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妇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空空的。
阿钝推开门,走进去。他把门关上,靠在门上,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回树底下,拿起弩,开始擦。擦得很慢,一下一下。
丫丫蹲在树根旁边,看着他的脸色,没问,她低下头,继续教狗子装弩。
晚上,阿钝去找李默。李默在画图,没抬头。
“师父,外面在加税,括谷,借民谷,粮食都被拉走了,有人在逃难。”
李默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阿钝。
“阳城那仗,杜重威赏了打仗的人几匹布,重伤的也是几匹布”阿钝的声音很平“底下的人都在骂。”
李默没说话。
阿钝说:“师父,咱们的技术,帮皇帝打了胜仗,然后呢?加税,括谷,借民谷,老百姓的粮食被拉走了,人跑了,饿死了。咱们造的东西,到底帮了谁?”
李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帮了想帮的人”他说。
阿钝站在那里,他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技术是刀。刀能杀人,也能救人”他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但又好像更不懂了。
“那咱们还教吗?”他问。
李默看着他“教”
阿钝说:“教他们造滑轮,修宫殿?”
李默说:“教,不教滑轮,他们会要别的,要弩,要震天雷,给了滑轮,他们觉得够了,就不会再要。”
阿钝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那以后呢?”
李默看着他“以后,看用的人”他顿了顿“杜重威拿了兵权,赏了功臣几匹布,石重贵打了胜仗,修了宫殿,然后呢?”
阿钝没说话。
李默说:“然后外面在加税,老百姓在逃难,契丹人还会回来,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咱们不教就不发生。”
阿钝看着他“那咱们能做什么?”
李默没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画图,阿钝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走,画的是连发弩机,比之前那张更细,数字更多。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去。
天黑了,阿钝从树底下站起来,抬起头,看着那棵树,月光照在树梢上,照在那堆新土上。狗子埋在那里,周爷爷也埋在那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那咱们能做什么?”他轻声说“谁是用的人?”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树底下,拿起弩,开始擦,擦得很慢,一下一下。
会好的,他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但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