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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怕是真的要出大事了 三日倏忽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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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倏忽而过。
麟德殿,皇宫内专为举办重大庆典、国宴的宫殿。此刻,飞檐翘角挂满了精巧的宫灯,殿内铺着猩红的地毯,数百张紫檀木案几分列两侧,御膳房的珍馐佳肴、琼浆玉液流水般呈上,乐师奏着庄重祥和的雅乐,宫女太监往来穿梭,悄无声息。
靖帝高居御座,太后设座于侧,稍下便是今日的主角——新晋靖国公萧佑与夫人长宁的席位,比邻几位皇室亲王与超品国公。其余文武重臣、勋贵宗亲,按品级依次列坐。安儿太小,并未出席,留在了慈宁宫由太后心腹嬷嬷照看。
萧佑已换上御赐的国公蟒袍,玉带缠腰,英武之中更添贵气。长宁则是一品国公夫人大妆,头戴金丝八宝髻,身着蹙金绣鸾凤纹翟衣,端庄华贵,与三年前那个素衣简行的瑜和郡主,判若两人。只是她神色沉静,目光澄澈,那份骨子里的从容与仁和,却丝毫未变。
宴会伊始,靖帝举杯,说了些嘉奖勉励、君臣同乐的话。众人山呼万岁,纷纷向萧佑与长宁敬酒道贺。场面热闹,气氛融洽。
然而,这份融洽之下,是无数道或明或暗、含义复杂的目光。羡慕、嫉妒、审视、算计、谄媚、疏离……在这觥筹交错的衣香鬓影中,无声地流淌、交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中气氛渐趋活跃,开始有人离席敬酒、寒暄攀谈。
最先过来的,是几位与萧佑父辈有旧的军中老将、勋贵,多是真心祝贺,言语间对萧佑西陲之功颇为赞赏。接着,是一些实权部门的官员,态度恭敬,言语试探,想探听萧佑回京后的动向与圣意。
长宁这边,也围拢了不少贵妇。有真心仰慕她医术仁心的,前来讨教些养生调理之法;有家中女眷患病,想请她看看的;当然,也不乏一些言语机锋、打探虚实的。
“国公夫人真是女中豪杰,不仅在边关悬壶济世,回了京,陛下就允您开女医馆,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真是天大的恩宠!”一位穿着绛紫诰命服的贵妇笑着奉承,眼中却闪烁着精光。
“是啊,只是这女子行医,抛头露面,终究与礼不合。夫人如今身份贵重,更需谨言慎行,莫要辜负了圣恩才是。”旁边一位年纪稍长、面容严肃的夫人,语气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
“王夫人所言极是。”另一位夫人接口,状似关切,“况且,这女医馆一开,太医署那些老太医们,面子上怕是不好看。夫人还需小心些,莫要树敌过多。”
长宁面带微笑,一一听着,不置可否,只道:“诸位夫人关心,长宁感念。陛下隆恩,允设女医馆,意在惠及天下妇孺,乃仁政之举。长宁定当恪尽职守,以医术为本,以仁心为念,不负圣望,亦不敢有违礼法人伦。至于太医署诸位前辈,皆是杏林泰斗,长宁年幼学浅,自当虚心求教,岂敢僭越?”
她答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又谦逊有礼,让人挑不出错处。几位贵妇对视一眼,也不好再多说,转而说起别的话题。
然而,总有人不愿让这宴会如此“平和”地过去。
“陛下,”席间,一位身着绯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起身,手持玉笏,躬身道,“臣,礼部右侍郎周文彬,有本启奏。”
殿中顿时一静。周文彬,乃已故贤贵妃的远房表兄,当年宫变后虽未被牵连,但一直仕途平平,近两年不知怎的,竟得了陛下些许青眼,升了礼部右侍郎。此人向来以“恪守礼法、维护纲常”自居,是朝中清流一派的干将,对女子干政、行医等事,向来是极力反对的。
来了。萧佑与长宁心中同时一凛。
“周卿有何事?”靖帝放下酒杯,语气平淡。
“陛下,”周文彬朗声道,“臣闻陛下允准靖国夫人开设女医馆,此固是陛下仁德,体恤妇孺。然,我朝自开国以来,太医署乃国家医政根本,向无女子任职之先例。女子行医,有违阴阳之道,淆乱男女大防,更易滋生事端,有伤风化。且太医署中,皆是饱学鸿儒、杏林圣手,岂有女子置喙之地?臣恐此例一开,天下女子竞相效仿,抛头露面,不守闺训,长此以往,礼崩乐坏,国将不国!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以正视听,以维纲常!”
他声音洪亮,言辞激烈,引得殿中不少守旧官员纷纷颔首,低声附和。
靖帝面无表情,未置可否,目光扫向萧佑与长宁。
长宁心中了然,这是冲着她来的。她起身,对周文彬敛衽一礼,声音清晰柔和:“周大人所言,乃是为国为礼,长宁敬佩。只是,大人所言‘女子行医,有违阴阳,淆乱大防’,长宁却有些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夫人但说无妨。”周文彬昂首道,眼中带着不屑。一介女流,懂得什么大道理?
“谢大人。”长宁缓缓道,“《周礼》有云:‘医师掌医之政令,聚毒药以共医事。’又云:‘疾医掌养万民之疾病。’可见,医者之责,在于‘掌政令’、‘聚毒药’、‘养万民之疾病’,此乃国事、政事、民事,关乎社稷生民,岂能以男女之别而废之?大人言阴阳之道,敢问,阴阳者,天地之大道,相生相济。女子为阴,男子为阳,阴阳和合,方生万物。医道济世,活人性命,此乃大仁大德,正是阴阳和合、生生不息之体现,何来有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继续道:“至于男女大防,长宁在太医署所设女医馆,专司妇孺病症。妇人生产、隐疾,女子幼童之病,往往羞于启齿,难以对男医言明,以致延误病情,枉送性命。若由通晓医术之女子诊治,既可避嫌,又能精准施治,救人于危难。此非淆乱大防,实乃体恤人情,保全妇孺名节性命。敢问周大人,是虚无缥缈的‘大防’要紧,还是万千妇孺的性命要紧?”
她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引经据典,合情合理,顿时让许多原本不以为然的官员,露出了沉思之色。
周文彬脸色一僵,强辩道:“即便如此,太医署中,亦有专司妇人之科的太医,何需另设女馆?夫人莫非是信不过太医署的医术?”
“太医署诸位前辈医术精湛,长宁素来敬仰。”长宁不卑不亢,“然,太医署职责繁重,人手有限,且多为男子,于深宫女眷、民间妇人诊治,终有不便。女医馆之设,非为取代太医署,而是作为补充,专精妇孺之科,与太医署相辅相成,共保大雍子民康泰。此乃陛下圣明,虑事周详。且,太医令甄大人(长宁之父)在世时,亦曾有意推动此事,惜未成行。长宁不过承父遗志,略尽绵力而已。”
提到已故的太医令甄正,周文彬更是语塞。甄正为人方正,医术医德,朝野共钦,他若在,恐怕也会支持女儿此举。
“周大人,”一直沉默的萧佑,此时也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冷硬质感,“内子所言,乃就事论事。西陲三年,凉州、肃州等地,因缺医少药,尤其缺少女医,妇人难产而亡、幼儿夭折者,不计其数。内子开设医舍,培训救护,活人无数,军心民心,皆感其德。陛下允设女医馆,正是体察下情,泽被苍生之举。周大人久在京城,或许不知边地疾苦。然,为臣者,当为君分忧,为民请命。拘泥于陈规旧俗,而置百姓生死于不顾,岂是忠臣之道?又岂合圣人‘仁者爱人’之训?”
他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直接将“不顾百姓生死”、“不合忠臣之道”的帽子扣了过去。殿中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
周文彬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萧佑:“你……靖国公!你虽是功臣,但也不可如此目无纲常,袒护内眷!”
“好了。”御座之上,靖帝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周卿所言,是为礼法。萧卿夫妇所言,是为实务。皆有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朕开设女医馆,非为标新立异,乃是因时制宜。太医署乃国家根本,不可动摇。女医馆专司妇孺,以为补充,二者并行不悖。此事,朕意已决,无需再议。周卿忠心可嘉,然亦需体察民情。今日宴饮,当以欢庆为主,莫要再提这些烦琐政事。”
一锤定音。既肯定了周文彬的“忠心”,又驳回了他的谏言,更明确支持了女医馆。圣心已明。
“陛下圣明!”萧佑与长宁率先躬身。
“陛下圣明!”其余人等,无论心中作何想,也纷纷附和。
周文彬面色灰败,只得讪讪退下。
这个小插曲,并未影响宴会的整体氛围。乐声再起,觥筹继续。只是,经此一事,许多人对这位新晋靖国公夫人,有了新的认识——不仅医术仁心,更有胆识口才,非寻常内宅妇人可比。而靖国公萧佑,对其夫人的维护与支持,亦是毫不掩饰。
宴会继续进行。又有歌舞助兴,杂耍献艺,气氛渐渐又热烈起来。
然而,就在宴会接近尾声,众人以为今夜再无风波时,异变,却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方式,骤然降临!
一名在殿侧伺候酒水的小太监,不知是手滑,还是被谁撞了一下,手中捧着的、盛满滚烫羹汤的玉碗,突然脱手,朝着御座之侧、太后与靖帝的方向飞了过去!
“小心!!”
惊呼声四起!变故来得太快,距离又近,侍卫们反应不及!眼看那滚烫的羹汤,就要泼洒到御案,甚至溅到太后与靖帝身上!
电光石火之间——
一直侍立在萧佑身后不远处、负责护卫的御前侍卫中,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骤然闪出!速度之快,竟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残影!他并非去挡那玉碗(已来不及),而是猛地一挥手臂,宽大的袖袍带起一股刚猛的劲风,后发先至,狠狠扫在那飞出的玉碗之上!
“啪!”
玉碗被这股劲风凌空击碎,滚烫的羹汤四散飞溅!大部分被那袖袍卷起的劲风带偏,泼洒在空处。只有零星几点,溅到了御案边缘和那出手侍卫的袍袖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待众人回过神来,那出手的侍卫已退回原位,仿佛从未动过,只是袍袖上,留下了几点被烫穿的焦痕和油渍。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那侍卫惊世骇俗的身手,惊得目瞪口呆。
靖帝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太后亦是面沉似水。帝后安危,竟在麟德殿大宴上,险些出事!这简直是滔天大罪!
“护驾!”侍卫统领厉声大喝,殿中侍卫瞬间刀剑出鞘,将御座团团护住,无数道冰冷的目光,射向那个失手的小太监,以及……他周围的所有人。
那小太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太后饶命!奴才不是故意的!是……是有人撞了奴才一下!”
“谁撞的你?”靖帝的声音,冷得能掉出冰碴。
小太监颤抖着,目光惊恐地在人群中扫视,最终,定格在距离他不远处、一个同样吓得脸色惨白、身着低级官员服饰的年轻人身上。“是……是他!是陈御史!他方才起身敬酒,不小心碰到了奴才!”
那陈御史噗通跪倒,连连喊冤:“陛下明鉴!微臣方才确实起身敬酒,但绝未碰到这位公公!微臣冤枉!”
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制造混乱,甚至……行刺?
殿中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人人自危,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视着周围。
靖帝没有立刻发作,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殿下众人,最后,落在那位出手救驾的侍卫身上。
“你,抬起头来。”
那侍卫依言抬头。是一张极为普通、甚至有些木讷的脸,属于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那种。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沉静锐利。
“你是何人?隶属何部?方才所用,是何武功?”靖帝沉声问。
“回陛下,卑职赵无名,隶属御前侍卫三队,普通侍卫。”那侍卫声音平板,毫无波澜,“方才情急,只是胡乱一挥,算不得武功。”
胡乱一挥?能在那种距离、那种情况下,以袖风击碎玉碗、改变羹汤轨迹,这绝非“胡乱一挥”能做到!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而且,他报的名字是“赵无名”?御前侍卫中,何时有了这号人物?
靖帝眼神微眯,看向侍卫统领。侍卫统领也是一脸茫然,显然对此人并不熟悉。
“陛下,”一直沉默的萧佑,此时忽然起身,拱手道,“臣认得此人。”
“哦?”靖帝目光转向萧佑。
“此人并非御前侍卫。”萧佑语出惊人,“他本是西陲军中一名普通士卒,因身手敏捷,被臣选为亲卫。三年前臣赴凉州时,他便在亲卫队中。此人寡言少语,来历不明,只说自己叫‘赵无名’。但他作战勇猛,忠心可靠,屡次立功。臣见他是个可造之材,此番回京,便将他一同带回,本欲荐入军中效力。不知他为何……会出现在御前侍卫之中,还穿了侍卫服饰?”
萧佑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一个来历不明、本该在靖国公亲卫队中的人,竟然混入了保卫皇帝的御前侍卫队伍,还在关键时刻显露了如此高深莫测的武功!这简直……细思极恐!
靖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盯着那“赵无名”,又看看萧佑,眼中风暴凝聚。
“赵无名,”靖帝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你究竟是谁?混入御前侍卫,意欲何为?方才之事,是你故意,还是巧合?”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今夜这麟德殿,怕是真的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