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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姑祖母之路,道阻且长 “急症房” ...

  •   “急症房”事件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永济”医学院内部,尤其是女学生和部分年轻教习中,荡开了层层涟漪。那个平日里低调得几乎让人忽略的“林清”,一夜之间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有人说她走了大运,瞎猫碰上死耗子,恰好记得几句《玉兰医案》里的东西,救了急。也有人说她深藏不露,定是家学渊源,来“永济”不过是走个过场。更有好事者,开始暗中打听“京郊林家庄”的底细,自然是一无所获。
      然而,无论外界如何揣测,萧清的生活,确实发生了微妙而坚实的变化。
      首先,是周教习的态度。自那日后,周教习对萧清和赵冬儿明显看重了许多。不仅常在课后将她们留下,针对当日的课程或遇到的病例,进行更深入的提问和讲解,甚至开始允许她们在旁观摩她诊治一些病症相对典型、风险较低的女科病患。从望闻问切的细节,到辨证论治的思路,再到用药加减的考量,周教习讲解得极为耐心细致。这对于渴求实践、渴望进步的萧清而言,无疑是久旱逢甘霖。
      其次,是来自掌院素衣先生的关注。虽然素衣先生并未再单独召见萧清,但萧清能感觉到,她在“永济”的“自由度”无形中增大了。比如,原本不对低年级学生开放的、珍藏典籍的“藏经阁”二楼(那里有更多“永济”核心医案和孤本),她偶尔能以“协助周先生查阅资料”为由进入片刻。又比如,一些重要的院内病例讨论会,她作为“记录生”,得以列席旁听,虽然依旧只能听,不能说,但那些经验丰富的教习、乃至外请名医之间,关于疑难杂症的激烈辩论、精妙分析,都让她大开眼界,受益匪浅。
      当然,更多的,是暗中的考验与观察。她的功课被要求更加严格,脉案分析、方剂配伍的作业,周教习批改得格外仔细,时常提出一些刁钻的问题让她回答。在观摩诊治时,也会突然发问,让她分析病机,提出自己的看法。萧清知道,这是掌院和教习们在检验她的真实水平与心性。她不敢有丝毫懈怠,将每一次提问都当作珍贵的历练,回答时力求有理有据,谨慎而不失主见。
      她的努力与进步,自然落在了有心人眼里。渐渐地,那些关于“运气”、“家世”的非议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羡慕、敬佩、或许也有一丝嫉妒的认可。她与赵冬儿、陈秀儿等几个同样踏实肯学的女学生,关系也愈发亲近,常在一起切磋医理,分享心得。这个小小的、以医术为纽带的女学子圈子,在“永济”这个略显特殊的环境里,悄然形成,互相取暖,共同前行。
      这一日,萧清下学回到“问心院”暂居的小屋,发现春杏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裳,脸上带着与往日不同的、压抑的兴奋。
      “小姐,大少爷来了!在屋里等您呢!”春杏压低声音,急促地说。
      大哥来了?萧清心中一紧。自她入学“永济”,大哥虽安排了人暗中保护,也偶有书信往来,但亲自前来,这还是第一次。莫非家中有什么变故?还是她前几日送回的那封详述“急症房”之事的信,让父兄不放心了?
      她匆匆洗漱更衣,走进里间。只见萧远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她亲手移栽的、长势颇好的草药,背影挺拔,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大哥。”萧清上前,敛衽行礼。
      萧远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骄傲。他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清儿,你在‘永济’……受苦了。”萧远开口,声音温和,却开门见山,“前日收到你的信,祖父、父亲和母亲,都很是担心。尤其是母亲,听闻你竟亲身参与了那般凶险的救治,后怕得一夜未眠。”
      萧清心中一暖,也带着歉意:“是清儿不孝,让长辈们担心了。但当时情况危急,清儿只是……只是恰好记得些医理,说了几句话,并未真正动手。周先生和掌院处置得当,清儿只是从旁学习而已。”
      “从旁学习?”萧远看着她,目光深邃,“你信中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提的紫雪丹用法,十宣放血,乃至后续的护理要点,条理清晰,切中要害。连祖父看了,都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句‘这丫头,胆子倒是不小,心思也细,有几分她姑祖母的影子’。”
      祖父也知道了?还这么说?萧清心中微震,既有被认可的欣喜,也有一丝压力。她知道,祖父口中的“有几分影子”,既是极高的赞誉,也意味着对她有了更高的期许。
      “祖父……谬赞了。”萧清低头。
      “不是谬赞。”萧远摇头,语气郑重起来,“清儿,你可知,自你入‘永济’以来,你的一切,家里并非全然不知。你的功课,你的言行,乃至你与同窗的交往,家中皆有留意。你做得很好,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火漆封着的、扁平的锦囊,递给萧清:“这是顾大人托我转交给你的。”
      顾大人?萧清的心,猛地一跳。她接过锦囊,入手微沉。打开,里面并非书信,而是一本薄薄的、用素绢做封皮、手工装订的小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她翻开,只见里面是极其工整秀丽、却又力透纸背的小楷,抄录的并非医书,而是……历朝历代、关于医德、医心、以及大疫大灾面前,医者担当与抉择的史籍记载、先贤语录、乃至一些鲜为人知的民间传说。
      其中一页,用朱笔圈出了一段前朝某位隐居名医的话:“医者,非仁爱之士不可托,非聪明理达不可任,非廉洁淳良不可信。临症如临敌,用药如用兵,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旁边有蝇头小楷的批注:“公主(指萧宁)常以此自勉,亦以此教人。仁爱为根,胆识为翼,心细如发,行止有度。汝近日所为,有胆有识,然须知‘心小’、‘行方’之要。路漫漫,共勉之。”
      没有署名,但那熟悉的笔迹,那“公主”的称谓,那“汝”字的亲切与期许,除了顾言,还能有谁?
      萧清握着这薄薄的册子,只觉得有千钧之重。这不是医书,却比任何医书都更珍贵。这是顾大人在用他的方式,肯定她,指引她,也提醒她。他知道了“急症房”的事,或许,知道得比大哥信中说的还要详细。他没有直接褒奖她的“医术”,而是从“医德”、“心性”、“行事”的更高层面,给予她肯定与提点。尤其是那句“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简直是针对她目前处境最精妙的箴言。
      “顾大人他……”萧清声音有些发哽。
      “顾大人对‘永济’,对你姑祖母留下的心血,一向极为上心。”萧远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的事,我自然要知会他。他看了你的信,沉默许久,只说了句‘雏凤清声,可喜可贺’,便亲自摘录整理了这本册子,让我务必交给你。清儿,顾大人对你,寄望甚深。”
      萧清重重点头,将册子紧紧贴在胸前。她知道这份期望的分量。这不仅仅是顾大人个人的期许,更是通过他,传递着姑祖母那未尽的精神与理想。
      “大哥,家中……可还有什么吩咐?”萧清问。
      萧远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更加坚定的光芒,心中欣慰,也有一丝释然。妹妹这条路,看来是走定了,而且,走得比他预想的还要稳,还要正。
      “家中无他,只愿你一切以自身安全、名声为重。行事需更加谨慎,‘林清’这个身份,务必捂紧了。祖父和父亲的意思是,既然你确有天赋,也得了掌院和周先生青眼,便安心在‘永济’学下去。家中会为你打点好一切,你只需专注于医术。至于将来……”萧远沉吟道,“祖父说,萧家的女儿,未必一定要困于后宅。若你真能学有所成,如你姑祖母一般,以医术立身,济世救人,亦是光耀门楣之事。只是,这条路更难,更需你自身有足够的本事与心性去走。”
      这几乎是家中对她选择的最明确的表态与支持了!虽然仍有“安全”、“名声”的顾虑,但“以医术立身,济世救人”已被认可为可能的未来!萧清心中激动,眼眶发热,起身对着萧远,也对着家中的方向,深深一福:“清儿……谢祖父、父亲、母亲、大哥成全!清儿定不负期望,勤学苦练,洁身自好,绝不辱没萧家与姑祖母门风!”
      “好了,自家兄妹,不必如此。”萧远扶起她,脸上露出难得的、温和的笑意,“你只需记住,无论何时,镇国公府都是你的后盾。但在这‘永济’之内,你只是‘林清’,一切要靠自己。还有,”他压低声音,“顾大人让我提醒你,《玉兰医案》精深玄妙,你既已显露对此书的熟悉,日后更需慎言。非到万不得已,莫要轻易引用其中过于独到或……敏感的见解。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如今已引人注目,更需懂得藏锋。”
      “是,清儿记住了。”萧清郑重应下。大哥和顾大人的提醒,她都记在心里。展现才华是必要的,但过犹不及。尤其是在“永济”这样一个藏龙卧虎、又关系复杂的地方。
      兄妹二人又说了一会子话,多是家长里短,萧远问了问她在“永济”的起居饮食,可有什么难处。萧清一一答了,只报喜不报忧。末了,萧远起身告辞。
      “对了,”走到门口,萧远又停下,似是无意地道,“你二哥(萧澈)前日惹了祸,在‘永济’伤科跟着孙先生学缝合,偷偷拿了只死兔子练习,结果手法不熟,弄得血肉模糊,被孙先生好一顿训斥,罚他清洗一个月伤科器械。他倒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写信来跟我炫耀他缝得有多‘整齐’。”萧远说着,摇头失笑,眼中却并无多少责怪。
      萧清也忍不住笑了。二哥那性子,倒是活得恣意。她也知道,大哥特意提起,是告诉她,家中兄弟姊妹,各有各的路,也各有各的精彩与烦恼,让她不必觉得自己特立独行而有压力。
      送走大哥,萧清回到房中,再次翻开顾大人送的那本小册子,一字一句,仔细研读。那些穿越时空的医德箴言,那些先贤在瘟疫、战乱中挺身而出的记载,以及顾大人那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的批注,如同清泉,洗涤着她因近日纷扰而略感浮躁的心,也如同明灯,照亮了她前方更加漫长而坚定的医者之路。
      她知道,经此一事,她在“永济”的位置已然不同。她将面对更多的机会,也需承受更多的目光与压力。但有了家人的理解与支持,有了顾大人的指引与期许,更有姑祖母那盏永不熄灭的精神明灯在前,她心中充满了力量。
      窗外,月色如水。萧清提笔,在日记中写道:
      “景和四十四年,五月廿三。今日大哥来访,言家中期许,授顾师手录。感念殊深,亦知任重。姑祖母之路,道阻且长。然心有所向,素履以往。但以仁心为楫,胆识为帆,慎思明辨,笃行不怠。愿他日,亦能如姑祖母般,以手中医术,解世间病苦,点一盏灯火,照一隅光明。”
      笔尖落下,字迹清秀而有力。少女的眼中,是星辰大海,也是脚下坚实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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