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他的妻子 “在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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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青姑娘在吗？”
门外是白日里守在李棠春轿侧的侍卫，声音沉敛。
言幼微将短匕藏入衣内，指尖抚过发间的青玉簪，确认无误后开门：“大人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跟我走一趟。”侍卫转身朝工地方向走去。
她跟了上去，心念电转。
该来的，终于来了。
夜里的工地散尽了白日的喧嚣，营帐间只零星亮着几盏灯火，兵卒巡夜的脚步声远远传来，更衬得四下寂静。侍卫掀开帘子，言幼微弯腰而入。
帐内被一盏灯染成了暖黄色，柔柔地映着案后静坐的人。
李棠春仍着白日那身紫罗公服，指尖抵在眉骨，面前摊着工程图纸。听见动静，他抬眸看来，目光沉沉。
言幼微屈膝跪下：“民女见过大人。”
李棠春却没叫她起身，只安静地看着她。
言幼微后背微紧，面上却不露半分。
“砚青。这名字是你自己取的？”
“是。”
“端溪古砚迷青嶂①。”李棠春把玩着手里那枚“言”字玉佩，“取的是这句？”
言幼微的睫毛轻轻一颤，“是”字竟堵在了喉间。这是老师为她取的名，望她如砚石般沉得住气，如青山般端得稳当。
“言幼微。”
他轻声念出了那个尘封了三年的名字。
“前苏州知府言大人的女儿。三年前籍没入京，怎么到了苏州，就改叫砚青了？”
言幼微跪在地上，自嘲一笑，抬眸看他：“大人既然知道我的出身，想来也听过言家的罪名。大人也觉得，我父亲是贪墨误国、阻工通敌之人？”
李棠春放下了那枚玉佩，说：“案卷是案卷，真相是真相。本官从不信旁人定好的结论，只信自己查出来的东西。”
言幼微的手倏然收紧，眼角竟泛了红。
若当年审案之人，也肯信真相......
她压住涩意，提醒自己：眼前这人不是悲悯，是她复仇的筹码。
她重新对上了他的目光：“大人身上所中之毒，唯有我有解药。我要的，不过是借大人身份，查我父旧案。”
李棠春起了身，居高临下望着她。近在咫尺，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一缕海棠的清香。
“你从一开始，就在试探本官。”他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是。”她坦然应下，“现在，大人愿不愿做这笔交易？”
他慢慢俯下身，与她平视，一字一顿说：
“弹劾你父亲的，是两浙路转运司判官陈伸玉。如今新君重启此工程，他仍是工程督办副使。”
“陈伸玉”三个字入耳，言幼微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手心里。
那些画面又涌了上来——
官兵冲进府里，从柜中搜出官袍踩在泥水里，笑骂“叛国的贼，穿了这身皮也是白穿”。她浑身发颤，刚要尖叫，母亲猛地将她按在怀里，死死捂住她的嘴。
后来若不是遇着退隐的前太医院院首，她早已成了东京路边的枯骨。
她压下翻涌的恨意，抬眸看他，轻轻笑了一声，却藏不住寒意：“大人用着他，怕是不太顺手吧？”
李棠春的目光动了动，未置一词。言幼微知道自己说对了。
他天子近臣又如何？
家世显赫又如何？
在这狼环虎伺的苏州，单打独斗又能有几分胜算？
“大人明面上有皇权，可暗处很多事，钦差身份不便做，也不能做。”
她抛出最后的筹码：“民女能帮大人做那些不上台面、不留痕迹的事。”
李棠春眸色微深：“你要如何借我的力？”
“娶我。”
营帐里彻底静了。
李棠春直直望向她，眸色沉冷：“你以为，凭借几枚解药便可要挟朝廷命官，将官牒婚书视作儿戏？”
他压低满是寒意的声音：“在这里，连你的呼吸，都在我一念之间。”
言幼微不语，转而取下了发间那支青玉簪，指尖抵住簪首，轻轻一旋，簪身露出一个小孔。
她倾过簪子，一粒碧色小丸滚落在掌心。那是缠丝绕的独门解药。
她就这么托着那枚药丸，安静地看着李棠春。
李棠春的目光落在那粒药丸上，眸色沉了沉，唇角一勾。
“威胁我？”
“民女不敢。”
李棠春看了她很久，久到言幼微的腿已跪得有些发麻。见她身子晃了晃，他才缓缓开口：“你父亲当年上书反对工程，说的可是真话？”
言幼微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定了定神：“是。句句属实。”
她不知道李棠春在想什么，只看见灯火在他眸中跳动，明明灭灭，像隔着薄雾看山。
“你的命，我收了。”
李棠春拿过那粒解药，抬手叩了叩桌面，门外立即进来两名侍卫。
“让周大夫取银针试毒。”
他看回言幼微，“你若再动手脚，我会让你知道，能让你活，便能让你生不如死。”
言幼微垂下眼：“大人放心。民女所求唯有父案昭雪。”
“此事之后，我们一别两宽，各不相欠。”
不多时，侍卫回禀解药无害。李棠春这才将药丸送入口中，就着凉茶咽下。
他垂眸看了眼那枚小玉佩，指尖一拨，玉佩轻轻滑过桌面，停在了她的膝边。
“拿走。”他淡淡道，“别再丢了。”
帘幕被言幼微掀开时，夜风涌了进来，吹得灯火摇摇晃晃。
李棠春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但愿你记住今日所言。”
她回过头，灯火摇曳处，他玉簪绾发，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竟一时让她挪不开眼。
“好。”
几个时辰后。
李棠春盯着案上那卷空白的婚书，竟有些晃神。
李家子弟成婚，哪一回不是三媒六聘、宾客盈门？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婚书会摆在工地的军帐里，等着和一个罪臣之女的名字并排落在纸上。
方才她说出“娶我”二字时，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说不清，道不明。
墨有些干了，他提笔蘸了蘸，落下“李棠春”三个字，又取出私印盖在名字下方。
朱红的印泥落在宣白的纸上，像雪地里开出一朵红梅。
他将婚书折好放于案头，与水枢工程的图纸摆在了一起。
*
言幼微一夜无梦。
许是累极了，又或是那颗悬了三年的心终于落下一半。她躺在安济坊那张硬邦邦的铺上，竟睡得比往日都沉。
醒来时，日光已透过窗。
她坐在床沿，望着那一地碎金，有一瞬的恍惚。昨夜军帐里的交易，那些让她心跳漏拍的对视，究竟是真实发生过，还是南柯一梦？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跟着响起一个温和的妇人声：“砚青姑娘，醒了吗？李府来人了。”
言幼微开门，见一位身着青绸褙子的老妇人领着两个小丫鬟，手捧托盘，上头叠着青色衣裙，料子是上好的杭绸。
“姑娘，”老妇人笑着福了福，“老奴奉大人之命，来接姑娘进府。这些是大人吩咐备下的衣裳，姑娘先换上吧？”
铜镜里的女子，一身青绸衣裙，既没了知府千金的娇贵，也少了安济坊医女的清寒，竟生出几分温婉端凝。
镜中人，陌生得很。
进李府时已近晌午。老妇人领着她穿过垂花门，停在一处小院前。院落收拾得齐整，墙角一株西府海棠正抽新枝，枝头蓓蕾含而未放。
檐下垂着细竹帘，廊下立着对青瓷墩，细看那青瓷的釉色，倒像是官窑里难得的上品。
这是朝廷三品大员的专属官舍，李棠春此次巡视江南，地方上不敢怠慢半分。
“姑娘先歇着，大人吩咐了，晚些时候过来。”
言幼微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后进了屋，将那柄绿松石短匕压在衣裳最底下妥帖藏好。
她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西府海棠，枝头点点胭脂色，当真是好看。
她嫁给他，本就是带着目的，可此时此刻站在这窗明几净的小院里，日光温软，岁月静好，她竟有了一瞬的恍惚：
若她只是一个寻常女子，嫁了一个寻常夫君，此刻该是什么心境？
大约会悄悄盼着他晚些过来时，看看她穿这身衣裳可还合身好看。
这念头刚起，便被言幼微狠狠掐灭了。
别想了。
你不是寻常女子，他也不是寻常夫君。你们之间，只有交易，没有情意。
恰在此时，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破了这份宁静。
言幼微转头看去，几个穿绫罗绸缎的妇人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中年妇人身着石榴红褙子，头戴赤金镶珠钗，目光从言幼微的衣裳扫到脸庞，最后落在那支简单的簪子上。
“你就是那个安济坊的女医？”
“正是。”言幼微福了福身，“敢问夫人是？”
“两浙路转运副使周大人之妻。”周夫人扬了扬下巴，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是陈伸玉的姻亲，今日带人来，就是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一个下马威。
“不知夫人前来，有何贵干？”
“也没什么大事。”周夫人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就是听说李大人从外头接了个姑娘进府，咱们这些做内眷的，自然要来瞧瞧，认认脸。”
身后的官眷们跟着窃笑。
“姑娘是哪里人氏？家中做什么的？怎么就进了安济坊那种地方？”周夫人热情地接连发问。
言幼微静静看着她，面上无半分愠色。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他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