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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感染性心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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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班,查房。周一早晨的急诊科像战场前的指挥部,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夜班医生汇报了留观病人情况,重点提了那个主动脉夹层术后在ICU的患者——生命体征平稳,但还没醒,神经科会诊认为可能有轻度脑缺血,预后待观察。
查房到一半,护士站打来电话。
“林医生,抢救室,新病人,高热、寒战,意识模糊。”
林深放下手里的病历夹。“走。”
抢救室里,平车上是个年轻男人,最多三十岁,裹在厚厚的被子里发抖。脸色潮红,嘴唇发绀,呼吸急促。监护仪显示:体温39.8℃,心率130,血压85/50,血氧91%。
“男性,二十八岁,程序员。发热三天,自行服退烧药无效,今晨出现寒战、谵妄,家属送来。”夜班医生快速汇报,“查体:双肺呼吸音粗,可闻及散在湿啰音。心脏听诊——心尖部可闻及收缩期吹风样杂音,3/6级,向腋下传导。”
林深的手已经按上患者额头。烫得吓人。他掀开被子,解开病人衣服。胸口皮肤可见散在的出血点,指甲下有几条线状的、暗红色的出血条纹。
“甲下裂片状出血。”林深说。他抬起病人的手,仔细看那些细小的、像木刺扎进去一样的出血线。然后他检查病人的手掌和脚掌——在掌心发现几个无痛性的红色斑点,按压不褪色。
“Janeway损害。”林深抬头,看向苏言,“你想到什么?”
苏言已经拿起听诊器。他贴在病人心前区,听了很久,移动了几个位置。然后他直起身,声音很稳:“感染性心内膜炎。高热、心脏杂音、血管征象(甲下出血、Janeway损害)、栓塞表现(肺内湿啰音提示可能肺栓塞)。患者是程序员,长期久坐,可能有下肢深静脉血栓,血栓脱落导致菌栓播散至心脏瓣膜。”
“血培养抽了吗?”林深问护士。
“抽了,双侧双瓶,已送检。血常规提示白细胞2万,中性粒90%,C反应蛋白和降钙素原都极高。”
“心脏超声预约了没?”
“约了,上午十点。”
“太晚。”林深看向苏言,“推床旁超声过来,现在就看。”
苏言转身去推机器。林深继续查体。他在病人手指指腹摸到几个黄豆大小的、有压痛的结节。
“Osler结节。”他示意住院医记录,“手指、脚趾掌面,痛性结节,也是心内膜炎的表现。”
住院医快速记录。苏言推着超声机回来了,开机,挤耦合剂,动作比平时快,但依然稳。
“您来还是我来?”苏言问。
“你来。”林深退开半步,“找赘生物。”
苏言点头。他将探头压在病人胸骨旁。屏幕上,心脏的图像出现。左心房、左心室、二尖瓣。他调整角度,聚焦在二尖瓣上。瓣叶增厚,回声增强,在瓣叶的房面,可见一个团块状的中等回声,随着血流摆动。
“二尖瓣前叶赘生物,大小约1.2×0.8厘米,有蒂,活动度大。”苏言移动探头,观察主动脉瓣,“主动脉瓣未见明确赘生物。但二尖瓣反流,中度。”
他切换彩色多普勒模式。蓝色的反流束从二尖瓣□□向左心房,范围不小。
“确诊了。”林深说。他转向护士,“联系感染科、心内科、心外科紧急会诊。感染性心内膜炎,二尖瓣赘生物,赘生物较大,活动度大,栓塞风险极高。先经验性抗生素治疗,万古霉素+头孢曲松,等血培养结果。绝对卧床,避免一切可能引起赘生物脱落的动作。”
医嘱像连珠炮一样下达。护士重复确认,住院医开始写会诊申请。苏言还在盯着屏幕,测量赘生物的大小,评估反流程度。
“苏言。”林深叫他。
苏言抬起头。
“你刚才的鉴别诊断,漏了一项。”林深说。
苏言愣了一下,迅速思考。“患者年轻,无基础心脏病史,赘生物在二尖瓣……您是指,有没有可能是静脉药瘾者?但患者家属说他是程序员,无吸毒史。或者是口腔、皮肤感染引起的菌血症?患者三天前有拔牙史吗?我还没问。”
“都不是。”林深走到超声机旁,指着屏幕上的赘生物,“看它的形态。有蒂,活动度大,但回声比较均质,不像典型的细菌性赘生物那样松散。而且患者发热才三天,这么短时间形成这么大的赘生物,不太符合典型感染性心内膜炎的病程。”
苏言重新看向屏幕。他仔细看着那个摆动的团块,调整增益,切换不同的超声模式。
“您怀疑是……非细菌性血栓性心内膜炎?或者,肿瘤性?”苏言的声音低下来,“但患者这么年轻,而且有高热、炎症指标极高……”
“所以需要血培养,需要经食道超声看得更清楚,甚至可能需要赘生物活检。”林深说,“但在急诊,面对一个高热、休克、有栓塞征象的病人,我们必须先按最危险、最常见的可能性来处理——那就是感染性心内膜炎。你刚才的判断和处理,原则上是正确的。”
苏言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困惑。“那您为什么说我漏了一项?”
“因为你没考虑,这个病人可能隐瞒了病史。”林深的声音很平静,“比如,他可能是个静脉药瘾者,但家属不知道。或者,他有免疫缺陷,比如HIV,但没查过。又或者,他最近有过不洁性行为,导致特殊病原体感染。这些都会改变诊疗方向。”
苏言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超声屏幕,又抬起头看病人潮红的脸。那个年轻的男人在镇静药作用下昏睡着,对自己心脏瓣膜上那个随时可能脱落、致命的东西一无所知。
“我知道了。”苏言说,声音很轻,“我不该只依赖家属提供的病史。应该更警惕,想得更深。”
“不是你的错。”林深说,他拍了拍苏言的肩膀,很轻的一下,几乎是瞬间就收回了手,“在急诊,时间就是一切。你先按最常见的处理,救了命,再慢慢找原因。这是对的。我只是提醒你,诊断永远要保持开放,随时准备修正。”
会诊医生陆续来了。感染科看了病人,同意经验性抗生素方案。心内科建议尽早做经食道超声,评估是否需要急诊手术。心外科医生说,如果赘生物大于1厘米,或已经发生栓塞,或抗生素治疗无效,就要考虑手术切除赘生物、修复或置换瓣膜。
病人被转运到感染科病房。抢救室暂时安静下来。
林深走到洗手池边,洗手。水流哗哗,冲走手上的耦合剂和汗渍。苏言站在他旁边,也在洗手。两人并排站着,镜子里映出他们的身影——都穿着白大褂,都脸色疲惫,但眼睛都还亮着。
“林老师。”苏言突然开口。
“嗯?”
“您刚才拍我肩膀。”苏言说,他从镜子里看着林深,“是鼓励,还是安慰?”
林深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手。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从指尖到指缝。
“都是。”他说。然后他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也有可能是,想碰碰你。”
苏言的手停在半空。水珠从他指间滴下来,落在水池边缘,溅开细小的水花。他看着镜子里的林深,林深也看着他。两人在镜中对视,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又好像隔着千山万水。
然后苏言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真实。“那下次,可以不用找理由。”
林深没说话。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苏言跟在他身后,依然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但有些东西,就在那几步的距离里,无声地生长,蔓延,像藤蔓爬过墙壁,像菌丝深入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