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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阴阳窥天机 莫问改照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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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恶毒的女人!”寒雪恨不得伸手戳瞎这个女人的眼睛。
“戳吧。”宋遇和楚天舒齐齐走出客栈的大门。
“你们等等我啊!”
……
偏生那晚月色暗淡,可怜的孩子,就这样走进了黑暗,走向自己的死亡。
宋遇三人跟在她的后面,听着她拼命摇动木桶的提梁——这样,就有声音陪着她了。
她一面赶路,一面想哭。离开小镇,无边的黑暗要把她吞噬了,原野里树木的簌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她害怕得跑了起来,不敢停下喘息。这条路她早已走过千百遍,残存的本能引着她向前。就这样,她到了河边。
她终于停下,浑身脱力,水桶丢在一旁,她蹲下身,抱着自己,终于放声大哭:
“妈妈……妈妈……我怕黑……你什么时候回来接我呀……”
“咚——”水桶滚落河中,眼看就要飘远。小晚连眼泪都顾不上擦,慌忙捡起树枝去勾。
“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她想放弃了。寒风扑面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寒战,也把那木桶吹得更远了些。许是瞥见手臂上的鞭痕,她又想起了老板娘的鞭子。犹豫片刻,她试探着将脚踏进水里。一步,两步……水慢慢没过她的胸口。
还差一点……
……
三人沉默片刻,宋遇问她:“所以你的执念是什么?想要报仇?”
小晚愣了一下,下头,声音小小的,怯怯的:“我……我想见我妈妈。”
“那你的妈妈是谁?为何把你放在那?”楚天舒问。
小晚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那有些难办了。”寒雪抢先宋遇一步说道。宋遇看了她一眼:“还会抢答了?”寒雪缩了缩脖子。他没再理她,转而道:“不是还有另一只鬼吗?再等等吧。”
到了后半夜,乌云遮月,天色愈发暗淡了。小晚立马蹲在地上,缩成一团,浑身发抖,想努力把自己藏起来。
河水慢慢消失,小晚的身体也跟着变得透明。
“她的身体!”寒雪喊道。
宋遇将伞撑开递给了她,见她身形重又凝实,便问:“你的身体会和水一起隐藏起来,对吧?”
“嗯!”小晚点头道。
楚天舒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宋遇一愣,好像他总能知道我要说什么?有点意思。我还没看透他,他倒先把我看透了。
他挑眉看了楚天舒一眼,道:“阴阳阵,一个让人阴阳相隔,不得相见的阵法。设阵的人本事不够,藏不住阵眼,便拿小晚和另外一个鬼来做遮掩。人也真是奇怪,越是在眼前的东西,越是看不见。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小晚和那个鬼应该还有血缘关系。通过血缘联系,降低对阵法精度的要求。”
寒雪惊叹:“怎么会有如此凶险的阵法?”
“有没有一种可能,创造阵法当初是为了避暑?”宋遇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只是没想到这个阵法威力如此之大。不过给我们设局的人,还真是费心了。”
“什么?”寒雪完全懵了,“有人给我们设局?”
“?阿晚——,阿晚——”苍老的又满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小晚,好像在叫你。”寒雪回头一看,人没了,“小晚呢?”
“我把她收在伞里了。这个阵法毕竟是他们二人为眼,还是慎重些比较好。”
河水枯竭,这位老爷爷,也越走越近。
寒雪还没反应过来,宋遇已经拉着楚天舒走到一块石头旁,一左一右坐下,好不惬意。楚天舒持剑端坐,姿态端方,目不斜视。宋遇却偏要往他身上靠,跷着腿,晃着脚,悠闲得像在看戏。
寒雪:“……”
场外援助都不提供了吗?
“老爷爷,你在找谁?”
老人见着她,停了下来:“我在找我的外孙女,她淹死在这条河里。”
真是小晚的亲人,可他们俩为什么要把伞拿走?这事是能说还是不能说?寒雪心里犯嘀咕。她回头看了看二人,哪里还有人影,怎么还藏起来了。行吧,靠自己。
她挺了挺腰板,故作镇定道:“可这条河已经枯了,没有你要找的人。您能不能先跟我说说?我帮您想想别的办法。”
……
“还算有进步,不会傻傻地直接交底了。”宋遇颇为满意道。
“宋遇,”楚天舒深吸一口气,含蓄又克制:“不是人人都像你这般天赋异禀,教导需要耐心。”
“我倒是忘了,带弟子你比我有经验。”宋遇枕在他的腿上躺下,美人就是美人,果然赏心悦目,难得敞开心扉道:“我啊,是不会也不能有徒弟的。天一门还是继续没落比较好,功高盖主,能有什么好下场?都说同富贵容易,共患难难,我看恰恰相反。所谓志同道合而聚,到头来,不还是为利相争,争得你死我活?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不然苗裔医宗又怎会龟缩西南?凌霄宗怎么会搬去雁北那个苦寒之地呢?”
楚天舒低头看了宋遇一眼,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想,我们不能只看到英雄壮烈牺牲的悲凉。他们当时是看见希望的,是开心的。我们只是……见证了英雄结局的悲壮。”他顿了顿,声音更柔了几分:“雁北确实苦寒,但为民执剑,寻着自己的道去生活——这也是一种幸福。宋遇,你不必替我们不平。”
“宋遇,你要看到希望,它很重要。宋门主走得太早了。他把那些艰巨的任务、模糊的愿望,一并留给了你。这些担子,落在你一个人身上,太重了。”楚天舒俯下身,在他耳边柔声说:“你可以相信我们。你要相信,你师傅誓死都要保护的人,也一定会保护你、帮助你。”
宋遇转身背过去,看着放在脚边的竹伞,说不上来现下是什么感觉,他宁愿楚天舒跟他争,跟他辩。只是这人偏偏……偏偏这样说……
师傅,我该如何是好。
楚天舒就这样默默陪着宋遇。
良久,宋遇先受不住这沉默了。坐起身,却仍旧背对着楚天舒,问:“还有一件事,你读取小晚的记忆用的术法是什么?很像‘莫问’,改编得很巧妙。”
“改编之人你也认识。”楚天舒走到他身旁重新坐下,他神色不豫,便改了口,“……那个人。他已经很久不练剑了,反而痴迷于修习幻术。只是他觉得‘莫问’此名过于傲气,便改成了‘照心’。”
“出去吧。”宋遇不想多聊此事,将伞拾起,光幕消失,二人重新出现在寒雪眼前。
“你们终于出来了!”寒雪几乎是跑过来的,身后跟着一位满面风霜的老人,“这位是桑蒙爷爷,小晚的外公。”她接过宋遇的竹伞,急道:“快把小晚放出来,让他们相认吧。这里面有太多误会……”
“不着急。”宋遇抽出楚天舒的佩剑,“借剑一用。”
照心。
三人置身于一家颇为豪华的客栈的厢房,老爷子坐在桌前,一位老妇人站在窗前。妇人站在窗前,伤心哭泣。数落着老头子,说他只顾自己的面子,铁石心肠,连自己的女儿也不肯宽恕。
老头子板着个脸,皱着眉头,闷闷不乐:“我出去走走。”
寒气逼人的冬日,老爷子独自走在湿漉漉、脏兮兮的街道上,穿过越来越幽暗的巷道,来到城郊边一家稍显破旧的廊坊。
他站在大院门前良久,举棋不定,终是迈了进去,拾级而上。走到二楼过道的尽头,本想敲门,却听见立面有一男一女在聊天。
“桑瑜,跟我回去。母亲已经原谅你了,你服个软,父亲自然会原谅你的。”
“哥哥,你还不明白吗?即使父亲见天原谅了我,接纳了我,可裂痕已经埋下了。到了第三天,第四天,他就会重新想起,他的女儿竟然爱上了他仇人的儿子,还和他私奔。他会重新埋怨我、恨我。何况他现在根本不想原谅我。这样我们两个人都不会开心,彼此生怨恨。”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真不明白,你看上他哪一点?轻佻、自负,嘴上说着爱你,转头就答应他父亲去接近鎏栖派掌门的小女儿……”
“够了!这件事是他主动告诉我的。他也没有办法,他父亲只提了这一个要求。他只是去跟那位小姐说清楚——他们之间,绝无可能。”
“主动告诉你?!当初就不该送你去私塾!读了几本书,就觉得自己看透了真理、看透了爱情?你压根就没踏入过社会!你还不明白吗?他可以发誓忠实于你,可是就在当天,他能同样真诚地钟情于别人;还首先跑来把这件事告诉你。这就是他故意的,先自揭其短,再装模作样地悔恨——这种把戏看着动人,说到底,不过是个意志薄弱的蠢人!你想想,这几天他可曾来看过你几次!”
“哥哥,你是见过他的。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你心里清楚。他诚实、真挚,甚至有些天真。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而且昨天,昨天他和他父亲一起来过了。”
“他父亲来了?”
“对,他同意我们俩的婚事了,并且愿意出钱帮助我们渡过难关?”
“怎么可能?”男人的声音骤然拔高,随即陷入漫长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难怪如此!他竟然如此狡猾!”
“哥哥,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觉得他是真的想让你和他儿子结婚吗?他不过是想用虚假的大度把他的儿子重新拉拢回去。他很清楚他的儿子就是个既然他不会独立思考,独立判断的蠢货。通过这场订婚,让他的儿子觉得,反正已经与你订婚,会用一辈子来弥补你。那现在,如果你连这一会儿也要嫉妒,是不是你太斤斤计较。他这样的做法,减轻了他儿子内心对你的负担,让他能心安理得去亲近另外的那个女孩!”
“哥,求你了,别说了……”女孩呜咽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