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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复工
出院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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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两周后,林晚棠决定复工。
这个决定不是轻易做出的。她和陈医生、方老师都讨论过,也和沈默商量了很久。陈医生的建议是“循序渐进”——先从半天开始,慢慢恢复到全职工作。方老师的建议是“设定边界”——明确自己能承受的工作量,学会说“不”。沈默的建议是“如果不舒服就立刻停下来,不要硬撑”。
林晚棠都同意了。但她心里知道,真正执行起来,不会那么简单。
复工的前一天晚上,她失眠了。
不是那种严重的、整夜无法入睡的失眠——她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然后终于在凌晨一点左右睡着了。但这是她出院以来第一次失眠,她觉得这是一个信号:她的焦虑在回来。
那些念头很熟悉:
如果我在公司又崩溃了怎么办?
如果我又画不出图了怎么办?
如果同事们知道我得过抑郁症,他们会怎么看我?
如果陈总觉得我不行了,要辞退我怎么办?
如果……
她试图用认知行为疗法中学到的技巧来应对这些念头。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些是焦虑的念头,不是事实。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能做的就是去做,然后看情况。如果出了问题,我有应对的方案——我可以找陈医生,可以找方老师,可以找沈默。我不是一个人。”
这没有让焦虑完全消失,但它把焦虑的强度从“无法承受”降到了“可以忍受”。
第二天早上,她穿了那件白色的衬衫——就是她第一次去看陈医生时穿的那件。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镜子里那个女人和两个月前相比,瘦了一些,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睛不一样了。两个月前,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个没有底的井。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了某种东西——不是光芒,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内敛的东西。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在场”。她在这里。她在看着自己。她没有逃跑。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包,出了门。
到了公司,一切看起来和她离开时一样。工位还是那个工位,电脑还是那台电脑,旁边的周敏还是那个周敏。
“晚棠!你回来了!”周敏看到她的時候,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你看起来好多了!休息了这么久,气色确实好了不少。”
“谢谢。”林晚棠微笑着坐下。
她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还是那张她以前设置的壁纸——一张她自己拍的建筑照片,一座在晨雾中的大桥。她看着那张照片,发现自己能感受到它的美了——那种线条的流畅、雾气的朦胧、光线的柔和。
她打开工作邮箱。收件箱里有几百封未读邮件,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挑出了一些重要的,开始处理。
一开始很顺利。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打字,眼睛在屏幕和笔记之间来回切换,大脑在处理信息——这些曾经变得无比困难的事情,现在又变得流畅了一些。不是完全流畅,像以前那样行云流水,但至少不再是“在沼泽里跋涉”的感觉。
但到了上午十一点左右,她开始感到疲惫。
不是那种正常的、工作了一上午之后的疲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突然的耗竭——像是一个电池,明明显示还有50%的电量,却突然直接跳到了1%。她的注意力开始涣散,她的眼睛开始发花,她的脑子里又开始出现那种熟悉的、灰色的雾气。
她停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晚棠?你没事吧?”周敏的声音。
“没事。有点累。”她睁开眼睛,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十五分。她已经工作了将近三个小时。
她想起了陈医生的建议:循序渐进。不要硬撑。
她拿起手机,给沈默发了一条消息:
“有点累了。”
沈默秒回:
“那就休息。不要硬撑。”
她想了想,然后站起来,走到陈总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陈总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看到她,抬了抬眉毛。
“林晚棠?你回来了?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谢谢陈总。我今天回来复工了。不过……我想跟您说一下,我可能暂时没办法全职工作。医生建议我先从半天开始,慢慢恢复。所以我想……上午来上班,下午回去休息。您看可以吗?”
陈总看了她一会儿。那个眼神里有一些她不太确定的东西——也许是评估,也许是理解,也许只是好奇。
“当然可以。”他说,“身体是第一位的。你先把身体养好,工作的事不急。”
“谢谢陈总。”
“对了——”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陈总叫住了她,“你那个A座的方案,我已经让别人接手了。你不要有压力,慢慢来。”
林晚棠愣了一下。A座的方案——那个她拖了两个月没有完成的、让她在工位上第一次崩溃的方案——已经被别人接手了。
她应该感到失落吗?那是她的项目,她花了三个月的心血。但此刻她感受到的,不是失落,而是一种奇怪的……如释重负。
“好的,谢谢陈总。”她说。
走出陈总办公室的时候,她意识到一件事:她并没有因为失去那个项目而感到“不够好”。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以前的她会觉得这是对她能力的否定,会觉得“我果然不行”,会觉得“陈总对我不满意了”。但现在,她只是觉得:好,这个压力没有了。我可以从更简单的项目开始,慢慢找回节奏。
这——也许——就是治疗带来的变化。不是她变得“不在乎”了,而是她学会了分辨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可以放下的”。她不再把每一个工作上的变动都当作对自己价值的审判。
那天下午,她回到家,睡了两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斜斜地照在地板上。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小区里孩子们放学回来的声音,觉得一切都安静而平和。
她拿出手机,给方老师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复工了,只上了半天,但感觉还好。”
方老师回复:
“很好。记住这个感觉。你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