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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风起之处 战后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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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第一周,贺听澜在军部总医院的病床上醒转。
并非旧伤复发,而是被父亲贺峥强行押送来的。
“联邦条例明确规定,参与S级及以上作战任务的人员,必须接受不少于七十二小时的医学留观。”贺峥立在病床前,面色平静地念出条例条文,语气不容置喙。
“爸,我身体无碍。”贺听澜轻声反驳。
“条例便是条例,不可违背。”
“你何时变得这般循规蹈矩了?”
贺峥的脸颊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瞬,沉声道:“从差点失去你的那一刻起。”
贺听澜闻言,瞬间噤声。
她静静看着眼前的父亲,一身军装依旧笔挺挺括,肩章上的星徽在晨光里折射出冷冽微光,可眼角的皱纹,比三个月前深邃了数分,鬓角的白发也添了许多。她沉睡的这些日夜,他始终守在病房外,半步未曾离开。
“顾长明的事……”她试探着开口。
“专项调查组已全权接管处理。”贺峥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你当下的任务,是安心休养。”
“那二十三个人呢?”贺听澜追问,眼底满是关切。
“悉数成功救出。周明远正在接受系统治疗,恢复情况远超预期。其余二十二人,十七人已脱离生命危险,五人病情稍重,但专家组会诊后表示,全力救治皆可脱险。”
贺听澜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沈渡洲呢?”
贺峥的神情微微一变,语气平淡道:“他在隔壁病房留观。”
“他出什么事了?”
“并无大碍,例行医学观察。”
“既如此,你方才神色为何那般异样?”
贺峥没有作答,转身朝门口走去。行至门边,他脚步顿住,淡淡补了一句:“他每隔一小时就来敲你的病房门,被护士劝阻赶回三次。最后一次,他竟试图用雷电异能开锁,直接触发了整栋楼的安保警报。”
贺听澜一怔,随即忍不住弯眼笑开,笑得眉眼弯弯,前仰后合。
“他向来是这般性子。”
贺峥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藏着无奈,又透着一丝极淡、几不可见的温柔笑意。
“嗯。”他轻声应道,“他一直都是这样。”
七十二小时医学观察期一结束,贺听澜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沈渡洲。
刚走出病房门,便在走廊里撞见了他。沈渡洲正坐在她病房外的长椅上,指尖转着那枚磨得发亮的硬币,嘴里嚼着能量棒。看见她出来,他身形一僵,立刻站起身。
“你结束留观了?”
“你在这里坐了多久?”贺听澜反问。
“也没多久,就……一小会儿。”他眼神闪躲,含糊带过。
恰巧有护士经过,闻言冷哼一声,毫不留情拆穿:“他从早上五点就守在这儿了,现在已经下午三点了。”
沈渡洲的耳尖瞬间泛红,一路蔓延到脸颊,窘迫得不敢抬头。
贺听澜望着他,看着他指尖转得发亮的硬币,看着他嘴角沾着的些许能量棒碎屑,看着他耳尖那抹藏不住的绯红,心头一软。
她迈步上前,微微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轻轻印下一个吻。
唇齿间满是能量棒的甜味,清浅又温暖。
沈渡洲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动弹不得。指尖的硬币应声滑落,掉在光洁的地面上,叮叮当当地滚出老远。
“你……”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满是错愕。
“走了。”贺听澜率先转身往前走,耳尖也悄悄泛红,“去吃饭。”
“现在是下午三点,不是饭点。”
“那就吃下午饭。”
沈渡洲站在原地愣了三秒,才慌忙弯腰捡起硬币,快步追了上去。
走了几步,他轻轻伸出手,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贺听澜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
走廊里格外安静,只有两人轻缓的脚步声,以及硬币在他口袋里轻轻转动的声响。
还有两道交织在一起、急促而清晰的心跳声。
战后第一个月,联邦临时政府正式组建“能源塔事件特别调查委员会”。
贺峥被任命为委员会主席,顾云深出任首席技术顾问,宋凝与陆时晏作为军校代表,列席参与旁听。
此次调查全程公开透明,这是贺听澜执意要求的。
“绝不能再让这件事被刻意掩盖。”委员会第一次全体会议上,她语气坚定,“所有真相,无论多么残酷,都必须公之于众,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贺峥看向她,微微颔首,全盘应允。
随后,沈怀渊的遗书被全文公开,一字一句,清晰地宣读在会场之上。
沈渡洲坐在旁听席上,静静听着父亲的遗言,面色看似平静无波,可贺听澜清晰地感觉到,他被自己握着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用力回握,给予他无声的支撑。
“我没事。”他低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知道。”
两人并肩坐着,听完了整份遗书。
散会后,沈渡洲独自在走廊里站了许久,贺听澜安静地陪在他身侧,一言不发。
“他最后说,对不起。”良久,沈渡洲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嗯。”贺听澜轻声应和。
“他根本不需要说对不起,他从来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知道。”
“我只是……”沈渡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眼底泛起微红,“我只是希望,他能亲眼看到这一切。看到罪恶终被终结,顾长明伏法,能源塔彻底销毁,所有被他亏欠、被伤害的人,都能得到应有的公道。”
贺听澜没有多说,只是缓缓伸出手,掌心朝上,平摊在空气中。
清风从窗外拂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本不是桂花盛开的时节,可风里,偏偏萦绕着这抹温柔的甜香。微风在她掌心轻轻旋转,凝成一个小小的气旋,而后缓缓消散。
“他会看到的。”贺听澜轻声说,“风会把这一切,都告诉他。”
沈渡洲望着她白皙的掌心,沉默了许久,终于释然地笑了。
那是发自内心、不再有丝毫掩饰与沉重的笑容,干净而温暖。
“嗯。”他重重点头,“我知道。”
……
战后第二个月,能源塔事件的二十三名实验体,全部脱离生命危险。
周明远是最后一个出院的。
他体内的能量频率,稳定在了标准值的2.3倍,虽远低于入院时的3.2倍,却足以支撑他回归正常生活。医生坦言,再过半年,他的能量频率有望恢复至2.8倍,虽无法重回巅峰,却已是最理想的结果。
出院当天,贺听澜与沈渡洲一同前来接他。
周明远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身形瘦削,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模样普通温和,可一双眼睛格外明亮,与人交谈时,总会直视对方眼底,透着真诚与笃定。
“你就是贺听澜?”他开口问道。
“是我。”
“赵霆曾跟我提起过你。”他语气平静,“他说,你是他带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
贺听澜闻言,瞬间陷入沉默。
赵霆,这个名字,在过去两个月里,从人人敬仰的英雄教官,沦为了叛国叛族的罪人,刺眼又痛心。
“他说漏了一句。”周明远目光坚定,语气依旧平和,“你不仅是最有天赋的,你还是最有良心的。”
他转头看向沈渡洲,主动伸出手:“沈渡洲,你父亲的遗书,我认真看过了。”
沈渡洲伸手,与他轻轻相握:“嗯。”
“他是个真正的好人。”周明远由衷说道,“比顾长明好一万倍,比赵霆好一千倍,比这世间太多人,都要干净磊落。”
“谢谢。”
“但你,比他更好。”
沈渡洲微微一怔,面露诧异。
周明远松开手,淡淡笑了笑:“你父亲一辈子都在做正确的事,却始终背负着太多,但你愿意直面自己的内心,这就足够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瘦削的背影,却站得笔直挺拔,一步步走向光明。
沈渡洲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久久未动。
“他说的,是真的吗?”贺听澜轻声问。
“什么?”
“你比你父亲更好。”
沈渡洲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不一样。”
“他是生来便一心向善,做尽好事;而我,是一心想做个好人。”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他行善从不需要理由,而我,有我的执念和理由。”沈渡洲转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字字真切,“我的理由,是你。”
贺听澜心头一暖,慌忙移开视线,掩饰着眼底的悸动,耳尖再次泛红:“走吧,回去写战后报告。”
“又要写报告?”沈渡洲瞬间垮了脸。
“贺峥大人下令,所有人都要提交,五千字。”
“五千字?我连五百字都憋不出来!”
“那我帮你写?”
“真的?!”沈渡洲眼前一亮。
“假的,自己写。”
“……”
战后第三个月,桂花如期盛开,不过是在军部总医院的庭院里。
不知何时,院中多了一棵桂花树,树身不高,仅一人多高,却缀满了细碎的金色花瓣,清甜的香气弥漫了整个院落,沁人心脾。
贺听澜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满枝繁花,眉眼温柔。
“这棵树,是谁种的?”她轻声问道。
“我。”贺峥的声音,从身后缓缓传来。
她转过身,看见父亲手里提着一个浇水壶,缓步朝她走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着种树了?”贺听澜满是诧异。
“退休之后,总要找点事打发时间。”贺峥将浇水壶放在一旁,语气平淡自然。
“爸你什么时候退休的?”她全然不知情,满心错愕。
“就在昨天。”贺峥看着那棵桂花树,眼底透着释然,“联邦临时政府通过了全新的军改方案,上将退休年龄提前至五十五岁,我刚好到了年限。”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联邦上将,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那你以后……”
“做个普通人,守着身边人。”贺峥转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女儿,“你母亲在世时,总盼着我能多陪陪她,我始终忙于军务,未能兑现。如今,我想好好陪陪你,弥补过往的亏欠。”
贺听澜的眼眶瞬间发热,鼻尖酸涩:“我早已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你时刻牵挂。”
“在父母眼里,你永远都是需要呵护的孩子。”贺峥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即便你如今,已经有能力守护一方天地,摧毁一切黑暗。”
贺听澜忍不住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轻轻滑落,是释然,是温暖,也是长久以来的疲惫终得安放。
贺峥看着她落泪,手足无措地沉默了许久,才笨拙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微微沙哑:“别哭,你母亲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哭,该埋怨我没照顾好你了。”
“她不会怪你的。”贺听澜擦去眼泪,轻声说道。
“你怎么知道?”
“风告诉我的。”
贺峥看着她,眼神里有疑惑,有无奈,更多的却是化不开的温柔:“你越来越像你母亲了,她从前,也总说风会告诉她世间所有的心事。”
“那她说的,是对的吗?”
“是对的。”贺峥望向满树桂花,声音轻得像风,“她对的时候,远比错的时候多。”
清风拂过庭院,金色的桂花花瓣纷纷扬扬飘落,落在贺峥的肩头,落在贺听澜的发间,温柔缱绻。
父女二人站在树下,静静相伴,一言不发。
可风在低语,在诉说。
诉说着那些远去的故人,诉说着那些未完待续的故事,诉说着这片被拯救、重归安宁的天地。
当晚,贺听澜与沈渡洲一同坐在军部总医院的屋顶,仰望漫天星辰。
脚下的城市灯火绵延,宛如一片璀璨的光海,头顶的星空澄澈明亮,星辰比平日里更加耀眼。
“你说,星星之上,也有生灵存在吗?”沈渡洲靠在一旁,轻声问道。
“我不知道。”贺听澜如实回答。
“若是有,他们也会经历纷争与战乱吗?”
“大抵,是会的。”
“那他们也会有能源塔这样的罪恶,有深陷苦难的人吗?”
贺听澜沉吟片刻:“也许有,也许没有。”
“若是有,你会前去帮他们终结这一切吗?”
“不会。”她轻轻摇头,“我从来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超级英雄,只是做了自己该做、想做的事。”
“可你救下了二十三条生命,守护了无数人。”
“那是我理应去做的。”
“你还亲手摧毁了两座罪恶的能源塔。”
“亦是理应如此。”
“你还救了我的命,无数次。”
“那也是……”
“听澜。”沈渡洲轻轻打断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做的所有事,从不是‘理应如此’,是你主动选择去承担、去抗争、去守护。这便是你,与旁人最大的不同。”
贺听澜沉默了。
“我父亲一辈子,都在做别人口中‘理应做的事’。”沈渡洲语气低沉,“他理应潜心研究能源,理应信任同僚,理应顾全大局牺牲自我。他做完了所有‘理应做的事’,可结局呢?”
他没有说完,可贺听澜全然懂他的心酸与遗憾。
“所以,你不想再做‘理应做的事’了?”她轻声问。
“不是。”沈渡洲笑了,眼底满是坚定,“我想做‘正确的事’。正确的事,与理应做的事,时而重合,时而相悖。”
“比如?”
“比如,旁人说‘理应做的事’,是让你安心休养,不打扰你;可我心里,‘正确的事’,是守在你病房门口,陪着你,不让你独自面对一切。”
贺听澜想起那天护士的话,他从清晨五点,一直坐到下午三点,满心满眼,都是她。
“那不是正确的事,是傻事。”她嘴角上扬,眼底满是笑意。
“傻就傻。”沈渡洲毫不在意,笑得坦荡,“只要能陪着你,傻也无妨。”
贺听澜看着他,忍不住弯眼轻笑,眉眼间满是温柔。
“那你觉得,此刻最正确的事,是什么?”
沈渡洲认真思索片刻,眼神发亮:“一起等日出。”
“现在是深夜,还要等很久。”
“我不怕等。”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在指尖灵活地转动,“我有这枚硬币,陪我一起等,多久都没关系。”
贺听澜看着他指尖的硬币,看着他星光下澄澈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嘴角藏不住的笑意,轻轻点头:“好,一起等。”
两人并肩坐在屋顶,静静等待天明。
脚下的城市灯火渐渐熄灭,漫天星辰一颗颗隐入天际,东方的天际线,慢慢泛起一抹柔和的淡金色。
不知何时,沈渡洲靠在贺听澜的肩头,沉沉睡去,呼吸轻缓而平稳。掌心的硬币再次滑落,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却没有吵醒他。
贺听澜没有叫醒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望着东方。
看着太阳一点点挣脱地平线,金色的晨光倾泻而下,洒满整座城市,洒满屋顶,也洒在沈渡洲安静的睡颜上,温柔而耀眼。
清风拂过,带着庭院里桂花的清甜香气,萦绕在两人身边。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陶罐,这是她白天在桂花树下,摘下新鲜花瓣,亲手泡制的桂花茶。
轻轻打开封口,抿上一口,清甜醇厚。
沈渡洲微微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天亮了吗?”
“亮了。”
“你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安稳,便没打扰。”
“我睡了很久吗?”
“没有多久。”
沈渡洲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陶罐上,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新泡的桂花茶。”
他接过陶罐,轻轻喝了一口,眉眼舒展:“很甜。”
“嗯。”
“以后每年,都酿新的桂花酒,好不好?”
“好。”
沈渡洲看着她,眼底映着漫天晨光,笑得格外温暖。
太阳彻底升起,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世界,驱散了所有黑暗与阴霾。
两人并肩坐在屋顶,捧着一罐桂花酒,看着这座城市在晨光中缓缓苏醒,生机勃勃。
风从远方吹来,带着大海的辽阔,带着青山的温润,带着世间万物的呼吸,温柔缱绻。
贺听澜闭上双眼,静静感受着风的低语。
风在说,一切安好,山河无恙。
“听澜。”沈渡洲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温柔而坚定。
“嗯?”
“往后余生,这条路,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贺听澜缓缓睁开眼,看向身旁的少年。
晨光在他身后晕开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眼睛比星辰更亮,比晨光更暖,盛满了对她的爱意与未来的期许。
她轻轻点头,靠在他肩膀,笑容温柔而坚定:“好,一起走。”
清风在两人身边旋转,携着漫天桂花花瓣,飞向高空,飞向远方,飞向那个满是光明与希望的新世界。
那个世界,由他们亲手守护,一同创造。
一步一个脚印,踏实而坚定。
一朝一夕相伴,温暖而心安。
一年一岁相守,长久而圆满。
风,从未停止。
路,一直向前。
他们,始终并肩,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