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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太 ...

  •   太傅走后,朝堂上安静了一段日子。

      那种安静不是风平浪静,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林小满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每次站在西暖阁外廊下,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大臣们,总觉得空气里绷着一根弦,随时会断。

      萧宸似乎也在等什么。他依旧每日批折子、见大臣、处理政务,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林小满注意到,他批折子的速度慢了,有时一份折子要看很久,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掂量什么。

      顾廷之来得更勤了。有时一天要来两三回,每次都在暖阁里待很久。林小满送茶进去时,总看见御案上摊着地图和名单,密密麻麻的标记看得人眼晕。

      有一回他进去送茶,听见顾廷之说了句“瑞王的人已经进了京城”,手里的茶盘差点没端稳。萧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等他退出去后才继续和顾廷之商议。

      那天夜里走夜路时,林小满忍不住问:“陛下,瑞王的人……真的进京城了?”

      萧宸脚步未停,声音平淡:“嗯。扮成商贩、脚夫、乞丐,散在各处。朕的人盯着,暂时不会出事。”

      林小满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瑞王要动手了。

      “怕吗?”萧宸忽然问。

      林小满想了想,老实说:“怕。但臣更怕陛下出事。”

      萧宸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月光下,他的面容冷硬如常,眼神却比平日柔和些。

      “朕不会出事。”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朕还有事没做完。”

      林小满看着他,心里那团不安散了一些。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跟上去继续走。

      九月底的一个深夜,林小满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翻身下床,摸出枕下的短刀,贴着门缝往外看,是福顺,脸色白得像纸。

      “快,跟我走。”福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慌张。

      林小满来不及多想,揣上短刀就跟了出去。福顺带着他一路小跑,不是往养心殿,而是往宫城西侧的一座偏殿。那里平日里没什么人,此刻却灯火通明,侍卫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气氛紧张得像要炸开。

      “陛下在里面。”福顺推开殿门,把他推进去。

      殿里只有萧宸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密报,面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向林小满。

      “瑞王反了。”

      四个字,声音平静,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林小满心里。

      “今日傍晚,瑞王在封地起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说朕身边有奸臣,要进京勤王。”萧宸把密报扔在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清君侧,清的是谁?是顾廷之,是赵肃,还是你?”

      林小满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朕等了他三个月,他总算动了。”萧宸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他不动,朕还不好办。他动了,就好办了。”

      林小满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萧宸这些日子的等待,那些地图和名单,顾廷之频繁的出入,都是在等这一天。

      “陛下早有准备?”他问。

      萧宸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冷得像刀。“朕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殿外传来脚步声,顾廷之和几个将领快步走进来。林小满退到一旁,看着他们围在桌前,指着地图低声商议。萧宸的声音沉稳有力,一条条指令发出去,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那一刻,林小满忽然觉得,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萧宸。那个夜里和他一起走路的沉默背影,那个接过馒头慢慢吃的孤独帝王,此刻坐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剑,冷厉、锋利、不可阻挡。

      他在旁边站了一夜,听着那些他听不太懂的军务部署,看着那些将领们来来去去。天快亮的时候,人终于散了。萧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走到桌前,把凉了的茶换成热的,又把怀里揣着的馒头放在碟子里,推到萧宸手边。

      萧宸睁开眼,看了看馒头,又看了看他。“你一夜没睡。”

      “臣不困。”林小满说,其实困得要死。

      萧宸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

      林小满点头:“臣知道。”

      “你不怕?”

      林小满想了想,老实说:“怕。但臣更怕帮不上忙。”

      萧宸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放下馒头,站起身,走到林小满面前。

      “你帮得上。”他说,“朕要你去办一件事。”

      林小满心里一紧:“什么事?”

      “瑞王在京里有人。那些扮成商贩、脚夫的眼线,朕虽然盯着,但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动手。朕需要一个生面孔,去把他们的底细摸清楚。”萧宸看着他,“赵肃伤了,其他人瑞王的人可能认得。只有你,他们不认识。”

      林小满的心跳猛地加速。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混进瑞王的人中间,做内应。一旦暴露,就是死。

      “臣去。”他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

      萧宸看着他,那目光停留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在林小满肩上按了按。

      “活着回来。”

      又是这四个字。林小满用力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陛下,”他说,“馒头臣会继续带的。等臣回来,陛下得吃完。”

      萧宸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翘起。“好。”

      林小满咧嘴笑了,推门出去。晨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大步朝宫外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林小满换了一张脸。

      赵肃教他的易容术终于派上了用场。他扮成一个从外地来的小商贩,在城南租了一间破屋子,每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杂货。瑞王的人散在京城的各个角落,他需要找到他们,混进去,摸清他们的底细。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些人都很谨慎,接头有暗号,见面有规矩,稍有不慎就会暴露。林小满花了三天才找到一个突破口,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馆,是瑞王的人经常碰头的地方。

      他每天挑着担子从茶馆门口过,慢慢和茶馆的伙计混了个脸熟。第四天,他进去歇脚,要了一碗茶,和伙计闲聊了几句。第五天,他又去了,这次多坐了一会儿。第六天,他听见旁边桌上有人在说“南边的货到了”,用的是暗语,赵肃教过他的。

      他没有抬头,只是低头喝茶,耳朵却竖得老高。那些人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他记住了他们的脸,记住了他们离开的方向。

      那天夜里,他把消息传回宫里。第二天,萧宸的人就跟上了那几个人的线。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小满在城南扎下了根。他白天卖杂货,夜里在破屋子里整理听到的消息,每隔三天和宫里的人接头一次。他知道了瑞王在京城的据点在哪里,知道了有多少人,知道了他们打算在什么时候动手。

      他也知道了更多他不该知道的事,比如朝中有哪些大臣暗中给瑞王递消息,比如京城守备中有谁被收买了,比如瑞王和北边的鞑靼人有勾结。

      每一条消息传回宫里,他都能感觉到萧宸身上的压力轻了一分,危险却离自己近了一分。

      因为那些人开始怀疑了。

      茶馆里多了几个生面孔,开始盘问每一个新来的客人。有人跟踪他,在他租的破屋子周围转悠。他开始感觉到,有人在暗处盯着他,像猫盯着老鼠。

      赵肃教过他,遇到这种情况要撤。可他不想撤。他还没有拿到最关键的消息,瑞王的人什么时候动手,从哪里动手。

      那天傍晚,他在茶馆里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龙井。林小满认出了他,这是瑞王府的管事,他之前在城北的宅子外见过一次。

      管事和茶馆老板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茶馆老板接过信,揣进怀里,点了点头。

      林小满的心跳得厉害。那封信里,很可能就是动手的时间和地点。

      他等管事走了,又等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他没有回破屋子,而是直接往接头的地点走。他必须尽快把这消息传回去。

      走到半路,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普通的行人,是刻意放轻的、跟踪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他拐进一条小巷,开始跑。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越来越近。他摸出腰间的短刀,心跳得像擂鼓。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死路。

      他停下来,转过身。三个人堵在巷口,手里都拿着刀。月光下,刀刃闪着寒光。

      “小子,跟了我们好几天了,”为首的人冷笑一声,“谁派你来的?”

      林小满握紧短刀,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三个人,但他不能死,他还有消息没传回去。

      “不说?”那人挥了挥刀,“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三人举刀冲过来。林小满侧身避开第一刀,用短刀格挡住第二刀,虎口被震得发麻。第三刀劈下来时,他来不及躲,只能硬生生挨了一下,刀锋划过他的左臂,鲜血顿时涌出来。

      疼。疼得他差点叫出声。

      他咬着牙,用右手挥刀刺向最近的那个人。那人没料到他受伤了还能反击,被一刀刺中肩膀,惨叫一声倒地。

      另外两人愣了一下,随即更加凶狠地扑上来。林小满左臂已经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勉强格挡。第二刀砍在他的大腿上,他腿一软,跪倒在地。

      刀刃架在他的脖子上,冰凉刺骨。

      “最后问你一次,谁派你来的?”

      林小满抬起头,月光下,那人的脸狰狞可怖。他咬着牙,没有说话。他想起萧宸说的“活着回来”,想起赵肃躺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那些夜里陪萧宸走过的路。

      他不想死在这里。

      就在那人要动手的瞬间,一道黑影从巷口闪进来,一刀劈翻了举刀的人。另一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脚踹飞出去,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林小满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赵肃。

      他的左臂还吊着,右手握着刀,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冷得像冰。他踢开地上的人,蹲下来看林小满的伤。

      “能走吗?”

      林小满点头,咬牙站起来,腿上的伤口疼得他直抽气。

      赵肃扶住他,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架地往外走。

      “消息……”林小满想起来,“信……茶馆老板……”

      “有人去跟了。”赵肃打断他,“你的事已经做完了。”

      林小满愣了一下,然后松了口气,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几乎站不住。

      赵肃架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月光照在巷子里,照着地上的血迹,照着两个踉跄的身影。

      “赵副统领,”林小满声音发飘,“您的伤……”

      “死不了。”赵肃的声音依旧冷硬,但架着林小满的手,稳得像铁。

      他们走了一条街,又一条街。林小满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只觉得越来越冷,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

      “别睡。”赵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急切,“丁未七,别睡。”

      林小满想说自己没睡,可眼皮越来越重。他隐约看见前面有灯光,有人跑过来,有声音在喊什么。

      然后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再醒来时,他躺在太医院的偏房里,身上盖着被子,左臂和大腿缠着厚厚的绷带。沈清晏坐在一旁配药,见他醒了,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没死,命大。”

      林小满张了张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陛下守了你一夜,刚走。”沈清晏倒了杯水递给他,“让你醒了告诉他。”

      林小满接过水杯,手还在抖。他喝了一口,温热的,顺着喉咙流下去,像一条细细的暖流。

      他躺回枕头上,望着房梁,心里空落落的,又满满的。

      活着回来了。消息传回去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

      门被推开了,脚步声传来,沉稳有力。他睁开眼,看见萧宸站在门口,面色疲惫,眼底却有一丝光亮。

      “醒了?”萧宸走过来,站在榻边,低头看着他。

      “嗯。”林小满应了一声,声音沙哑,“臣回来了。”

      萧宸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手,在林小满额头上按了一下。

      “下次,”他说,声音很低,“不许再一个人去冒险。”

      林小满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虽然笑得有些勉强。“臣知道了。”

      萧宸在榻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林小满手边。是一个馒头,用油纸包着,还温热。

      “你让朕等你回来吃。朕等到了。”萧宸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小事。

      林小满看着那个馒头,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陛下,”他说,“臣以后,还给您送馒头。”

      萧宸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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