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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地虫(3) 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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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但你不一起吗?”
“我要回趟奉元,晚些时候到。”
岑时没有多问,他也听说了云鸿光脱离巡夜人的事情,只当她是有相关的要紧事,交代了几句让她注意安全,两人便分头行动。
回到奉元时,刚好已放榜。
江烬记得她的叮嘱,去宫中复命以后,就第一时间回家寻她。
他作为同知贡举,皇上念他辛苦,特旨休沐半月。
多日不曾归家,他下了马车,站在门口久久不敢踏入。
曾经院里的欢声笑语还历历在目,如今物是人非,偌大的宅院一片荒芜。他落寞地抬手,手掌覆在门上,却没有勇气推开。
他花了好久,终于将家人的音容笑貌从脑海中暂时掩去,于是咬咬牙,用力推下去。
想象中的沉重感没有自掌心传来,门竟然先一步开了。
大门自两边敞开,门缝中一张精致秀气的脸逐渐清晰。江烬一时重心不稳,整个人不由分说向前栽去,差点倾倒在她身上。
“侍郎大人,几日不见这么主动了?”
这话倘若是他从别人口中听到,定会认为是不怀好意。偏偏这女子讲话向来轻声细语,一双清亮的眼睛总是带着几分懵懂与好奇,仿佛真的想知道答案。
江烬不自在得躲开她的视线。
“韫儿姑娘一直都在?”
“那倒不是,我刚到不久。”她闪开身子,让他进来。
江烬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一抬眸,整个人却僵住。
院子被收拾得井井有条,荒草与赤苋都被清理干净,整座宅子仿佛一直有人居住。
“这是……你做的?”他诧异回头。
“毕竟我早到一步。”韫儿关上门,“这院子的杂草都有半人高了,这样荒废了怪可惜的。”
她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比往常要柔和一些,如同惯常的沉静的湖面泛起一丝涟漪。
这让她有些不自在。
“不过我也是请人来做的,如果想谢我,把银子补给我就好。”
她这话说完,察觉到他悄悄收回视线,于是松了口气,转身回房。没走两步却又被他叫住。
“方便的话,我有事想同你商讨。”
她停住,缓缓抬手,做出个“请”的手势。
天气阴沉,乌云翻滚,屋子里也越发暗了。韫儿向来讨厌阴雨天,讨厌这种厚重的窒息感,便刻意开着门窗。
江烬在她身边坐下,开门见山问:“昨日已于贡院南外墙张贴了皇榜,你可有去看?”
韫儿摇摇头:“我对读书人的事没兴趣。”
江烬若有所思,停顿片刻,又没头没尾道了句:“春闱时我于西厅做同知贡举,负责批阅文章,对外帘诸生一概不知。”
韫儿不明所以,安静等他下文。
他抿了抿唇,眉头微蹙:“直到前几日拆除糊名时,我才发现头名居然是……”
“是谁?”
他突然抬眸,神情严肃,缓缓道出三个字:“陆修谨。”
韫儿呼吸猛地一窒。
雨水说来就来,砸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淅淅沥沥,扰乱人思绪。
多日来的各种线索在脑海中缠成一团,无论如何都捋不清晰。良久后,她低声开口:“会不会是重名?”
江烬下颌微微收紧,清瘦的指尖在桌上轻扣:“我原本也这样认为,可直到昨日放榜,我在人群中看到了他。”
陆修瑾真的没死?这是为何……
两人神情不自觉严肃起来。
“按照规制,先前他的那具尸体会被如何处置?”
“若是在平时,验尸后会停到义庄,等家人认尸后带回乡安葬。只是事情刚好出在春闱前夕,又因死得实在蹊跷,难以勘破,便草草结案了。至于尸体最后送去了哪里,我也不能确定。”
韫儿轻轻点着头:“但无论去哪,一定都会有家人来认尸,对吧?”
“对,倘若已不在奉元,便是由亲人扶柩回乡了。”
“嗯……封州。”看来还是免不了跑一趟。
江烬神情微滞,“你该不会要去封州?”
“是。但在此之前,我们要先去会会那个活着的陆修谨。”
她语气坚定,江烬视线不自觉落在她眼睛上。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她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一个不谙世事,另一个则聪明成熟,而这两个都并非来自人间,有一种未被世事打磨锻造过的纯粹。
这是他稀缺的东西。
“如果陆修谨真的没死,那他定会回去找崔琰,我们只需在崔宅外蹲守,应该能见到他。”
韫儿表示赞同:“那便明日去,今日下雨,就好好休息。”
她起身,毫不避讳地伸了个懒腰,见他用诧异的眼神盯着她,又不好意思地笑笑。
装大小姐装太久,实在是有点儿累。
雨水不断冲刷着地面,响声越来越大,这声音仿佛无休无止,让一切都凝滞在雨幕中,动弹不得。
韫儿深吸一口气,关上窗户。
江烬似乎察觉到她的心烦意乱,竟难得主动开口:“只知姑娘叫韫儿,可有大名?”
“自然有。”她随口道:“我叫谢韫之,师父起的。”
听到“师父起的”,江烬又沉默下来。
韫儿倒是毫不在意,她只知自己姓谢,自打有记忆便与师父在一起,对家人一点印象都没有,自然也没什么可忌讳的。
“我们合作的时间还长着,你不必一口一个姑娘,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嗯,好。”他随口应下。
江烬知道她好相处,但对她毕竟知之甚少,更何况他向来习惯与人保持距离,维持体面已经是难得的亲近了。
第二日雨停,两人便直接去了崔家门外,可惜蹲守了一天,并未见到陆修谨的影子。
雨过后,青石板路湿漉漉地反着天光。瓦檐还在断断续续地滴水,砸在墙根的青苔上,一声慢似一声。
韫儿百无聊赖地伸手去接那雨滴,余光时不时瞥向门口多出来的几个护院,盘算着要不要翻进去。
江烬感受到她的眼神,猜到她的心思,说:“无论陆修谨对自己的死而复生是什么说辞,崔琰一旦接受了,定不会让他再轻易抛头露面。”
“要是没接受呢?”
“会闹到刑部和大理寺去。”
韫儿垂下手,任由雨滴顺着指缝流走,“看来他已经回来了,不然也不必派这么多人守着。”
“嗯。在崔宅行动不便,即便是见到也做不了什么。看来我们还要等等,至少要等殿试之后了。”
韫儿甩甩手:“既然如此,那先去封州。”说着又抬眸看他,“一起吗?”
尽管封州相比靖州要近得多,但江烬只有十日空闲,很难往返。
“不了,我没空。”
她狡黠地冲他眨眨眼:“谁说没空。你以为巡夜人只有水陆两条路能走吗?”
“那还有什么路?”江烬眼中闪过一丝趣味,“见识过姑娘飞檐走壁,难不成还会腾云驾雾?”
韫儿忍俊不禁,江侍郎高看我了,巡夜人也只是人。”
上次去靖州时,事态没那么紧急,她和岑时更多的是为找线索,并不指望能一次抓到那个所谓的道士,所以就慢悠悠顺流南下,走的寻常路。
这次不同,陆修谨死而复生,事情比想象中复杂,之后或许会有新的受害者出现,他们不得不加紧时间。
两人回到江家,只见韫儿不知从哪拿出个巴掌大小、厚约半指的圆形墨玉片,那东西形状奇特,中间还镶有一颗赤红色玉髓。
“你们巡夜人都有这么多宝贝?”
“什么叫‘你们’巡夜人,别忘了现在你也是。”
韫儿边说着,用力将食指咬破,血珠涌出,滴在那颗玉髓上。玉髓瞬间焕发出生机,周边向外延伸出丝丝血线,一点点蔓延到墨玉片的边缘。
“这些异宝秘器都是用恶妖的魂灵炼化的。让妖物显形、修补传界门,这只是巡夜人最不值一提的差事。事实上,我们大部分时间都要面对凶猛狡猾的恶妖,要没几样器物傍身,早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血线泛出莹润的光,停顿片刻,竟渐渐隐去,只留下其中一条,指向某个方向。
韫儿跟随所指方向走去,走几步后发现身后人没有跟上,诧异转身:“怎么了?”
他看着她,眸光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突然问:“你从小就是这样生活的吗?”
她轻巧地点头:“是啊!我已经习惯了。”
或许在外人看来,她一直生活在危险之中,但习惯是很强大的东西,某些难捱的感受会在习惯中变得麻木,最终乃至滋生出别样的意味。
就好像现在的她,不但适应,甚至有几分喜欢。
墨片上的血线渐渐淡去,她忙道,“不说了,赶紧走。”
江烬跟上去。两人穿过回廊,原先那条血线黯淡下来,指向左拐的血线亮起。
就这样在宅子里七拐八拐,直到所有血线完全消失,中间那玉髓的光突然耀眼起来。
韫儿放下手,看着面前的水池,气极反笑:“把门修在这儿的真是个天才,不通另一扇,就直通阎罗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