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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不是摸过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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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林昭宁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盘子里的菜吃得差不多了,鸡翅只剩两根骨头,虾壳堆了一小碟,连凉拌牛肉都见了底。他看着那些空盘子,莫名觉得满足——饿了一整天的人,能吃成这样,应该是合胃口的吧。这个认知让他心里莫名地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软软的,说不清道不明。
他端起摞好的盘子转身往厨房走,手腕被人拦住了。
“我来。”傅深予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盘子。
“没事,我去刷就行,你累了——”
“你做饭,我刷碗。”傅深予的语气不容商量,端着盘子就进了厨房。
林昭宁跟在他身后,还想说什么,但傅深予已经把盘子放进水槽里,拧开了水龙头。水流冲刷着盘子上残留的酱汁,他卷起袖子,露出小臂,挤了点洗洁精到海绵上,动作算不上熟练,但很认真。
林昭宁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想起第一次见傅深予的时候,这个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西装革履,眉眼冷厉,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而现在,这个人在他家窄小的厨房里,弯着腰刷碗,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水珠溅到他的毛衣袖口上,他也不在意。
那个能在公司里说一不二的傅深予,那个能让整个行业都得看他脸色的傅深予——此刻正站在他家水槽前,弯着腰,老老实实地刷一只沾了酱汁的盘子。
林昭宁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远。
他没再争,转身去收拾餐桌。把剩菜倒进垃圾桶,用抹布把桌面擦干净,顺手把椅子摆正。做完这些,他又看了一眼厨房——傅深予正低着头刷碗,水声哗哗地响着,他的背影被厨房的灯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那个背影不再是平时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反而多了些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一点了。林曜明天才回来,家里就他一个人。昨晚傅深予睡的那屋,床铺还是原来的样子,被子平铺着,不用再换。
“傅深予。”他走到厨房门口,叫了一声。
“嗯?”傅深予正刷着碗,扭过头来看他。
林昭宁靠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边缘,眼睛不太敢往那边看:“你还睡昨晚那屋。睡衣新买的,是你的尺码,已经洗过烘干了,放你床上了。我先去洗澡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话说得也太顺了,顺得像他早就盘算好了要留人家过夜似的。虽然睡衣确实是今晚回来路上在超市顺手拿的,丢进洗衣机里快洗加烘干,刚刚才拿出叠好放到床上。但大半夜的,留人过夜不说,连睡衣都备好了,怎么想怎么不对劲,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早有预谋的味道。
其实买睡衣的时候他就已经纠结了好一阵。站在超市货架前,他拿起一件灰色的,看了看尺码——190,应该差不多。放下。又拿起一件藏青色的,摸了摸面料,又放下。他当时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你买睡衣干嘛?人家又不一定住下来。另一个声音马上反驳:万一住呢?昨晚不是住了一晚吗?而且人家大老远跑来,你好意思让人家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睡?最后他选了这套暖橘色的,上面是短袖,下面是橘黑条纹的长裤。傅深予平时穿的衣服都是深色系,黑、灰、藏青,他想,这个颜色穿在他身上应该好看。
——等等,他为什么要考虑好不好看?
结账的时候他还在心里骂自己:林昭宁你是不是有病?人家穿什么颜色关你什么事?可手比脑子快,已经扫码付了款。
他马上又说服了自己:两个人是朋友,这么晚把人赶走不太好,让朋友留宿也很正常吧。朋友来家里住,准备一套睡衣不是很正常吗?对,很正常。
但他的脸却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他没等傅深予回答,转身就走。
“林昭宁。”傅深予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我洗澡去了!”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几乎是逃一样地朝林曜的卧室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不对,他的睡衣在自己卧室。他又调转方向,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从衣柜里胡乱抽出一套睡衣,抱着走出来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朝厨房的方向瞟了一眼。傅深予正站在水槽前,手上还拿着那只碗,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个笑容很轻,但林昭宁看得真切。他的心莫名跳了一下,走得更快了,几乎是跑着进了林曜的卧室。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在浴室里磨蹭了很久。热水从头浇到脚,冲了一遍又一遍,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第一次见傅深予的时候,觉得这个人冷得像块冰,离自己隔着一整个世界。
后来呢?后来这个人为了当面回他一条消息,开了三个小时的车赶回来;早上给他煎蛋,系着那条印着卡通围裙,被小笼包烫到了直皱眉。再然后,就是现在——这个人站在他家厨房里刷碗,自己给他买了睡衣,留他过夜,一切都顺理成章,自然得好像本该如此。
自然得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一样。
他甩了甩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别想了,就是朋友。朋友之间留个宿怎么了?朋友之间帮忙买个睡衣怎么了?朋友之间……他发现自己越想越心虚,索性关了水,用毛巾胡乱擦了几下头发,换上睡衣。睡衣是长袖长裤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对着镜子看了两眼,又觉得太正经了,想解开一颗扣子,又觉得刻意,最后维持了原样。
推开卧室的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留了玄关的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铺在地板上,柔柔的。旁边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灯光。
他走过去,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然后他整个人就定在了门口。
傅深予刚洗完澡,正背对着他站在床边。睡裤已经穿好了,橘黑条纹的棉质面料垂到脚面,刚好合身。但他上身还是裸着的——头发半湿地搭在额前,水珠顺着后颈的弧度滑下去,沿着脊背的线条一路往下,没入腰际。
林昭宁的眼神在那条睡裤上停了几秒。刚好合身,裤长刚好,哪里都刚好。他忽然又想起买睡衣时自己在货架前拿着尺码比划的样子——当时他还特意查了一下身高190cm的人该穿多大码,比来比去选了这一套。现在看来,选对了。
——等等。
他的眼不自觉地往上瞟了一下。
然后他就对上了傅深予转过身来的目光。准确地说,是对上了傅深予的胸口。那几块腹肌,线条分明的、他曾经摸过的——虽然是无意的,但是掌心贴上去的那一瞬间,触感到现在都还记得。他甚至记得那天的光线、记得指尖触到的温度、记得自己当时心里“咯噔”一下的感觉。
他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你……你怎么不穿衣服!”林昭宁猛地转过身去,耳朵尖烧得发烫。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被他发现了。刚才那些小动作——盯着人家睡裤看,又往上瞟,眼神在腹肌上多停的那半秒——他以为藏得很好,但傅深予站在那个位置,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恨不得把脸埋进墙里。不对,他为什么要心虚?他不是故意的啊!他就是不小心看到了而已!可那个“不小心”的眼神停留时间,好像确实长了那么一点点……他在心里疯狂给自己找补:是个人突然看到腹肌都会多看两眼吧?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跟别的没关系。对,没关系。
傅深予弯了弯嘴角,看着那个恨不得把脸埋进墙里的人,不紧不慢地拿起床上的上衣,套了进去。
“不是摸过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还害羞?”
林昭宁背对着他,整个人从脖子红到了耳根。他想反驳,想说那次是不小心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越描越黑。他攥了攥拳头,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红还没褪下去,但嘴上已经挂上了那副又急又窘的表情。
“傅深予你——”他瞪着对面那个已经穿好衣服、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的人,“你是不是欠揍啊!”
“好好好,”傅深予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眼里的笑意却更深了,“是我欠揍。”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衬得那件暖橘色睡衣柔软又妥帖。他的头发还没干透,有几缕垂在额前,整个人褪去了平日的冷厉,看起来……很居家。很温柔。是只有林昭宁才能看到的那个样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积累的,像水一点点加热,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滚烫了。林昭宁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奇怪的氛围——比如“睡衣合身吗”,比如“早点睡”,比如“晚安”。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都显得太刻意了。
最后他说了一句:“吹风机在床头柜抽屉里,头发不吹干睡觉会头疼。”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话怎么听都像是一个唠叨的……像一个唠叨的什么?他没敢往下想。
傅深予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那我……我先去睡了。”林昭宁指了指外面,往后退了一步。
“林昭宁。”
“嗯?”
“谢谢。”傅深予的声音很轻,“晚安,林昭宁。”
林昭宁愣了一下。谢谢什么呢?谢谢他做饭?谢谢他留自己过夜?谢谢他买的睡衣?还是谢谢他提醒自己吹头发?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但傅深予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是真的在谢谢他。谢谢他让这个晚上不那么冷清,谢谢他让自己感受到了家的味道,谢谢他让一个人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等他吃饭、给他留灯、为他准备睡衣。
林昭宁笑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晚安。”
他转身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站在走廊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心跳还是有点快,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慌张的快,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点甜意的快。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小声嘟囔了一句:“林昭宁,你正常一点。”可嘴角就是压不下去。
客厅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染成橘红色,看不见星星,但月亮很亮,挂在楼顶上方,清冷又温柔。
原来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可以这么近。
他拉上窗帘,关了灯,躺到床上。隔壁房间偶尔传来一两声轻微的响动——大概是傅深予在吹头发,或者是拉开被子的声音。那些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这个夜晚的背景音。但那些声音让林昭宁觉得安心,让他觉得这间屋子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又开始转了:他今晚为什么要买那套睡衣?为什么要选暖橘色?为什么看到傅深予没穿上衣会那么慌?为什么他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像是早就想好了要留人家过夜?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不就是朋友吗?朋友之间留个宿,很正常。他给自己做了好几分钟的心理建设,终于在“很正常”这三个字里找到了一点安慰。
隔壁安静下来了。灯关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然后他听到一声很轻的“咔嗒”——大概是傅深予关掉了床头灯。
林昭宁翻了个身,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嘴角弯了一下。
今晚的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