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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渡河    ...

  •   我和陆衡相视一惊。

      更诡异的是,飞沙走石一散,四周的景色也随之变化清晰起来。

      之前霾雾迷四野,冷气逼三阳,此时再看,山林尽露本色——枯木疏枝,衰草连坡,山坳处残雪未消,一只山雀飞快掠过头顶,飞向云端。而山林地上灰白一片,庙前几株老松柏在寒风中虬曲而立,唯有几匹马还安然地拴在树旁,喷着白气。

      回头看方壶庙,哪里还有什么巍峨古殿?只有一片长满枯草的残垣断壁,石阶倾颓,香炉倒卧,门楣上的匾额虽在,刻的却不是方壶庙三字,而是山君庙。

      之前看到普贤王如来的神像也不知去向,只有半截没有脑袋的泥塑神像歪在大殿的残垣上,覆着一层未融尽的薄雪。

      眼前景象比寻常荒庙还要衰败几分。若不是沈垣的伤和那个亲兵的尸首就在眼前,真会以为方才那座古庙、那场恶战,不过是山中一场大梦,风一吹便散了。

      “俺的老天爷!这破庙怎么倒了?”卫灵之愕然打量四周,嚷嚷道:“哥哥、道长,俺们方才是不是遇到鬼打墙了?还是被请到阎王殿里走了一遭?”

      我和陆衡皆未说话,心知之前那是极高明的幻术,竟然连我也骗过了。

      陆衡见另外几个亲兵躺在下面的坡道上,连忙跑过去,蹲下一探鼻息,回头唤我:“道长,他们还活着!”

      我和沈垣、卫灵之快速跑了过去。几个亲兵东倒西歪地躺在荒草上,脸色蜡黄,双目紧闭,似神志不清。

      我为几人把了下脉,脉象不稳,有惊厥之状,但性命无忧。

      沈垣也探了探几人鼻息,道:“不妨事,他们这是中了妖煞,在下有丹药可解此邪毒。”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启开,倒出几粒丹药,捏开几个亲兵的嘴唇。

      陆衡忙让卫灵之去马背上取水囊,沈垣接过,就着水帮几个亲兵把药服下。

      没过一会儿,几个亲兵便陆续醒来,揉揉眼,认得是陆衡与我还有卫灵之,没多想便道:“谢天谢地,将军、军师,你们没事就太好了!”

      听到这个称呼,沈垣有些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陆衡,但什么也没问。

      陆衡向他郑重拱手道谢,沈垣连忙说是份内事。

      我问他伤势如何,方才中我那一掌,实在冤枉。沈垣却不甚在意地摆手,说:“道长不用担心,弟子将养几日就好了。”语气十分淡定,颇有些方外之人的洒脱。

      我知那一掌伤他不轻,但他既已说了无事,我也不便再提。

      “现在此山的妖怪已降,你有何打算?”我又问沈垣,“这些年,你在哪里修行?”

      他道:“弟子这些年四处降妖,居无定所,偶尔也会去啸风山小住几月。”他如此一说,我便明了,他与黑熊精乌檀应是在一起了。

      捉妖师与妖怪……我额角无来由地抽了抽,只点了下头便没再多问。

      沈垣又问我在何处修行?我便说未曾修行,只是收些药材行商糊口度日。非是我故意骗他,而是此番要去探城,不得不谨慎。何况这些年我与沈垣已无书信往来。

      沈垣明知我撒谎却也不戳破,只淡淡笑了笑,道:“我还要往别处捉妖,也算是为百姓做些功德。只是道长若行商收药,莫往岱阳城去,听说那里全是重兵把守。”

      “哦?封城了么?”我和陆衡相视一眼,忙问。

      “好像不曾。”沈垣摇头道:“弟子未经过那里,只是听附近山民说,岱阳城里到处在抓壮丁。”

      见我没作声,他颇为不舍地说:“这回和道长聚过,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见?弟子本该请道长去落脚处小聚,或相送一程,只怕道长另有要事,只好在这儿分手了。”说着,朝我深深一揖,行了个弟子礼。

      我点头道:“也好。降妖除魔,也是为民除害,于你修行多有助益。倘贤侄他日道业大成,可寄一音,使我也放心。”说罢,我便把江宁陆家的地址给了他。他又与陆衡、卫灵之各自作别。

      “保重!”我们挥手各奔东西。他从小径下山,我们埋了那个被蝙妖杀死的亲兵,从原路返回,扬鞭策马。回望远处稀疏的林木,雷声隆隆,风声飒飒,转眼间,便来到那条溪涧边。

      之前溪涧上明明有三座桥,这会儿竟一座也没有了!

      卫灵之张眼一看,跳下马便骂:“他娘的,这是遇到活鬼了!桥呢?哥哥,道长,这桥难不成自己长腿跑了吗?”

      陆衡纠正他道:“灵之,你现在是收药的伙计,下山后,可不能再这样称呼我和覃先生。”说罢,狐疑地蹙眉,看向溪涧对面。

      虽然只有几米宽,两边却都是峭壁,溪涧下的水并不深,却有几丈高,若无浮桥绝对过不去,况且我们还牵着马,马上驮着箱笼。

      一个亲兵挠头道:“少爷、先生,我们可能不是从这儿上的山。”

      我回想了一下——之前过桥后能听到咚咚水流声,这会儿没有。一条溪涧上短短数里之内建三座桥,本就不合常理。当时身在幻术中不觉得,如今想来,那桥怕也是幻术所化。我们根本不是从这儿上的山,而是被幻术引着从别处绕上来的。

      “那怎么办?”卫灵之急得直跺脚。

      “往下走走吧。”陆衡说。

      我们便牵着马,沿溪涧下游走了一阵,行至中途,溪涧越来越宽,水声咚咚地响,竟成了一条湍急的小河,从几米衍成数丈宽。

      只见一座断桥阻路,陆衡便问那亲兵:“燕七,你记得下午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可是这里?”

      燕七仔细打量了一下四周景物,道:“少爷,应该是这儿。之前小人在前面带路,这条桥是好端端的,怎么半日不到便断了?”

      陆衡道:“想是今日下雨被水冲垮了,才断的了。你去别处看看,看能否寻一只船来,方好过河。”

      燕七领命,向河下游四下里一望,并无船只;只有对河荒草中,藏着一只小船。燕七便大声喊道:“对面的艄公,将船划过来,渡我们一渡!”

      那船上的艄公道:“你们是做什么的?从哪儿来?”

      燕七道:“从山上来,我们家公子是收药材的,要回城去。”

      艄公应道:“来了。”我和陆衡站在对岸,看那人解了绳缆,放开船,慢吞吞地摇到岸边来。

      那人又问道:“你们全部要渡河?”

      陆衡拱手道:“是的,麻烦兄台了。”

      那人道:“你们渡河可以,但要先把价钱讲一讲。”

      燕七道:“要多少?”

      那人道:“一个人过河,是五两;一匹马,也是五两,你们人多,本来马上驮货,也得再加五两,货物费便免了罢。”

      陆衡轻声与我道:“此桥必定是这厮拆断的了。”我点头。

      卫灵之早已按捺不住,怒道:“呔!你这鸟人是劫道的么?这白水横财也太吓人!朋友,让些罢,都是江湖上跑的。”

      那人冷冷一笑,“什么江湖八湖的!我划船,你渡河,一人五两,童叟无欺,定的价钱,你爱坐不坐。”

      卫灵之张嘴要骂,陆衡伸手拦住他,对那人道:“这位兄弟,我们做的都是小本买卖,这河面才几丈宽,渡河可否便宜点。”

      “不议价。”那人摇头,说着摇着桨就要划走。

      陆衡忙道:“就依你,且渡我们过去,银钱照数付你便是。”说着,他与我相视一眼,我知道他不想耽误探城的大事,况且此时天色已快黑。

      那艄公道:“几位客官,渡你过去,还有件事要讲清楚。我的船小,渡不得几人几马,只能先渡了一人一马过去,你们谁先上来?”

      “先渡我家少爷吧。”我说,便让陆衡先渡河。我现在的身份是药材收购掌柜、兼陆衡的账房先生。

      燕七已牵马跟在后面道:“船老板,你这舟子既装得一人一马,那便多捎我一个,能占得多少地方?我个子小,就在船艄上蹲蹲罢,陪我们少东家,他不会水。”

      艄公嘴角一勾,笑意不明地道:“客官莫耍滑头,你这五两想省可省不了,我多费力气便是。只是船小,要站稳些!”一面说,一面把船拢了过来。

      陆衡跳上船后,坐在船头,燕七也牵马跟上。他将驮着箱笼的马牵放舱中,自己却在船尾蹲下。

      第一摆,渡了陆衡与亲兵燕七过去,那艄公当即便要十五两,陆衡给了二十两他说:“这二十两银子是定银,我可先付,剩下的你需把他们安全送到这里,直到最后一摆,人和马及货物无碍,我才能全部付给你。”

      那艄公眉毛一拧,似想说什么,却冷声笑了笑道:“也罢,看你扮相倒也斯文,不怕你耍赖。”

      说着,又把舟子划了过来,我本想最后一摆过去,卫灵之却让我先渡河。第二摆,我们是两匹马一人,我将陆衡与我的马全牵了上去,那艄公也没有说什么,只说,人和马都是各五两,我说你记好账就行。

      如此又过了三四摆,等卫灵之最后渡河时,已近天黑。

      卫灵之背了包裹,爬到船艄上,放下了包裹,靠着舵边立着。艄公把船摇到中间,看他手中拄着两柄铁锤,瞪着眼看着他摇橹。

      卫灵之问:“船家,俺少爷方才给了你多少钱?”

      艄公道:“给了定银二十两。”

      “还欠你多少?”

      “还欠五十五两。”

      卫灵之把锤子一捣,闷声道:“你这鸟人真会算账。俺们就七个人,怎么还欠你五十五两?!”

      “你们是七人,但有八匹马,我还没算你们货物钱。”艄公毫无惧色。

      “好!很好!”卫灵之咬牙切齿地笑了笑,“待会儿等俺上岸了,便叫少东家给你。”

      那人许是见他人高马大,又许是见他神色不善一脸凶相,便放缓了语气道:“客官,我方才连摇好几摆过河,有些累了。你帮我把橹先稳住,待我去舱里取些点心来吃。你若肚里饿了,也请你吃些。”

      卫灵之道:“你自取去。”撇了百斤双锤,双手把橹来摇动。

      我与陆衡在岸上看得分明,那艄公蹲身下去,揭开船板,飕的一声,竟掣出一把板刀来。

      卫灵之眼快,趁势飞起一脚,正踢着艄公的右手,那把板刀瞬间掉下河中去了。他又紧接一脚,那艄公叫声:“不好!”翻身入水,扑通一声,已不见人影。

      我与陆衡在岸上皆是看得心惊,忙大声提醒:“灵之兄弟,须要防那贼人水里的勾当!”

      卫灵之应道:“俺省得,少爷先生,那鸟乌龟钻进水里也奈何不了俺!”说话间,已把两个铁锤当作划桨一般,在船尾上划,在水里嘭嘭砸水。

      我看水面咕噜咕噜冒着泡,那艄公定藏在水底下听得明白,便一时没有摸近船。

      卫灵之在船头前后左右拿着锤子不住地搅,搅得水里旋起一团团水涡。

      “灵之,快摇船上来罢,别跟那厮计较了。”那个艄公在水下几番要上前算计他,又恐怕着了铁锤,一时不敢近前,却也没潜水游走。

      “少爷不用担心,这鸟人爱钻水,俺便让他钻个够,冻死他娘的!”卫灵之哈哈大笑。

      河面就几丈宽,卫灵之一手摇橹,一手拿锤乱砸,不一时,竟划到了岸边来。

      几个亲兵忙跑下去,拉的拉船绳,牵的牵马。卫灵之背了包裹,提了两柄铁锤,纵身上岸。

      那只船上没有了人,滴溜溜地在水内转来转去。卫灵之回头一看,又跑过去把舟子拖上岸,“砰砰砰”连捣五六锤,把舟子捣了个稀烂。

      “灵之!”陆衡跑过去,想拦已来不及。

      卫灵之嘿嘿一笑,对陆衡道:“少爷,这鸟艄公好生晦气!鸟乌龟打劫竟敢劫到他卫爷爷的头上!俺捣了他劫道的工具,看他以后还怎么发横财!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少东家,上马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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