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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899巴黎 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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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风带着夏初的暖意,吹得街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端木翁信把自己裹得像个密不透风的粽子。
黑色的鸭舌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一次性口罩拉到了鼻梁处,宽大的黑色长袖外套拉链拉到顶,连手腕都藏在袖子里,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完全没必要的墨镜。
哪怕傍晚的太阳已经落到了楼宇后面,只剩下一点橘红色的余晖,他还是觉得裸露在外的皮肤传来隐隐的灼痛感,脚步快得像在躲什么人。
走在他身边的白绪,却和他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她依旧穿着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红白礼裙,黑色的长发用那条干净的白丝带松松地绑在脑后,露出小巧的、线条流畅的脖颈。
她光着小腿,踩着一双白色的小皮鞋,慢悠悠地走在人行道上,时不时停下来,盯着街边便利店玻璃柜里的彩色糖果看,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跟着家长出门的小学生。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头发上,给黑色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她却半点不适都没有,甚至还特意往有阳光的地方走了两步,眯起眼睛,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你不用这么紧张。”白绪转过头,看着浑身僵硬的端木翁信,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太阳已经快落山了,这点余晖晒不死你,顶多就是有点痒。你裹成这样,别人只会觉得你是个奇怪的跟踪狂。”
端木翁信扯了扯口罩,闷声说:“你活了一百多年,当然不怕。我要是被晒到,胳膊上的水泡到现在还没消。”
三天前,他第一次试着碰了阳光之后,就彻底断了白天出门的念头。
家里所有的窗帘都被他用遮光布封得严严实实,哪怕是正午,屋子里也漆黑一片,像个不见天日的地窖。
他把奶奶留下的银十字架锁进了书桌最深处的抽屉,每次打开抽屉,十字架都会传来滚烫的温度,隔着布料都能灼伤他的手指。
那曾经是他对抗黑暗的唯一武器,现在却成了最能伤害他的东西。
这三天里,他靠着冰箱里囤的速食过活,手机里苍国应诏发来的消息已经堆了几十条,未接来电十几个,他一条都没回,一个都没接。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那个曾经和她一起站在公交站里、对着永夜的噩梦手足无措的男生,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见不得光的吸血鬼。
唯一能和他共处的,只有眼前这个咬了他、把他变成吸血鬼的、活了一百多年的小公主。
他不得不承认,白绪确实比他懂太多。
她教他怎么控制自己突然变得敏锐的五感。
她教他怎么屏蔽掉隔壁楼夫妻的吵架声、楼下便利店冰箱的嗡鸣声、甚至百米外蚂蚁爬过地面的声响,教他怎么压制住喉咙里时不时冒出来的、对血液的渴望,教他怎么在永夜城里感知到那些怪物的气息。
“吸血鬼的等级,是按存活的年份算的。”白绪曾经靠在沙发上,晃着小小的腿,一脸理所当然地跟他说,“像我这种活了快一百五十年的王族,阳光对我来说,顶多就是削弱一点力量,根本不可能灼伤我。只有你这种刚转化没几天的新生吸血鬼,才会被阳光烧得嗷嗷叫。等你活过一百年,别说晒太阳了,就算拿着你那个破十字架,也顶多就是有点疼而已。”
一百年。
端木翁信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一片冰凉。
他才十七岁,他的人生本该还有几十年的路要走,可现在,他的未来变成了漫无边际的、不见天日的永恒。
“喂,你发什么呆?”白绪伸手扯了扯他的外套袖子,指着街边的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家庭餐厅,“我要吃那个。”
端木翁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家开在街角的洋食屋,玻璃门上贴着可爱的卡通贴纸,里面传来淡淡的黄油和番茄酱的香味。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这是他变成吸血鬼之后,第一次出门吃饭。
走进餐厅里,他找了个最角落、离窗户最远的位置坐下,把帽子和墨镜摘了下来,口罩却依旧不敢摘。
服务员过来点餐的时候,看着他捂得严严实实的样子,眼神里带着一点奇怪,他只能尴尬地低下头,假装看菜单。
白绪却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目光,趴在桌子上,指着菜单上的图片,一口气点了一大堆:草莓奶油蛋糕、巧克力芭菲、芝士汉堡、炸薯条、番茄意面,甚至还有一份儿童套餐,送一个小小的玩具熊。
“你吃得了这么多吗?”端木翁信看着菜单上密密麻麻的勾选,忍不住问。
“我活了一百多年,没吃过这些东西。”白绪抬了抬下巴,理直气壮地说,“1899年的时候,巴黎的甜品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的。我要都尝一遍。”
菜很快就上齐了,满满一桌子,把小小的桌子堆得放不下。
白绪先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勺草莓奶油蛋糕,放进嘴里,眼睛瞬间就亮了。
“好甜。”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却又飞快地挖了第二勺,像只偷吃到糖的小松鼠,腮帮子鼓鼓的。
她把甜的甜品都吃了个遍,然后把番茄意面和酸黄瓜推到了端木翁信面前,“这个不好吃,给你。”
端木翁信看着她,没说话。
他其实根本吃不下人类的食物,转化成吸血鬼之后,他的胃就对这些东西失去了兴趣,哪怕只是闻一下,都觉得反胃,喉咙里只会涌起对血液的渴望。可他还是拿起叉子,慢慢吃了起来,试图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还是个人。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街道上的路灯都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铺满了人行道。
端木翁信终于松了口气,把口罩摘了下来,带着白绪往旁边的大型超市走。
这才是他今天出门的主要目的——买羊血。
为了不让白绪忍不住吸他的血,他必须每天都给她准备新鲜的血液。
刚开始的两天,他在网上订了冷链配送的羊血,可是送来的时候已经不新鲜了,白绪喝了一口就皱着眉吐了,说像放了一百年的死水,然后就一脸幽怨地盯着他的脖子,盯得他浑身发毛。
从那之后,他就只能每天晚上趁着天黑,去超市的生鲜区买最新鲜的冷藏羊血。
生鲜区的冷藏柜亮着冷白色的光,里面摆着一盒盒包装好的猪血、羊血、鸭血。
端木翁信推着购物车,站在冷藏柜前,戴着口罩,低着头,假装在看别的东西,眼神却偷偷瞟着周围的人,等旁边的导购阿姨转身去整理别的货架,才飞快地伸手,拿了两盒最新鲜的羊血,想赶紧塞进购物车里。
“喂,你拿的那个不新鲜。”白绪突然开口,伸手拦住了他,然后踮起脚,从冷藏柜的最里面拿了两盒,指着包装上的生产日期,“这个是今天早上刚杀的,你拿的是昨天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让转身回来的导购阿姨听到了。
阿姨看着他们两个,一个捂得严严实实的少年,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站在羊血的冷藏柜前,还特意挑最新鲜的,眼神里的疑惑更重了,忍不住开口问:“小伙子,你们买这么多羊血,是家里要做什么菜啊?”
端木翁信的脸瞬间就红了,尴尬得脚趾抠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总不能说,是买给身边这个吸血鬼公主喝的吧?
“我爸爸是做卤味的!”白绪却仰起脸,笑得一脸天真,对着导购阿姨说,“家里的卤味店要用羊血,我爸爸没时间,让我们来买!”
导购阿姨恍然大悟,笑着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端木翁信松了口气,拉着白绪,飞快地拿了羊血,付了钱,逃也似的离开了超市。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看着手里拎着的四盒羊血,忍不住吐槽:“你刚才编瞎话倒是挺顺嘴的。”
“我活了一百多年,这种场面见多了。”白绪哼了一声,晃了晃手里刚从超市拿的棒棒糖,“不然你以为,我这一百多年,是怎么躲过来的?”
回到家,端木翁信第一件事,就是再次检查了所有的窗帘,确保没有一丝光能透进来。
他把客厅的小台灯打开,暖黄色的灯光填满了小小的客厅,驱散了一点黑暗里的寒意。
他拿出两个玻璃杯,把羊血倒进去,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杯壁滑下去,在杯底积了薄薄一层,带着淡淡的腥味。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白绪,自己拿着另一杯,看着杯子里的液体,眉头皱得紧紧的,迟迟下不了口。
哪怕已经喝了三天,他还是没法接受这种东西。
每次喝下去,喉咙里的渴望会被压下去,可心里的抗拒却越来越重,他总会想起自己是个怪物,是个靠喝血活着的吸血鬼。
白绪接过杯子,一口就喝了大半,砸了砸嘴,还是一脸嫌弃:“还是不如人血好喝,羊血太腥了。要不是你身上的圣力太浓,喝了你的血我会胃疼,我才不喝这个。”
端木翁信没理她,闭着眼睛,一口把杯子里的羊血喝了下去。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淡淡的腥味在口腔里散开,他强忍着反胃的感觉,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
白绪看着他这副样子,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她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晃着手里的玻璃杯,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来晃去,像1899年塞纳河里晃荡的煤气灯光。
“你是不是一直很想问,我为什么会被追杀,为什么会变成那副样子,躺在地铁月台上?”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和平时傲娇毒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端木翁信抬起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白绪沉默了几秒,伸手摸了摸自己头发上的白丝带,指尖轻轻摩挲着丝带的边缘,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宝贝。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眼神飘得很远,像穿过了一百多年的时光。
“我出生在1812年的特兰西瓦尼亚,是吸血鬼王族最小的公主。”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们一族,生来就活在黑暗里,永生不死,力量强大,却被规则束缚着——不能和人类产生感情,不能把人类转化成同族,不能暴露吸血鬼的存在。违反规则的人,要么被处死,要么被永远流放。”
“我活了八十七年,见过无数的人类,他们要么怕我们,要么想利用我们的力量,要么就是贪图我们的永生。我对这些短命的、像蝼蚁一样的生物,从来都没有过兴趣。直到1899年,我去了巴黎。”
1899年的巴黎,正处在最繁华的美好年代。
香榭丽舍大街上的马车川流不息,煤气灯沿着街道一路铺到凯旋门,傍晚的时候亮起来,像一条缀满了星星的河。
街边的咖啡厅坐满了穿着西装的绅士和穿着蓬蓬裙的淑女,露天的座位上,画家支着画板,给路过的贵妇人画肖像,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篮子,穿梭在人群里,叫卖着带着露水的白玫瑰。
塞纳河缓缓地流过巴黎市中心,河面上的游船载着游客,两岸的歌剧院、音乐厅、美术馆灯火通明,空气中永远飘着黄油面包的香气、咖啡的苦味,还有街边花店传来的花香。
白绪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了香榭丽舍大街旁的巴黎音乐厅。
那天晚上,是一个年轻小提琴手的首场独奏演出。
她本来只是闲着无聊,想找个地方打发时间,毕竟对活了八十七年的她来说,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坐在二楼最偏僻的包厢里,看着舞台上那个穿着黑色礼服的年轻男生。
他叫艾蒂安·勒梅尔,是个从外省来巴黎学音乐的穷学生,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正式的音乐厅演出。
他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一把旧旧的小提琴,指尖微微发抖,脸色有点白,看得出来很紧张。
台下坐满了穿着华丽的贵族和富商,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子一样,他的眼神扫过台下,越来越慌,甚至连琴弓都差点拿不稳。
就在这时,他抬起头,看到了二楼包厢里的白绪。
她穿着一身红白相间的丝绸礼裙,黑色的长发用一条白色的丝带松松地绑着,靠在包厢的栏杆上,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温柔的笑。
那一瞬间,艾蒂安突然就不紧张了。
他对着她,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抬起琴弓,放在了琴弦上。
悠扬的琴声,瞬间填满了整个音乐厅。
那不是什么名家的曲子,是他自己写的。旋律温柔又明亮,像春天的阳光洒在塞纳河上,像风吹过蒙马特高地的草地,像清晨带着露水的白玫瑰。
那没有华丽的技巧,没有复杂的编排,只有最纯粹的、滚烫的真诚,像他这个人一样。
白绪靠在栏杆上,听着琴声,突然就愣住了。
她活了八十七年,听过宫廷里最顶级的乐团演奏,听过莫扎特、贝多芬的曲子,听过无数名家的演出,却从来没有一首曲子,像现在这样,直直地撞进了她的心里。像在黑暗里走了几十年,突然看到了一束光,温柔地、坚定地,照进了她永无止境的黑夜里。
演出结束的时候,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艾蒂安站在舞台上,一次次地鞠躬,眼神却一直往二楼的包厢看,却只看到了空荡荡的栏杆,那个穿红白礼裙的女生,已经不见了。
他失落地走下舞台,刚走出音乐厅的后门,就看到了站在街边梧桐树下的白绪。
她手里拿着一支刚买的白玫瑰,递给他,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笑着说:“你拉得很好听。”
艾蒂安的脸瞬间就红了,手足无措地接过那支白玫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只是个穷学生,住在蒙马特高地的小阁楼里,连买一把新的小提琴都要攒半年的钱,从来没有这么好看的、像贵族小姐一样的女生,夸他拉琴好听。
那天晚上,他们沿着塞纳河,走了很久很久。
艾蒂安给她讲自己的家乡,讲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小镇,讲他小时候在雪地里拉琴,讲他为什么要来巴黎学音乐,讲他的梦想是写出能让所有人都记住的曲子。
白绪就安安静静地听着,不说自己的身份,不说自己活了八十七年,不说自己是个见不得光的吸血鬼,只是陪着他,沿着塞纳河,一直走到天亮。
从那之后,他们就经常见面。
艾蒂安会带着她,逛遍巴黎的每一条街道。
他们会去蒙马特高地的步行街,那里有很多街头艺人,有拉琴的,有画画的,有跳舞的。
艾蒂安会给她买一支刚烤好的可丽饼,抹上厚厚的榛子巧克力酱,看着她吃得一脸满足,自己在旁边笑得温柔。
他会让街边的画家,给他们画一幅肖像画,画里的白绪扎着白丝带,笑着靠在他身边,他手里拿着小提琴,温柔地看着她。
他们会去左岸的咖啡厅,坐在露天的位置上,晒着下午的太阳。
艾蒂安会在餐巾纸上写曲子的谱子,白绪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喝着杯里的苦咖啡。
他总会伸手,往她的咖啡里加两块方糖,皱着眉说:“咖啡太苦了,女孩子应该喝甜一点的。”他的手指上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拉小提琴磨出来的,碰到她的杯子的时候,指尖会微微发烫。
他们会在晚上,坐塞纳河上的游船。
两岸的煤气灯亮着,映在河水里,像碎掉的星星,风里带着河水的湿气,还有街边面包店的黄油香。
艾蒂安会靠在船舷上,给她哼自己新写的曲子,声音温柔得像河水。
有一次,刚好赶上巴黎的节日,塞纳河上空放起了烟花,五颜六色的烟花在黑色的夜空里炸开,映在白绪的眼睛里,像盛了一整个星空。
艾蒂安看着她,轻声说:“我见过的所有星星,都不如你的眼睛亮。”
那是白绪活了八十七年,第一次知道,原来心动是这种感觉。
原来永生不死的岁月里,真的会有一个人,让她觉得,哪怕放弃永恒,换和他在一起的短短几十年,也是值得的。
夏天的时候,艾蒂安攒了很久的钱,带着她去了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小镇。
他们租了一个半山腰的小木屋,推开门就是漫山遍野的草地,远处是皑皑的雪山,阳光洒在雪山上,金灿灿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他们会在早上,踩着露水去爬山,爬到半山腰的草地上,躺着看天上的云,看远处的雪山。
艾蒂安会给她拉小提琴,琴声顺着风,飘得很远很远。
他会给她堆雪人,用两颗黑色的纽扣做眼睛,用胡萝卜做鼻子,用树枝做手臂。
白绪活了八十七年,从来没有堆过雪人,她像个小孩子一样,蹲在雪地里,和他一起滚雪球,笑得前仰后合。
艾蒂安拿着相机,给她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那条红白礼裙,扎着白丝带,笑着站在雪人旁边,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小木屋的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艾蒂安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带着常年拉琴的薄茧,微微发抖。
“白绪,”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等我攒够了钱,我们就来这里定居好不好?我们在这里盖一个小房子,我每天给你拉琴,给你做可丽饼,给你煮加了糖的咖啡。我们不用再回巴黎,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我们两个人,在这里好不好?”
白绪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和期待,鼻子突然一酸。
她活了八十七年,第一次有人,想要给她一个家。
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点哽咽:“好。”
她甚至想好了,等他老了,死了,她就跟着他一起走。
她不要什么永生了,没有他的永生,不过是永无止境的黑夜而已。
可她没想到,黑夜来得这么快。
他们从阿尔卑斯山回到巴黎的那天晚上,刚走进她在巴黎郊外租的城堡,就被包围了。
十几个穿着黑色斗篷的吸血鬼,站在城堡的大厅里,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身上带着冰冷的杀气。
家族的长老派来的猎人,他们发现了她和人类在一起的事,发现了她动了心,违反了吸血鬼王族的铁律。
“公主殿下,跟我们回去受审吧。”为首的猎人声音冰冷,手里拿着一把银质的猎枪,枪口对着她,“还有这个人类,按照族规,必须处死。”
艾蒂安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来头,不知道他们嘴里的“公主殿下”“族规”是什么意思,可他还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把白绪死死地护在了身后。
他手里拿着一把从木屋带回来的猎枪,双手抖得厉害,脸色惨白,却依旧不肯让开一步。
“你们不许碰她。”他的声音在发抖,却异常坚定。
“一个卑微的人类,也敢护着我们王族的公主?”猎人冷笑了一声,扣动了扳机。
银质的子弹,带着破风的声响,直直地朝着白绪飞了过来。
银是所有吸血鬼的克星,哪怕是她这种王族,被银子弹打中,也会重伤。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前的艾蒂安,突然转身,把她死死地抱在了怀里。
“噗嗤——”
银质的子弹,狠狠的打穿了他的后背,从胸口穿了出来。
暗红色的血,瞬间染红了他白色的衬衫,也染红了白绪的红白礼裙。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倒在了她的怀里,嘴里不断地涌出鲜血,却还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眼神里满是不舍。
“快跑……”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轻声说,“白绪……快跑……”
他的手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怀里的身体,一点点地变冷了。
白绪抱着他的尸体,坐在满地的鲜血里,突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一天,巴黎郊外的城堡,被血染红了。
她失控了,王族的力量彻底爆发,整个城堡都被黑色的雾气笼罩,十几个猎人,被她撕成了碎片,连骨头都没剩下。
可就算杀了他们,她的艾蒂安,也回不来了。
她抱着艾蒂安的尸体,连夜回了阿尔卑斯山,把他埋在了那片他们一起躺着看云的草地上,埋在了那座他们约定好要定居的雪山脚下。
她把他的小提琴,和他一起埋了下去,还有那张他们在雪地里拍的照片,她贴身藏在了礼裙的口袋里。
从那之后,她就开始了逃亡。
家族的长老不会放过她,违反了铁律的公主,要么被处死,要么被永远追杀。
她从欧洲逃到美洲,从美洲逃到亚洲,从一个国家,逃到另一个国家,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不敢再和任何人产生交集,不敢再对任何人动心。
她怕了。
她怕自己再给别人带来灾难,怕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光,又一次在自己面前熄灭。
她就这么逃了一百多年,从1899年,逃到了现在。
她逃到了津见市,这个偏僻的、安静的海边小城,她以为这里足够隐蔽,不会被家族的人找到,不会再被追杀。
可她还是错了。
追杀她的,不是家族的长老,是当年跟着猎人一起过来的、她的堂兄,一个觊觎王族位置很久的叛徒。
他找了她一百多年,终于在津见市找到了她的踪迹。
就在她遇到端木翁信的前一天,他带着人找到了她。
他们打了整整一夜,她的力量在一百多年的逃亡里早就消耗了大半,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们废了她的四肢,封印了她的力量,把她扔进了永夜城的地铁月台上,扔在了怪物堆里,想让她被那些低等的怪物一点点撕碎,死在无尽的黑暗里。
她躺在冰冷的瓷砖上,躺在自己的血泊里,动弹不得,听着周围怪物的嘶吼声,心里一片绝望。
她想,就这样死了也好,至少可以去见艾蒂安了。
可就在这时,她看到了端木翁信。
他举着巨大的十字架,从楼梯口冲了下来,浑身发抖,却还是一步步地,朝着她走了过来。
像1899年的那个晚上,艾蒂安站在舞台上,隔着整个音乐厅,看到了二楼包厢里的她。
像一百多年后,她在无尽的黑暗里,又一次看到了光。
客厅里一片安静,只有台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白绪的身上,她低着头,手指死死地攥着头发上的白丝带,指节泛白,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眼泪在打转,却一直没有掉下来。
她从礼裙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泛黄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照片,放在了桌子上。
照片已经很旧了,却被保存得很好。
照片里的少女,穿着红白相间的礼裙,扎着白色的丝带,笑着站在雪人旁边,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身边的年轻男生,穿着黑色的西装,手里拿着小提琴,温柔地看着她,眼里的爱意,哪怕过了一百多年,也依旧清晰可见。
端木翁信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白绪强忍着眼泪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说不出话。
他之前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惨的人。
十七岁的人生,突然被颠覆,变成了见不得光的吸血鬼,不能去学校,不能见自己喜欢的女生,只能躲在漆黑的屋子里,靠着喝羊血活着,未来一片黑暗。
可他现在才知道,白绪的黑暗,已经持续了一百多年。
她看着自己唯一的光,死在了自己的怀里,然后一个人,在永无止境的黑夜里,走了一百多年,颠沛流离,无家可归,连停下来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这条裙子,还有这条丝带,都是他给我买的。”白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一百多年了,我一直带着。”
端木翁信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