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因为梧桐美，种遍南京城 他们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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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一起的过程，像是在梧桐道上慢慢地走，没有忽然加速，也没有陡然转向。
刚开始是约着一起去图书馆，后来是一起去食堂吃饭。南大仙林校区四食堂的炒饭量大便宜，顾淮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林深喜欢看他吃东西的样子，觉得这人和他那张“校园封面”级别的脸反差极大。有一次顾淮嘴角沾了米粒，林深伸过手去帮他擦了，顾淮愣了一下，耳朵慢慢地红起来，红得像四食堂那面墙上贴着的入党誓词背景色。
林深觉得他可爱得要命。
十月中旬，梧桐开始落叶了。南京的梧桐大道从中山陵一直铺到陵园路，遮天蔽日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穿过缝隙洒下来，像一地碎金。有个周末他们从图书馆出来，林深说，去中山陵走走吧。
他们沿着陵园路一直往上走，两旁的梧桐已经黄了大半，偶尔有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柏油路上像铺了一层金色的毯子。林深想起一句话，“一句梧桐美，半部民国史”。他转头看向顾淮，顾淮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安静，眼睛里倒映着远处中山陵那一片洁白庄重的建筑群。
“你知道这些梧桐是谁种的吗？”林深问。
顾淮摇摇头。
“据说是当年为了迎接孙中山先生奉安大典，从上海法租界运过来的。有说□□为了宋美龄在南京种满梧桐，这话半真半假，但梧桐确实是民国就有的。”林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好像只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历史趣闻，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顾淮身上。
顾淮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询问。
他们在音乐台坐了将近两个小时。鸽群从柱廊间飞过又回来，翅膀扑棱的声音混着游客的喧嚣。顾淮忽然伸出手，一只白鸽落在他掌心里，他低头看鸽子，林深低头看他。
“林深。”顾淮忽然叫他。
“嗯。”
“你有想过以后吗？”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以后。这个词在二十岁的年纪里显得既轻盈又沉重，像紫金山上的云，看着很近，伸手却够不着。
“想过的。”他说，“不太敢想。”
顾淮把手轻轻一扬，鸽子扑棱着飞走了。他看着那只白鸽消失在梧桐树冠之间，声音很轻：“我也是。”
那天回去的路上，暮色四合，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们并肩走在梧桐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有时候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在走。谁都没有说话，但林深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好像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已经被风吹开了，只是两个人都不急着捅破，宁愿让风从那里吹进来，吹进心里那个一直紧闭的房间。
后来他才知道，顾淮不是南大的学生。
顾淮在东大读建筑，那年大四，每天坐地铁二号线从四牌楼校区到仙林，只为在杜厦图书馆三楼的老位置上坐一下午。
“你疯了？”林深听完瞪大眼睛。
顾淮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温和的笃定：“没有。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来。”
从那以后，林深开始坐地铁二号线去东大找顾淮。顾淮带他看东大的梧桐，看四牌楼的民国建筑群，看那些红砖灰墙的老房子如何在秋天的光影里沉默地诉说往事。顾淮学的是建筑，每路过一栋老房子都能讲出它的来龙去脉，从建筑风格到历史背景，从屋檐的比例到窗棂的纹路，林深觉得他讲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比秦淮河上的灯影还要亮。
十一月的一个傍晚，他们坐在玄武湖畔的长椅上。湖水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紫峰大厦的轮廓在远处清晰而孤独。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顾淮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林深伸手帮他理了理，手指触到他的耳朵，凉的。
“冷吗？”林深问。
顾淮摇头，然后忽然转过头来看他。那个眼神林深后来记了很多年，不是深情，不是热烈，而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深夜的山谷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灯，不大，但足够照亮一小片地方。
“林深。”顾淮说。
“嗯。”
“我想跟你在一起。”
林深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像梧桐道上的光影一样斑驳而温柔。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顾淮的手指。顾淮的手指是凉的，但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画图磨出来的。
他们就这样并排坐着，面对着玄武湖的水波，面对着紫峰大厦顶端那一颗一闪一闪的信号灯，手牵着手，谁也不看谁。风继续吹，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湖面上的橘红色渐渐变成了深蓝，又变成了墨黑。路灯亮起来了，在他们的身后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的影子。
那一晚，他们在湖边坐到很晚才走。回去的时候，林深问顾淮：“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顾淮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是你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翻页的声音很轻，我怕打扰你，就一直看着你翻页的手。”
林深忍不住笑了：“你偷看我那么多次？”
“你不也在偷看我吗？”顾淮难得地回了一句嘴。
两个人在夜色中相视而笑，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亮。南京的秋夜有一种温柔的好，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香气，混着梧桐叶干燥的气味，让人想要深深地呼吸，把这一切都留在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