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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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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道山谷,两侧的山势平缓,覆着深浓的绿,层层叠叠地堆上去。谷底有水,是一条细溪,从山石间流出来,声音细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动了一根弦,一直响,一直响,响得叫人不由得把步子放慢了才好。
山庄就在这山谷里头。
几排低矮的屋子,青砖灰瓦,顺着山势起伏,没有雕栏玉砌,也没有高门阔墙,只有一道普通的木栅栏圈了院子,院里种了些东西,从远处看不清是什么,只见绿意蓬勃,一片挨着一片,随着微风轻轻伏下去,又重新抬起来。
山庄门前挂了一块匾,木头的,年头久了,颜色深,字迹却清晰,是四个字——
灵草山庄。
孟雪荧在马背上,看着那块匾,轻轻念了一遍。
墨枝在她身后,低声道:“到了。”
话音刚落,院门那边已经有动静了。
是个年轻的弟子,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布衣,腰间系了根绳,头发随意地束着,走路带风,远远瞧见来人,也不惊不慌,只是小跑着过来,隔着几步远就扬声道:“是叶大侠么?“
“嗯。”
那弟子脸上立时漾出一个笑来,倒不是那种刻意的殷勤,只是看起来真的很高兴,快步走近,朝叶书意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爽利:“师父说你要来,让我早早候着了,你们跟我来吧。”说着已经转身往里走,又回头补了一句,“你们的马,先牵去旁边拴,那边有草料。”
叶书意下了马,回手扶了孟雪荧一把,让她先落了地。
孟雪荧站稳,随意整理了整理衣摆,往院里看了看。
近处看,这山庄比远处瞧的还要再朴素几分。院墙是旧的,苔藓沿着砖缝长了薄薄一层,青灰色。院门口的地面是碎石子铺的,大小不一,有几块已经松动了,踩上去会轻轻晃。但院里的东西打理得仔细,那些绿意大多是药草,一畦一畦地种着,挨排整齐,还有人拿竹竿搭了架子,让某些蔓生的药草顺着架子往上爬,爬得满满当当,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那个弟子已经走在前头了,边走边跟叶书意说话,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熟人聊天,说上回叶大侠来,他师父蒸了山上的野鸡,结果他师父多喝了两口酒,非说自己喝的不是酒是药引子,说得一板一眼的,把一旁的师兄弟们都逗笑了。
孟雪荧走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动了动。
绕过一道影壁,前头是一间敞亮的正屋,门大开着,里头传出淡淡的药香,比院外的更浓几分,也更杂,像是许多种气味揉在了一起。
正屋门口立着一个老人。
老人不高,背脊微弓,是那种岁月堆下来的自然弯度,不显佝偻,只是多了几分历经沧桑的沉。须发皆白,像山顶常年覆着的雪。眉毛也白,把那双眼睛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底下一道眼缝,叫人看不清神色。他穿着一件旧布长衫,手里拄了根细竹杖,竹杖上缠了一圈青色的细藤。
他就站在门口,朝叶书意这边看了过来。
“来了。”老人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洪亮。
叶书意走上前,低了低头,算是打了个招呼,没有多余的客套。
孟雪荧听着,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下意识地往叶书意那边看了一眼。
她压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眼前这个老人是谁,只是跟着叶书意走。
此刻看见这个须发皆白、拄着竹杖的老人,又听见他说出“比我预想的要好一些”这几个字,显然是早已知道她要来,知道她的情形,孟雪荧便知道叶书意提前打过招呼,只是不知道说了多少。
她等着叶书意开口介绍。
叶书意果然开了口:“周恪,江湖人称悬壶仙人。”
孟雪荧在心里把“悬壶仙人”这四个字默了一遍,随即想起来,她在京城时,曾听人说起过这个名字——说是隐居山野的一位奇医,寻常人寻不着,达官显贵登门求诊也未必能见着,医术之高,江湖上有“只要悬壶仙人肯出手,便没有治不好的病”的说法,真假不论,能叫这句话流传开来,本事总是有的。
她没想到叶书意认识这样的人。
孟雪荧收回思绪,向老人敛衽行了一礼,语气温和,礼数周全:“见过仙人。”
周恪摆了摆手,没有受她这礼,只是侧身往里走,随口道:“进来,让我瞧瞧。”
屋里布置简单,几张椅子,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几本翻开的书,有几只空了的药碗,有一把骨尺,还有一把不知什么木头削成的小刀,看样子是临时搁在这里的,也忘了收。靠墙是一排大柜,柜子每个格子里都塞着东西,有些是用纸包好的,写了字,有些直接晾着,草根、树皮、干花,各式各样,颜色杂,气味也杂,混在一起。
老人在长桌后头坐了下来,一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食指轻轻叩了叩,示意孟雪荧坐到对面来。
孟雪荧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右手平放在桌沿,手心朝上。
老人沉默了片刻,俯身过来,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脉。
屋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那个带路的弟子在门口站了片刻,察言观色,悄悄退出去了。墨枝立在孟雪荧身后,手指微微收拢,很是紧张的样子。叶书意靠在屋子一侧的柱子上,低着头,也没有开口。
老人把脉的时候,神情很是专注,静得连屋外的虫鸣和溪水声都显得远了。他的手指一动不动,搭在那几根细细的脉上,只是静静地感知着什么,眼神往下落,落在桌面上,又不像在看桌面。
孟雪荧就这样让他把着脉,神色如常。
过了很久,老人才缓缓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眼神重新抬起来,看了孟雪荧一眼。
孟雪荧和他对视了片刻,没有先开口。
老人说:“先天不足,后天又没养好。”
“不过,”他顿了顿,“也没糟糕到那个地步。”
孟雪荧“嗯”了一声,问:“前辈的意思是?”
“那些大夫给你把过脉的,有几个说你活不过二十?”
孟雪荧听到这话,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几乎都......”
老人“哼”了一声,听起来颇为不屑:“他们把的是死脉,没错,但死脉也分远近,你这个,近不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选字,“你这条命,比那些大夫说的要结实些,只是从来没有人替你把这结实的地方给养出来。你自己也没当回事。”
孟雪荧低下头,轻声道:“是。”
“从现在开始当回事。”老人把竹杖往地上轻轻一顿,继续道,“留在这里,我给你开方子,你按方吃着,我叫你做什么,你做什么,别偷懒。”
孟雪荧抬起眼,看了他片刻,道:“多谢前辈。”
她好像对此没有什么太过惊讶或欣喜的情绪。
老人挥了挥手,像是嫌这两句话多余,站起身,拄着竹杖,走到那排大柜前头,开始翻里头的东西。翻了一阵,取出来几包用纸包好的草药,随手搁在桌上,又转身往靠窗的小桌旁去,翻开一本书,从里头夹着的一张方子上看了看,转头对那个重新出现在门口的弟子道:“去备竹恒的那间屋子,临着溪,通风好,适合养人。”
弟子应声,小跑着去了。
孟雪荧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叶书意开口:“悬壶仙人在江湖上都是很有名的,你且在这里住着,养养身子。”
周恪在另一头,听见自己的名字,头也没回,只是从那本翻开的书后头冒出一声:“什么江湖上有名,是天下有名。你这小子,说话不精确。”
孟雪荧没有接这话,只是垂下眼,没有什么表情:“那你呢?”
叶书意:“我还有事未了,这里什么都不缺,离最近的镇子也就一个时辰的脚程,两个月后,我会再来。”
又变成了两个月才能见到一次吗?
周恪从书后头抬起头,把目光重新落到叶书意身上,眯起眼:“你替她求院子,我给了。药方我来开,调理的事我来盯着,但你得先确保她是想治好自己的,我不是替糊涂人治病的。”
叶书意抬起眼,看了他片刻,道:“好。”
周恪点了点头,拄着竹杖,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孟雪荧一眼,说:“你先去看看住的地方。”
那处院子确实好。
院子不大,两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几把椅子,窗子是木头的,推开便能看见外头的那条细溪。溪水从山石间流过来,清而浅,底下的石头清清楚楚,很是好看。
院子里种了几棵树,有一株半人高的海棠,眼下花期刚过,叶子还新,绿得鲜亮,在微风里轻轻抖动。
孟雪荧站在院子里,绕着那株海棠走了一圈,伸手轻轻碰了碰叶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