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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棋   又是五 ...

  •   又是五日后,沈如是开始学棋。
      醉梦阁的棋室设在听竹轩二楼,与琴房只隔了一层楼板,但是两房的氛围却截然不同。琴房清幽雅致,窗外翠竹摇曳,适合静心抚琴;棋室则显得沉穆庄重,四周挂着一幅幅棋谱拓本,都是前朝名手的对局——有晋朝王质的“烂柯图”,有宋朝刘仲甫的“四仙子图”,还有本朝国手过百龄的“倚盖定式”。每一幅都裱得工工整整,看得出来是花了大价钱的。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黄花梨棋枰,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应该是许久没人用过了。同时,沈如是注意到,棋枰旁边还放着两个青瓷棋罐,罐身的釉色温润如玉,分别装着半罐黑白分明的云子,质地非常细腻。
      教棋的是一位姓周的先生,五十余岁,蓄着山羊胡,戴着方巾,穿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看起来像个不得志的教书老先生。听说,他本是金陵城中的穷秀才,屡试不第,因此被秦妈妈请来教姑娘们下棋,这一教就是十年。
      沈如是第一次见到周先生时,他正独自坐在棋枰前摆谱。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跟自己下。他的动作很慢,每落一子都要沉吟许久,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对话。
      “周先生。”沈如是站在门口,微微欠身。
      周先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沈姑娘,坐。听闻姑娘幼承家训,棋艺想必是有些根基。不如先与老夫对弈一局,以此来观摩下姑娘的棋路。”
      沈如是在他对面坐下,执黑先行。
      开局沈如是走得稳健,以“小目”开局,步步为营。这是父亲教她的——围棋之道,首重根基,假设根基不稳,贸然进攻,只会自取灭亡。
      父亲当年教她下棋时说过:“棋如人生。人生在世,要先立得住,才能走得远。你连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都守不住,又拿什么去争?”
      沈如是当时不太明白,但是现在的她明白了。
      周先生执白,棋风老辣。他下棋不像弹琴那样讲究韵律,更像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每一子都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杀意,他的棋看似漫不经心,甚至可以说有些懒散,实则处处暗藏杀机。
      中盘时,周先生一个“打入”,直插沈如是的腹地。
      沈如是看着棋盘,手指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她在计算。
      对方的意图是什么?是想破她的空,还是想引她出来绞杀?如果她去围堵,会不会正中对方下怀?如果她弃子,该弃多少?能不能在别处找补回来?
      她又想起父亲教她的另一句话:“下棋,不要只看眼前的一步,要看三步、五步、十步。你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后面的整个局面。”
      她沉吟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然后,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弃子。
      她没有去围堵周先生的“打入”,而是在边角做活,又顺势在中央筑起一道厚势,她放弃了十几目棋,但换来了全局的主动权。
      周先生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收官阶段,沈如是虽仍输了——但只输了五目。
      这对于一个不常碰棋的人来说,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成绩。
      “沈姑娘的棋,颇有大家之风。”周先生一边收拾棋子,一边说道,“只是有些手生,一些定式也记得不全,无妨,这些都可以练。”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棋谱,递给沈如是。“这是《忘忧清乐集》,前朝国手李逸民编撰的,你拿回去看着,等你下次来,我要考你。”
      沈如是接过棋谱,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棋局图解,旁边有蝇头小楷做的注解。有些地方她看得懂,有些地方完全看不懂。
      “周先生,这些定式……”
      “不懂的问我。”周先生打断她,“但我不会直接告诉你答案。你要自己想,想不通再来问。围棋这东西,别人告诉你的,永远是别人的,只有你自己想通的,才是你自己的。”
      沈如是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学生明白了。”
      周先生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沈姑娘,你会一直待在醉梦阁吗?”
      沈如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先生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老夫在这楼里十年,教过二十几个姑娘下棋。绝大多数人学棋,只是为了取悦男人,她们学个皮毛,能跟客人下两盘就行,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客人赢。”
      “但姑娘的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姑娘的棋里有杀气。”周先生看着她,目光意味深长,“不是争强好胜的那种杀气,而是——‘我必须要赢’的决心。”
      沈如是垂下眼帘,“先生看错了。”
      “老夫看没看错,你心里清楚。”周先生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沈姑娘,老夫不管你曾经是什么身份,也不管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但老夫要告诉你一件事——棋如人生,人生如棋。有些棋局,你可以输,但有些棋局,你输不起。”
      沈如是沉默了片刻,
      “多谢先生教诲。”
      她从棋室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听竹轩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她站在走廊上,看着远处的秦淮河,听着那河水之声,心中想着周先生说的那句话。
      有些棋局,你输不起。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当天晚上,沈如是独自在房中摆棋谱。
      她把《忘忧清乐集》翻到第一局,照着图谱一颗一颗地摆棋子。棋盘是翠儿从杂物房里找来的,有些旧了,边角甚至都磨圆了,但还能用。至于棋子,是周先生借给她的,一副普通的云子,不如棋室里的那副好,但也不差。
      她摆了半个时辰,摆到第三十七手时,卡住了。
      这一手,图谱上的注解只有四个字——“妙手天成”。但妙在哪里?为什么要下在这里?沈如是看不出来。
      她盯着棋盘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推演各种可能性。如果不下这里,下别的地方会怎样?对方会怎么应对?这手棋的后续变化是什么?
      她想得入神,连翠儿敲门都没听见。
      “沈姑娘?”翠儿探进半个脑袋,“该用晚饭了。”
      “放桌上吧。”
      “姑娘,您已经看了快一个时辰了……”
      “放桌上。”沈如是头也不抬。
      翠儿叹了口气,将食盒放在桌上,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沈如是继续盯着棋盘。
      忽然,她眼睛一亮。
      原来如此。
      这一手看似是防守,实则是进攻的伏笔,它像一根引线,连接着棋盘上看似无关的几个区域。等到时机成熟,这根引线就会引爆,形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妙手天成”。
      那种感觉,像是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盏灯,照亮了整条路。
      她拿起笔,在棋谱的空白处写下自己的理解——不是注解,而是问题。她要把这些问题拿去问周先生,看他是否同意她的判断。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才觉得饿了。
      食盒里的饭菜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就着凉饭吃了一顿,吃完继续摆下一局。
      这一夜,她直到三更天才睡。
      第二天,沈如是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听竹轩找周先生。
      周先生看了她的棋谱,又看了她写在空白处的问题,沉默了很久。
      “你想了一夜?”
      “是。”
      “想通了吗?”
      “想通了一些。”沈如是说,“第三十七手,学生以为是‘引’。”
      “引?”
      “引而不发。这一手看似无用,实则是在等待时机。等到棋盘上的局势发生变化,这一手就会成为决定性的一子。”
      周先生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不错。”
      只是“不错”两个字,但沈如是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赞许。
      “沈姑娘,你的悟性在老夫教过的学生里,能排前三。”周先生将棋谱还给她,“但悟性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坚持。围棋这条路,越往深处走,越难。很多人刚开始很有热情,但遇到瓶颈就放弃了。你能坚持多久?”
      沈如是想了想。
      “学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她说,“但学生知道,学生不会放弃。”
      “为什么?”
      “因为学生输不起。”
      周先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好。那就继续。”
      下午,沈如是学完棋,从听竹轩出来时,正沿着回廊往回走,却在楼梯拐角处险些撞上一个人。
      “哎呀——”
      那人后退一步,手中的团扇掉落在地。
      是一个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簪,容貌虽不算绝美,却有一种温婉可人的气质。她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看起来就是那种容易让人放下戒心的长相。
      “对不住,是我走得太急了。”沈如是先开口。
      “没事没事。”她弯腰捡起团扇,抬头打量了沈如是一眼,眼神微微一变,“你就是新来的沈姑娘?”
      “正是。”
      “我叫芸娘。”她笑得温柔,“在楼里住了三年了,算不得红牌,但也不算最差的那一档。秦妈妈让我来瞧瞧你,说你是块‘璞玉’,让我多照应着些。”
      她说话时,目光在沈如是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间,沈如是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是什么?忌惮?算计?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多谢芸娘姐姐关照。”沈如是微微颔首,语气却是不卑不亢。
      “哎呀,别这么客气。”芸娘挽住她的手臂,亲热得像认识了十年的老友,“走,我带你去尝尝厨房新做的桂花糕,顺便给你讲讲这楼里的规矩——那些秦妈妈不会告诉你的事儿。”
      她的手很暖,笑容很甜。
      但沈如是下意识地想把手拽出来,不敢放松警惕。
      父亲说过:“在这世上,对你过分热情的人,往往有所图,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她不知道芸娘图什么。
      芸娘带着沈如是去了厨房。
      醉梦阁的厨房在后院西北角,是一间很大的屋子,灶台有三四个,大锅小锅排成一排,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和香料的味道。厨娘阿桂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妇人,看见芸娘进来,笑骂了一句:“又来蹭吃的!”
      “阿桂姐,这不是有客人嘛!”芸娘笑嘻嘻地从蒸笼里夹出几块桂花糕,放在碟子里,递给沈如是,“尝尝。”
      桂花糕做得精致,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闻起来十分香甜。沈如是咬了一口——松软绵密,甜而不腻,确实好吃。
      “好吃吧?”芸娘也拿了一块,一边吃一边说,“阿桂姐的手艺,就是整个秦淮河也找不出第二家。”
      沈如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芸娘也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沈妹妹,你知道这楼里最要紧的规矩是什么吗?”
      “愿闻其详。”
      “第一,永远不要在秦妈妈面前撒谎。她什么都知道,你如果骗她一次,她记你一辈子。”
      “第二,永远不要在你的姐妹们面前炫耀。你今天炫耀的,明天就会变成别人手里的刀。”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芸娘压低声音,“永远,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一个客人说的话。”
      沈如是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客人说的话,十句里有九句半是假的。”芸娘的笑容淡了一些,“他们说‘我替你赎身’,多半是酒后的胡话。他们说‘我只喜欢你一个’,其实昨天刚跟另一位姑娘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们说‘我会娶你’——呵呵,你信了,你就输了。”
      沈如是沉默了。
      这些话,母亲没有教过她,父亲也没有教过。
      但她在沈府见过——那些来拜访父亲的官员,当着父亲的面笑脸相迎,背后却在算计如何将父亲拉下马。
      男人,不管是在官场还是在青楼,说出来的话都不能全信。
      “多谢芸娘姐姐提醒。”沈如是说。
      “不用谢。”芸娘恢复了笑容,“姐姐只是看你顺眼,想帮你一把。这楼里,能帮一把是一把,谁知道明天会怎样呢?”
      她说完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沈如是看见了,但没有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芸娘的故事,她不想说,沈如是也就不会问。
      从厨房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芸娘拉着沈如是的手,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
      “沈妹妹,你长得甚是好看。”芸娘忽然说,“比我好看。”
      沈如是没有接话。
      “你放心,姐姐不会嫉妒你。”芸娘笑了笑,“姐姐在这楼里三年了,早就看开了。好看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当银子花?能帮你离开这里?”
      她松开沈如是的手,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沈妹妹,要小心秋月。”
      “为什么?”
      “因为她不怎么喜欢比她好看的人。”
      芸娘走了。
      沈如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秋月,是楼里的红牌。
      芸娘这是在提醒她,还是在挑拨?她不知道,但她会记住这句话。
      这楼里,每一个人说的话,她都会记住,然后,她会去慢慢地分辨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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