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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双骑共射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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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顾安便醒了。窗外雨声淅沥,利州的秋雨下了三日,尚无停意。她起身洗漱,换了一件青灰衫子,推开门,墨无鸢已站在廊下。两人对视一眼,不曾说话,一同下楼。
沈怀南迎上来道:“车马备好了。木长老遣人来催,说辰时前到北门。”顾安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桌上三碗面,三人埋头吃面,无人做声。吃毕,顾安放下碗,站起身来,将背上陌刀紧了紧。
三人出了客栈。街上行人稀少,细雨打在斗笠上,簌簌作响。
北门到了,雨还未停。城门洞下停着几辆马车,十几个护卫牵着马匹,分列两旁。完颜珏站在一辆马车旁,撑着一把油纸伞,见了顾安,点了点头。李沅蘅已经到了,骑在一匹白马上,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背上负着寒霜剑,只她一人。
顾安正要走过去,忽听身后有人喊道:“顾师父!”回头一看,李破俘从城门洞下跑了过来,雨水打在脸上也顾不上擦,气喘吁吁奔到跟前,道:“小顾师父,我跟你一起去。”顾安看了他一眼,道:“回去。”李破俘道:“我不回去。我能帮忙。”顾安不答,转头望向李沅蘅。李沅蘅骑在马上,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淌,看了李破俘一眼,道:“破俘,回去。这是使团的事。”李破俘道:“掌门师姐,我——”“回去。”
李破俘住了口。他低下头,伸手解下腰间短刀,双手捧着递到顾安面前,道:“小顾师父,刀你带着。回来还我。”那刀鞘上的布条是新的,刀身刚抹过油,雨中隐隐发亮。顾安微微一笑,接过短刀,插入腰间,伸手摸了摸李破俘的脑袋,道:“刀护得很好。”李破俘抬起头来,道:“平日里都是掌门师姐换——”“破俘。”李沅蘅又开了口,目光移开,望着远处的雨雾。顾安朝他拱了拱手。李破俘吸了吸鼻子,眼眶通红,后退两步,也拱手回礼。
沈怀南站在一旁,看看李破俘,又看看顾安,清了清嗓子,道:“顾大人,那我——”顾安道:“你留下。”沈怀南一怔:“我留下?那谁给你跑腿?”“我自己有腿。”沈怀南张了张嘴,看看顾安的神色,把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退到一旁。
顾安转过身,走到完颜珏面前,摘下斗笠。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过眉间那颗朱砂痣。完颜珏看了她一眼,收了伞,从袖中取出帕子,替她擦去脸上的雨水。李沅蘅骑在马上,没有作声,只将马缰在手里绕了绕。完颜珏擦完了,将帕子收入袖中,淡淡道:“上车。”
墨无鸢翻身上马,跟在车旁。顾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动,转身往墨无鸢马前走去。她正要跃身上马,墨无鸢忽然将马头一偏,那马缓缓往前走了几步。顾安皱眉,不由低声道:“姐。”墨无鸢目视前方,嘴角弧度若隐若现。完颜珏转过身来,看着她,道:“怎么,怕我吃了你?”顾安不言语,回望墨无鸢一眼,墨无鸢憋着笑也不看她,顾安心下无奈,上了马车。
马车动了。李破俘站在雨里,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一动不动。沈怀南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道:“走罢。”李破俘又站了片刻,才转身走了。利州的城墙在雨雾中渐渐模糊,终于不见了。
车队沿着官道向北。雨渐渐小了,只剩牛毛细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道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滴水。顾安坐在马车里,陌刀靠在身边,斗笠搁在膝上,靠着车壁闭着眼睛。完颜珏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手炉,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道:“雨要停了。”顾安嗯了一声,没睁眼。完颜珏放下车帘,道:“天黑前到驿站。今日歇一晚,明日过江。”顾安睁开眼睛,道:“过江之后,便是蒙古了?”完颜珏点了点头,道:“过了江,就不再是大晏的地界。使团的名义是和谈,蒙古那边会派人来接。到了人家的地盘上,凡事要小心。”顾安没说话,又闭上了眼。
马车辘辘地走着,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黄土路,声响沉闷。墨无鸢骑马跟在车旁,短剑悬在腰间,雨水顺着斗笠檐往下滴,她也不擦,只望着前方的路。李沅蘅骑马走在队伍前列,寒霜剑负在背上,剑鞘被雨水打湿,显得更沉了。她不时回头看一眼马车,又转回去,什么也不说。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灰白的天光,照在湿漉漉的官道上,微微刺眼。队伍在路边停下歇息,护卫们纷纷下马,有的喝水,有的啃干粮,低声说着话。顾安掀开车帘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将背上陌刀正了正,走到路边一棵槐树下站着。墨无鸢也下了马,走到她身边,递过一个水囊。顾安接过来喝了两口,还了回去。
李沅蘅牵着马走过来,在顾安身旁站定,也不看她,只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完颜珏从马车里探出身来,看了她们一眼,道:“歇够了就上路。天黑前要到驿站。”李沅蘅没有说话,翻身上马。顾安也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队伍重新上路。
队伍又行了两个时辰,天色渐暗。官道两旁的山峦化作黑沉沉的身影,远处村庄亮起了灯火。“到了。”完颜珏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顾安睁开眼,透过车窗望出去,只见一座灰砖院子立在路旁,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在夜风里晃晃悠悠。几个驿卒迎上来牵马拉缰。
车队在驿站门口停下。顾安跳下马车,将背上陌刀紧了紧。墨无鸢下了马,站在她身侧。李沅蘅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驿卒,拍了拍衣上尘土,朝顾安这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进了院子。完颜珏下了车,理了理袖口,道:“进去罢。今晚住这里,明日一早过江。”顾安点了点头,跟着她走了进去。
驿站不大,前后两进。前院是驿卒住处,后院有几间客房。院子里铺着青砖,缝里长着青苔。一个驿丞迎上来躬身道:“木长老,客房收拾妥当了。”完颜珏点了点头,回头道:“你住东厢,李掌门住西厢,墨姑娘住你隔壁。”顾安没说话,跟着驿丞往东厢走。墨无鸢跟在身后。
东厢三间房,中间一个堂屋,摆着桌椅茶具,墙角炭盆烧得正旺。顾安推开房门,将陌刀靠在床头,摘下斗笠搁在桌上。墨无鸢进了隔壁。不一会儿,李沅蘅走到堂屋门口,道:“吃饭了。”顾安应了一声,走了出去。三人到了前院,驿丞已摆好饭菜。一张方桌,几碟小菜,一盆热汤,一大碗米饭。完颜珏已坐在桌边,见她们来了,放下茶杯,道:“坐。”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谁也不说话,只听得碗筷轻响。灯光昏黄,照着各人的脸,都有些模糊。吃完饭,顾安放下碗筷,道:“我吃好了。”完颜珏点了点头。
顾安回到东厢,在床沿坐下。她解下陌刀靠在床头,看了看袖口那朵梅花,便躺了下来。隔壁传来墨无鸢的脚步声,随即门闩落下。顾安闭上眼睛,窗外风声呜咽。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肩头,却没有睡意。过了不知多久,门外轻轻敲了两下。“睡了么?”墨无鸢的声音。顾安坐起身来:“进来。”墨无鸢推门进来,端着一碗茶,搁在桌上,坐了。
两人对坐片刻。墨无鸢道:“到了蒙古,你怎么打算?”顾安道:“走一步算一步。”墨无鸢点了点头。顾安道:“二皇子的心思,我摸不准。这道,借不借?”墨无鸢道:“借如何?不借如何?”顾安道:“借了,救张叔出来。不借,咱们便从使团溜走。”墨无鸢沉默片刻,道:“借了道,蒙古便能打北戎了。你怎么办?”顾安摇了摇头:“借不借,蒙古都要打北戎。咱们在蒙古军中待过,他们和南边北边都不同。要打哪里,都能胜。”墨无鸢不语。顾安道:“剑鞘在你身上么?”墨无鸢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搁在桌上。顾安低头看了一眼,道:“寒霜剑在李掌门身上。五年前在天目山,易平之见过这两样东西,说还缺一件。”墨无鸢点了点头。顾安道:“若找到了天子剑,是不是都能两全了?”墨无鸢望着她,不答。顾安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停了停,道:“我还要找。”说罢推门出去了。
墨无鸢坐在那里,望着那碗茶。片刻,起身走了出去。廊上空空的,她推开隔壁的门,屋里无人。她皱了皱眉,穿过院子,来到后院。墨无鸢走过去,在她身旁站定,也抬起头来。驿站的院子不大,四面屋脊将天框成一个方块。没有星,也没有月,只有沉沉的一片黑,压得很低。两人站了许久。顾安忽然道:“我喜欢大漠。”墨无鸢没有说话。远处江声隐隐,如丝如缕,时断时续,浪拍岸石,涛涛有声,那声音从远处来,又往远处去,不知其所始,亦不知其所终。
次日天还没亮,顾安便被一阵马嘶声惊醒了。她睁开眼,窗外还是灰蒙蒙的,雨已经停了,风也住了,只有檐水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她起身穿衣,将陌刀背好,推门出来。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听风阁的弟子们在整理马匹,往车上搬东西,脚步轻快,说话声压得很低。墨无鸢已经站在廊下了,墨绿衣衫,短剑悬在腰间,看了顾安一眼,点了点头。李沅蘅也从西厢走了出来,看了顾安一眼,没有说话,径直朝前院走去。完颜珏站在院中,正低声吩咐一个弟子,见她们出来摆了摆手,那弟子退了下去。“吃了早饭再走。”
四个人围桌坐下。驿丞端上热粥、咸菜、馒头,还有一盘煎得金黄的咸鱼。完颜珏看了一眼,道:“撤了。”李沅蘅的筷子伸出去,在碟边轻轻一点,按住了。驿丞缩回手。李沅蘅道:“木长老管得倒宽。”完颜珏道:“她吃不得。”李沅蘅放下粥碗,看着她,道:“她吃不得的东西多了。木长老样样都管?”完颜珏不答,端起茶杯。李沅蘅又道:“管了这些年,她不是好好的么。”完颜珏端着茶杯,淡淡道:“李掌门跟了她这几年,倒也清闲。”李沅蘅没有说话。
顾安皱了皱眉,心中暗骂一声,看了看完颜珏,又看了看李沅蘅,道:“你们慢慢吃。”说罢放下馒头,起身走了出去。门帘晃了两晃。片刻,门帘又掀开了。顾安折回来,走到墨无鸢身边,伸出手。墨无鸢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搁在她手里。顾安接过打开来,取了张饼子边走边吃,这一次,门帘没有晃。
墨无鸢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完颜珏夹了一块咸鱼放在自己碗里,没有吃。李沅蘅低着头,将粥喝了个干净。谁也不说话。
吃完早饭,天色已亮。云层尚厚,却无雨意。车队整装,顾安上了马车,墨无鸢翻身上马,李沅蘅骑着白马走在队伍前列。车队驶出驿站,上了官道。
行了两个时辰,前方现出茫茫草原。官道在此分岔,向西往北戎,向北往蒙古。完颜珏掀开车帘望了望,道:“往北。”车队折而向北,沿着一条土路进入草原。天一下子高了,云也薄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草地上,明一阵暗一阵。顾安掀开车帘望去,草已黄了,风过时掀起层层金浪。马蹄踩在草地上,闷闷的,软软的,像是走在厚毡子上。车轮碾过草皮,留下两道浅辙,随即被风抹平。空气里混着青草的苦味和泥土的腥气。
又行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条小河。河水不宽,清澈见底,卵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几个牧人正赶着羊群过河,羊咩咩地叫着,挤作一团。车队在河边停下等候。牧人望见车队,远远挥手,用蒙古话喊了几句。完颜珏掀开车帘,也挥了挥手,回了几句。顾安道:“认识?”完颜珏道:“不认识。他问去哪里,我说去前面的营地。”羊群过了河,车队跟着涉水而过。车轮碾过河床,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宛如碎银。过河之后,草原更加开阔。天更高,云更白,草更黄,一眼望不到边。
又行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营地。几十个蒙古包散落在草地上,白色穹顶在夕阳下泛着金光。一群骑马的汉子迎了上来,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目光锐利,背上负着一张大弓。那人勒住马,用蒙古话说了几句。完颜珏掀开车帘回了话。那人点点头,拨转马头,引着车队往营地走去。完颜珏放下车帘,道:“帖木儿帐下的一员猛将,叫哲别。今晚住这里,明日再谈。”顾安靠着车壁,没说话。
马车在一座最大的蒙古包前停下。哲别下了马,掀开帐帘。完颜珏下了车,顾安跟着下车。李沅蘅翻身下马,站在车旁。墨无鸢也下了马,腰间短剑,一言不发。后面几辆马车陆续停下,下来几个文官。为首一人四十来岁,姓陈名文远,朝廷正使,穿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身后跟着两个副使,都三十出头,腰间挂着银鱼袋。陈文远走到完颜珏面前,拱手道:“木长老,这便是蒙古人的营地?”完颜珏点了点头,道:“陈大人,请。”陈文远整了整衣冠,跟着哲别进帐。两个副使跟在身后,手按刀柄,四下张望。顾安看了看那几个文官,没有说话,也跟着走了进去。李沅蘅和墨无鸢跟在她身后。
蒙古包很大,地上铺着厚毡,四壁挂着弓箭兽皮。中央火盆烧得正旺,热气烘脸。帖木儿坐在主位上,白发苍苍,面容慈祥,穿深蓝长袍,腰系银带。身后站着两个彪形大汉,腰挂弯刀,目不斜视。哲别上前躬身说了几句。帖木儿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在陈文远身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完颜珏,最后落在顾安身上,打量了片刻。陈文远上前拱手道:“大宋使臣陈文远,奉朝廷之命,前来与汗王商议借道一事。”通译翻了。帖木儿听了,抬手道:“坐。”众人盘腿坐下。陈文远坐最前面,两个副使坐他身后。完颜珏坐陈文远左侧,顾安坐她身旁,李沅蘅和墨无鸢坐最后。
帖木儿端起酒碗,朝陈文远举了举。通译道:“汗王说,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喝酒,再谈正事。”陈文远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两个副使也抿了一口。顾安喝了一大口,放下了。帖木儿放下酒碗,拍了拍手。几个蒙古女子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烤羊肉、奶豆腐和奶茶,摆在众人面前。羊肉滋滋冒着油。帖木儿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先撕了一块羊肉,大口吃了。陈文远看了看那块羊肉,眉头微皱,没有动。两个副使也没有动。顾安撕了一块,慢慢嚼着。李沅蘅也撕了一块。墨无鸢没有动,只端着奶茶慢慢喝着。
帖木儿吃完手里的羊肉,抹了抹嘴,用生硬的汉话道:“借道的事,可以谈。”陈文远放下酒碗,正色道:“汗王愿意借道,我朝自当以诚相待。只是不知汗王借道,意欲何为?”帖木儿看着他,片刻不语,然后道:“打北戎。”陈文远点点头,道:“打北戎,我朝乐见其成。只是粮草辎重,所耗不菲。汗王拿什么来换?”帖木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摊在桌上,道:“北戎兵力部署图。换粮草。”陈文远看了看那张图,没有伸手,道:“这图是真是假,如何验证?”帖木儿看了顾安一眼,道:“她,知道。她看。”众人目光落在顾安身上。
顾安端着奶茶喝了一口,放下,道:“真的。”陈文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张图,沉吟片刻,道:“好。图留下,粮草的事,容我上报朝廷,再做定夺。”帖木儿摇摇头,道:“粮草先到,图再给。”陈文远道:“这不合规矩。”帖木儿道:“这里,没有规矩。”两人对视,谁也不让。帐里安静下来,只听得火盆里炭火哔剥作响。
陈文远捻着胡须,沉吟不语。帖木儿又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道:“南朝人,啰嗦。”陈文远微微一笑,道:“汗王,这是国事,须得慢慢商议。”帖木儿哼了一声,道:“我们蒙古人,说话算话。粮草到了,图给你们。粮草不到,没得谈。”两个副使面面相觑。完颜珏端着奶茶慢慢喝着,像是没听见。陈文远看看完颜珏,又看看顾安,道:“木长老,顾姑娘,你们怎么看?”完颜珏放下茶碗,道:“我只是护送的。谈事是陈大人的事。”陈文远碰了个软钉子,又看向顾安。顾安撕了一块羊肉嚼着,道:“我也不懂。陈大人做主。”
陈文远叹了口气,道:“汗王,粮草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须得禀报朝廷,朝廷准了才能调拨。这一来一回,少说三个月。”帖木儿摇头道:“三个月,我等不了。”陈文远道:“汗王的意思是?”帖木儿道:“一个月。粮草到,图给。不到,借道的事也不用谈了。”陈文远沉吟片刻,道:“好。一个月。我修书一封,快马送回朝廷。只是这一个月里,我们住在哪里?”帖木儿道:“住这里。管你们吃住。”他顿了顿,看了顾安一眼,又道:“不过,你的人不要乱跑。草原上狼多,不安全。”陈文远点了点头,道:“汗王放心。”帖木儿放下酒碗,拍了拍手,道:“正事谈完,喝酒。”几个蒙古女子进来斟满了酒。帖木儿举起碗,道:“喝。”陈文远端起碗,一口喝了。两个副使也硬着头皮喝了。顾安端起碗喝了。李沅蘅和墨无鸢也喝了。
帖木儿哈哈大笑,一连喝了三碗,面不改色。陈文远喝了三碗,脸已红了,额上渗出汗来。酒过三巡,帐中气氛渐渐缓和。帖木儿不再提借道的事,只问些南朝风土人情,陈文远一一作答。夜色渐深,帐外风声呜咽,火盆里的炭火暗了下去。陈文远打了个哈欠,起身拱手道:“汗王,天色不早,该歇了。”帖木儿点了点头,拍了拍手,哲别进来做了个请的手势。陈文远拱了拱手,跟着哲别出去,两个副使跟在身后,脚步踉跄。完颜珏理了理袖口,看了顾安一眼,道:“走罢。”
出了蒙古包,夜风扑面,凉意沁人。草原上星空低垂,银河横亘天际,浩浩荡荡,密密麻麻,亮得扎眼。哲别领着众人来到几座小一些的蒙古包前,指了指,用生硬的汉话道:“你们,住这里。”陈文远拱了拱手,钻进一座,两个副使也各自钻了进去。完颜珏看着顾安,道:“你跟我住。”顾安没说话,跟着她走进一座。李沅蘅站在帐外,看着顾安的背影,墨无鸢站在她身旁,也看着。“李掌门,”完颜珏在帐内道,“你和墨姑娘住旁边那座。”李沅蘅没答话,转身走了,墨无鸢跟在她身后。
蒙古包不大,地上铺着厚毡,中央一个火盆哔剥作响。完颜珏在毡毯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把小梳子,慢慢梳着头发。顾安在她对面坐下,解下陌刀靠在身边。两人对坐,谁也不说话。完颜珏梳完了头,将梳子收入怀中,看了顾安一眼,道:“过来。”顾安没动。完颜珏看着她,也不催。片刻,顾安起身,挪到她面前,背对着她坐下。完颜珏解开顾安的发髻,一缕一缕地梳着。梳子穿过头发,沙沙作响,在安静的帐中格外清晰。梳完了,她把梳子收入怀中,道:“好了。”顾安起身回到对面坐下,抬手摸了摸头发,没说话。完颜珏躺了下去,拉过毯子盖在身上,又掀开一角,道:“过来。夜里凉。”顾安没动,完颜珏也不催,就那么躺着,毯子掀开一角,等着。片刻,顾安起身挪了过去,在她身侧躺下。完颜珏将毯子拉过来盖在两人身上,又伸手将顾安肩头的毯角掖了掖。顾安躺着不动,眼睛看着毡帐顶。完颜珏侧过身去,背对着她,不再动了。
在蒙古营地住了几日,朝廷的消息还没来,日子便慢了。这一日,哲别骑马过来,道:“汗王有令,明日骑射。南朝人与蒙古人,比一比。”完颜珏道:“比什么?”哲别道:“一人一马,边跑边射。三箭为准,中靶多者胜。”
次日一早,营地里聚满了人。蒙古人从四面八方赶来,骑马坐车,拖家带口,围成一个大圈。圈中央立着三个靶子,红心拳头大小,在百步之外。帖木儿坐在高处,面前摆着酒碗,身后站着两排持刀护卫。陈文远坐在帖木儿左侧,两个副使坐在他身后,神色紧绷。这是两国之事,输了脸上无光,赢了又怕蒙古人不高兴,左右不是。哲别骑着一匹黑马,在场中央跑了一圈,高声宣布规则。蒙古汉子纷纷上马,箭法精奇,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陈文远脸色有些不好看,看看完颜珏,又看看顾安,低声道:“木长老,咱们这边,谁上?”完颜珏淡淡道:“我上。”
她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哲别一声令下,完颜珏策马冲出。白马在草场上飞驰,马蹄声如闷雷。第一箭正中靶心,全场喝彩。第二箭又中靶心,喝彩声更响。第三箭白马正在转弯,马身倾斜,完颜珏身子微侧,一箭射出,仍是正中靶心。三箭全中,全场沸腾。帖木儿拍了拍手,笑着点了点头。完颜珏勒住马,转过身来看着顾安,嘴角微微一扬。顾安皱了皱眉,动了动右肩。哲别又喊道:“还有谁上场?”众人目光落在顾安身上,顾安站着没动。完颜珏拨转马头,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来,道:“上来。”顾安道:“我右手拉不动弓。”完颜珏道:“怎么?怕了?你从前同我比,次次都是平手。”顾安不语。完颜珏道:“你控马,我射箭。两个人,算一个。”顾安看了她一眼,翻身上马坐在前面。完颜珏坐在她身后,将弓横在膝上,从箭壶中抽出三支箭夹在指间。
顾安左手控缰,一夹马腹,白马冲出。她骑术极稳,马身不颠不晃。第一箭正中靶心。顾安道:“尚可。”完颜珏道:“住口。”第二箭,顾安忽然拨转马头,马走弧线,完颜珏身子一歪,箭擦靶而过钉在靶框上。蒙古人嘘声四起。顾安笑道:“叫你住口。”完颜珏道:“好好骑。”第三箭,顾安将马头一拨,白马朝靶子直冲而去,快如闪电。完颜珏拉弓放箭,正中靶心,箭尾嗡嗡颤动。三箭两中。帖木儿站起身来,拍手大笑,众人跟着鼓掌,声震四野。
两人下马。完颜珏收了弓,转过身来看着顾安。她忽然笑了——是小时候赢了什么开心事时惯常的那种笑。然后她上前一步,张臂抱住了她。顾安没有躲,手抬起来环住了完颜珏的腰,只一瞬便松开了。完颜珏也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整了整衣领,面色如常。全场也静了一静,蒙古人先是愣住,随即有人笑了起来,有人吹起了口哨。
骑射比罢,帖木儿哈哈大笑,吩咐设宴。蒙古人七手八脚在草地上铺开毡毯,摆上矮桌,端上烤全羊、奶豆腐、马奶酒。帖木儿坐在主位,陈文远坐右首,完颜珏坐左首,顾安坐在完颜珏身侧,李沅蘅坐顾安身侧,墨无鸢坐李沅蘅身侧。酒过三巡,帖木儿脸上泛了红,话也多了。他端着酒碗,看了看完颜珏,又看了看顾安,用生硬的汉话道:“你们两个,骑射配合得好。安答?”他伸出大拇指,在自己与哲别之间比了比,“我和他,安答。你们,也是安答?”完颜珏正要答话,顾安先开了口,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脸上已有了红晕,道:“不是安答。”帖木儿一怔:“那是什么?”顾安放下酒碗,道:“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帖木儿哈哈大笑,道:“一起长大,比安答还亲。喝酒,喝酒。”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篝火燃起来时,天已黑透。油脂滴进火里,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完颜珏忽道:“火旺。”顾安道:“人旺。”旁边一个蒙古汉子笑道:“你们南朝人,说话像念咒。”完颜珏没答话,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顾安低头撕羊肉,慢慢嚼着。三碗下去,眼睛便迷蒙了,手托着腮,看着火盆里的炭火,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完颜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将自己面前的奶茶悄悄推了过去。
一个蒙古女子端着银碗走过来,嘴里唱着一支长调。曲调悠长,翻来覆去只有几句词,谁也听不懂,但那调子像风从草原上滚过去又滚回来。她在顾安面前站定,双手捧着银碗躬身敬上。顾安没有接。完颜珏从旁伸出手来,接过银碗,用右手无名指蘸了酒,向天弹一下,向地弹一下,又向火盆弹一下,这才递给顾安,道:“喝了。”顾安接过来一口喝了。蒙古女子笑盈盈地退开,又去敬下一位。
蒙古女子走到李沅蘅面前,唱完了最后一句,躬身敬酒。李沅蘅接过银碗,没有弹酒,一饮而尽,将空碗还了回去。蒙古女子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帖木儿哈哈大笑,端起酒碗朝李沅蘅举了举,自己也干了。李沅蘅端坐一旁,自斟自饮,不劝不让不推,一碗接一碗,面不改色。但她越喝,眼神越亮。墨无鸢坐在她身侧,低声道:“少喝些。”李沅蘅没有看她,又倒了一碗,端起碗来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仰头喝了,放下碗,神色如常。
酒至半酣,蒙古人唱起了长调,那调子苍凉悠远,在草原上飘得很远。众人静了下来,听着那歌声在夜色里回荡。李沅蘅端着酒碗,听了几句,将酒碗举到唇边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火盆上。顾安已经醉了,靠着完颜珏的肩,半睁半闭着眼,用北戎话低低说了一句什么。完颜珏怔了怔,随即微微一笑,也用北戎话答了,声音很轻很柔。夜风从草原上吹过,吹起两人的头发。蒙古人的歌声还在继续,苍苍凉凉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李沅蘅又倒了一碗酒,慢慢地喝着,没有看她们。墨无鸢坐在她身旁,端着奶茶,一言不发。陈文远已经趴在了桌上,两个副使也歪歪倒倒,尽力撑着。
夜色深了。席终人散,草地上只剩下一堆火炭,明一阵暗一阵。李沅蘅站起身来,又倒了一碗酒,仰头喝了,放下碗,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脚步稳稳的,走出很远,忽然停下来,站在草原上,望着满天的星子,站了很久。风从她身边吹过,吹起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忽然,一缕笛声响起。很轻,若有若无,调子苍苍凉凉的,不是中原的曲牌,也不是蒙古的长调,弯弯绕绕,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吹得不算好,有几处涩了,像是吹笛的人手不太灵便,可那股味道,旁人学不来。李沅蘅站住了,没有回头。风把笛声送过来,一阵清楚,一阵模糊。她端着空碗,手指慢慢收紧。完颜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靠在帐杆边,双臂抱在胸前,也听着。笛声在夜色里飘着,时断时续,吹笛的人似乎并不在意有没有人听。那是顾安,她坐在帐后,背靠车轮,把笛子举到唇边,慢慢吹着,眼睛闭着,眉间微微蹙着。笛声停了。草原上只剩风声。李沅蘅抬步走了。完颜珏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帐篷。顾安坐在车轮旁,笛子还握在手里,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墨无鸢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顾安歪头靠在她肩上。
草原上的星子密密麻麻,亮得扎眼。风一阵一阵地吹,火盆里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过了许久,顾安低声道:“姐。”墨无鸢道:“嗯。”顾安道:“小时候,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围场。她骑一匹白马,从林子里冲出来,差点撞上我。她骂我,说她差点摔了。我说,是你自己骑术不精。她就生气了,追着我骂了三天。”墨无鸢没有说话。顾安睁开眼睛,望着天上的星子,道:“那时候不知道,后来会变成这样。”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墨无鸢等了片刻,道:“后来呢?”顾安道:“后来我便碰见了她。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第一次见着她,我便难过。说不出的难过。心里酸酸的,像得了病,怎么也好不了。”她闭了闭眼,睫毛微微颤着。“姐,你说她跟着我哪里好?为什么不回衡山?”声音越来越低,话未说完,已没了声息。墨无鸢一怔,侧头望着顾安,过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草原上的风还在吹,火盆里的炭火终于灭了。星子在头顶密密地铺着,亮得扎眼。墨无鸢将身上的外衫解下来,轻轻披在顾安身上,便不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