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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破壁 探查这事儿 ...


  •   探查这事儿,一旦开了头,就不能停下来。
      林栖给自己定了规矩:每旬出宫一次,子时去,寅时前必须回。路线、伪装、怎么应付突发状况,让小苍反复模拟了上百遍,早就刻成了身体记忆。那辆夜香车底板的夹层,被她跟碧桃悄悄改造过,垫了层吸味的干草,蜷在里面虽然还是憋屈,但至少不那么硌人了。碧桃成了她最稳的后方,每次月洞门下那双眼睛,从一开始的害怕,到后来只剩下沉默的守望。
      都城的夜,在她眼里慢慢褪了那层陌生的皮,露出底下筋肉的纹路,残酷,但真实。小苍的数据库一天天涨起来:
      东市粮价的起伏,西城黑市掮客碰头的暗号,南门戍卫换岗时那半柱香的空档,北区几个小帮派地盘的交界……信息像一块块碎瓷片,慢慢拼凑出这座城黑夜里的形状。
      有些人,也从背景板里走了出来,成了她需要重点看看的“人物”。
      那个疤脸武师,叫韩虎。
      她花了两个晚上,隔着距离,看他。韩虎白天在码头扛大包,闷葫芦一个,力气大得很,一人能顶三个,但似乎不合群,总独来独往。下工后,他常去西城最破的“慈幼巷”——那儿挤着一窝没爹没娘的孩子。他会把工钱里抠出来的几个铜板换成粗粮,看着最大的孩子分给小的,自己蹲在巷子口,默默啃硬得能崩掉牙的窝头。要有地痞或拍花子的打那些孩子主意,总会“意外”地鼻青脸肿,灰溜溜滚蛋。
      有一回,林栖亲眼看见韩虎单手捏住一个想抢孤女手里半块饼的混混手腕,那混混惨叫一声就跪下了,腕骨发出让人牙酸的轻响。韩虎脸上没什么表情,松开手,就吐出一个字:
      “滚。”
      声音粗粝沙哑,像两块生铁在摩擦。
      “目标韩虎,行为模式更新:有底线,护弱小,下手有分寸,独,跟周围格格不入。‘边军伤退’可信度高,目前处于底层,缺乏安全感,对现有秩序排斥。”小苍的总结,一如既往地戳在点上。
      林栖在心里给韩虎贴了个标签:高价值,能打。
      冲突来得比预想快。
      那天晚上没月亮,乌云压得低。林栖刚从西市当铺后头的暗巷穿出来,准备去下一个点。前头巷口忽然传来压低的喝骂,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还有那熟悉的、沙哑的怒骂。
      是韩虎。
      他被五六个拿棍子的混混堵在了死胡同。地上已经躺了两个哼哼的,但韩虎左边袖子破了,隐隐有血渗出来,喘气声也重了,明显吃了亏。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啐了一口:“姓韩的,码头的规矩你不懂?独食吃多了,不怕噎死?今儿废你一条胳膊,让你长记性!”
      韩虎背靠着砖墙,眼神凶得像被困住的野兽,没吭声,只是缓缓调整呼吸,眼睛扫着围上来的人,在找突破口。
      林栖在巷子拐角的阴影里停下,心跳快了一拍。
      管?
      风险太高。她这几个月玩命练,对付一两个普通地痞也许能行,但对方人多,有家伙,最重要的是,她的身份绝不能漏。一旦被缠上,后患无穷。
      走?
      这是最安全的。韩虎是死是活,跟她有什么关系?一个还在观察中的目标而已。
      可……这也是个机会。一个在韩虎最孤立无援、对现状最恨的时候,递过去一根绳子的机会。
      脑子里那点犹豫,瞬间被更冰冷的计算压了过去。
      “小苍,扫描巷子结构,三十丈内能制造响动引开注意力的东西,规划撤离路线。”
      “指令收到。左侧十丈有堆破木桶,不稳。右侧通污水渠,水声能盖点动静。正后方十五丈有防火墙,能翻过去,通废宅。制造声响最佳方案:扔石头打木桶堆底下支点。撤离路线规划完毕。”
      “计算投掷点、角度、力度,我过去要多久,怎么藏。”
      “计算完成。抵达需七秒。投掷参数已模拟。警告:此举可能引部分敌人探查,需同步准备撤离。”
      “执行。”
      林栖动了。她像只猫,贴着墙根阴影往前窜,脚踩在地上没一点声音。七秒,她摸到那堆歪斜的破木桶后面,指尖扣住一块有棱角的碎砖。
      巷子那头,疤脸头目正举着棍子,一脸狞笑逼向韩虎。
      就是现在。
      林栖手腕一抖,碎砖划了道低弧线,“啪”一声脆响,精准打在木桶堆最下面一个破损的空桶上。
      “谁?!” 混混们一惊,齐刷刷扭头。
      就在他们扭头的刹那,林栖已经按小苍给的路线,身形急退,几步助跑,脚在墙垛一蹬,手扒住墙沿,腰腹发力,轻飘飘翻了上去,落在墙那边荒草丛里,没半点动静。
      几乎同时——
      “轰隆!哗啦——!!”
      那堆本来就要倒不倒的木桶,被这一下打中支点,彻底失了平衡,猛地朝里塌下去,砸在地上,发出老大动静,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炸耳。几个空桶叽里咕噜朝着巷口混混们站的地方滚过去。
      “操!怎么回事?!”
      “那边有人?”
      “过去看看!”
      混混们一阵骚乱。是接着围韩虎,还是去看那边?大半夜弄出这么大响动,很容易把巡夜的兵丁招来。
      韩虎眼里凶光一闪,他厮杀的经验多丰富,哪会放过这眨眼就过的机会?就在混混们分神的一瞬,他低吼一声,不再死守,合身撞向离他最近、正扭头看木桶堆的那个。
      “砰!” 那人被撞得倒飞出去,砸倒另一个。
      缺口开了!
      韩虎毫不恋战,身形如电,从缺口窜出,几下就消失在蛛网般复杂的黑暗巷道里。
      “追!别让他跑了!” 疤脸头目气得跳脚,可看看幽深复杂的巷子,地上呻吟的同伴,再听听远处似乎被声响惊动、隐约传来的狗叫,终究恨恨一跺脚,“妈的,算他走运!撤!”
      巷子重归死寂,只剩下一地狼藉和淡淡的血腥味。
      远处废宅的断墙后,林栖屏着呼吸,透过小苍对声音的分析,确认混混们骂骂咧咧走远了,韩虎也成功脱身,方向正是慈幼巷。
      她轻轻吐出口气,心脏在腔子里沉稳地跳,没什么后怕,只有一种冰冷的、事情按算计走完的平静。没留痕迹,没露脸,甚至没让韩虎看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她只是制造了一个“意外”,一点“响动”。
      但韩虎那种老兵油子,会信这只是意外吗?
      林栖嘴角扯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要的就是他的“不信”,以及不信之后必然的猜疑和探查。下次,或许就能换种方式“接触”了。
      宫里头,织网的活儿也在悄没声儿地进行。
      碧桃成了那根看不见的线。这个原本见人就低头的小宫女,成了林栖的“同谋”后,眼里慢慢有了不一样的光。她开始主动留意,哪个粗使宫女被管事嬷嬷掐了,哪个小太监病了没人管,哪个老宫人快熬不住了、还念叨着宫外的亲人……
      林栖从没摆过皇女的谱。在这些人眼里,她就是个“同样在泥里打滚、想方设法要活下去”的可怜人。她会“碰巧”发现碧桃多带了、其实是她让准备的伤药,分给挨了打的小太监;会在老宫人絮叨宫外孙子时,“无意”间提起某个差不多的土方子;会把自己省下来、少得可怜的那点点心,让碧桃“转交”给某个偷吃祭品被抓、正吓得发抖的小宫女。
      她给出去的不多,要回来的更少——有时只是一两句闲话里带的宫闱琐事,哪个娘娘近来脾气差,哪个衙门往宫里送了新鲜玩意,甚至只是御花园哪处角落的野果子熟了。
      小苍为此建了份详细的档案,记下每一个点:比如浣衣局那个才十二岁、因为笨手笨脚老挨打、左耳有点背、却对各宫衣物送洗门儿清的小太监小路子;又比如旧针工局那位手上有关节炎、刺绣手艺顶好却没处使、知道不少宫里老规矩、日夜惦念宫外孙女的张嬷嬷。
      这张网,以最慢、最不惹眼的速度往外蔓延。林栖不急,她清楚,在这种绝境里生出的信任,脆弱得像草尖上的露水,得用时间慢慢养。她要的不是在宫里呼风唤雨,而是一个能通风报信、递点小东西、必要时能给点遮掩的底层关系。
      转机,或者说,一个更大的谜,在一个连星星都懒得睁眼的晚上,自己撞了过来。
      那晚林栖没打算寻韩虎,只是例行公事般,在西城转转,记记夜市散后的人流。刚经过一条靠着内城河的僻静巷子,前头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衣袂破空声,接着是一声压着的闷哼。
      她瞬间缩进墙根阴影。
      不远处,一个瘦伶伶的、穿着深色紧身衣的蒙面身影,从一户宅院的墙头翻出来,落地时明显晃了一下,左手捂着小腹,指头缝里渗着发黑的血。那黑影半点没停,强提着一口气,就往河道方向掠,可身形已经有点飘了。
      紧接着,两个穿着利落劲装、一看就不是普通练家子的男人,从同一个院子跳出来,眼神跟刀子似的扫过街道。
      “追!她中了‘锁灵散’,跑不远!”
      “分头!东西必须拿到!”
      修士?虽然灵力波动感觉不强,但那精气神和身手,绝不是普通武夫。林栖心里一紧,把气息压到最低。
      那蒙面人……看身形是个少女。林栖只来得及瞥见一双眼睛,哪怕在痛楚和仓皇里,也亮得惊人,还有那过于纤细却爆发出惊人敏捷的身形。少女似乎也瞥见了阴影里的她,目光极快地交错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警惕淹没,她毫不犹豫拐进另一个岔路,眨眼就消失在迷宫似的巷道里。
      两个劲装男人低骂两句,也迅速分头追去。
      巷子重归寂静,只剩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若有若无。
      “小苍,记录:蒙面少女,身高五尺左右,瘦,夜行衣蒙面,杏仁眼,深褐色瞳孔。左腹受伤出血,疑似中毒(锁灵散)。身手利落,受过训,估摸十二到十五岁。被两个疑似低阶修士追。分析她跑掉的概率。”
      “指令收到。特征已记录。基于地形、受伤情况、追兵人数和能力推测,目标逃脱概率约41.2%。需更多数据。”
      林栖没去追。时机不对,风险太大,目的不明。可那双眼睛,还有受伤了还倔强逃离的影子,却在她心里留下了印子。
      几天后,碧桃给她收拾床铺,顺嘴念叨:“殿下,您知道吗,今儿听张嬷嬷提到好些年前的事,咱们苍国以前出过一位了不得的云丞相,学问大,本事也大,可惜后来……说是‘通敌’,全家都给流放到北边苦寒地去了,唉,真是造孽。”
      林栖正在窗前活动手腕,闻言动作几乎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云丞相?”
      “是啊,听说他还有个独生女,出事那会儿,年纪跟殿下您现在差不多大呢,后来就没了踪影,有人说死在路上了,也有人说被高人救走了,谁知道。”碧桃叹气,“张嬷嬷还说,那云小姐小时候可聪明了,过目不忘,要是没出事,说不定……”
      云丞相。独女。年纪相仿。出事时间,大概四五年前。失踪。
      蒙面少女。身手不凡。被修士追击。
      林栖看向窗外沉甸甸的天空,心里那点模糊的疑影,慢慢聚成一个隐约的轮廓。
      会是她吗?这念头一冒出来,就按不下去了。如果真是,那她现在处境显然极度危险,而且正在查,或者在做跟当年“云相案”有关的事。
      “小苍,新建独立档案,标题‘云相案关联’。把现有所有相关信息输进去,试试看能不能找出关联。优先级:高。保密级别:最高。”
      “指令收到。档案已建。关联分析启动。提示:信息严重不足,当前关联置信度低于10%。”
      哪怕只有不到10%,也值得用最高级别的关注去对待。林栖收回目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锐利地闪了一下。
      破壁的路,不只在宫墙,不只在人心,似乎也在于撬开某些被时间捂死了的旧事。韩虎是一条线,宫里那张底层网是另一条线,而现在,可能出现了第三条、更绕也更险的线。
      训练没停。身体里那丝热流还在慢慢壮大,已经能被她试着引动了。她知道这远远不够,但夜里在街巷的观察,宫里悄无声息织起的网,对远处那个谜团的留意,每一步,都是在为那个还看不清的未来,垒下一块必不可少的砖。
      前头依旧是一片混沌,但手里能用的“家伙”,能摸的“线索”,的的确确,又多了一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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